朋友,本节选起,从文革转入改革,看看垃圾时代宽松政策下国人的生存状态。
八十年代初社会转型,由政治优先转变为民生优先,冤假错案平反,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臭老九变为工人阶级一部分,地富反坏右摘帽,白猫黑猫黄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私有制合法,个人财产受到保护,与此相适应,社会由权力主导,权利本位,个人是齿轮和螺丝钉的集体价值取向,开始向包含人权,民主价值观念的法制社会,契约文明,个人自由转变,那是一个禁锢之后的松绑期,西风东渐,邓丽君,迈克镜,牛仔裤,交谊舞,萨特风靡中国,弗洛伊德和尼采也备受关注,虽然扫黄严打,但靡靡之音广为流传,喇叭裤、飞机头、地下舞会屡禁不绝,吴卫国无书不读,自我感觉心灵自由而开阔,那时他就沉浸在这种“小确幸”的岁月静好之中。
有思想先行者在西单民主墙呼吁:没有言论自由,不触及中共,不改变宪政,改革离现代文明依然遥远,昙花一现的呐喊,很快被镇压,吴卫国和大多数国人一样,当时并不理解民主墙,直到八九“六·四”,中共大屠杀的暴政把他唤醒,他才真正理解了当年的民主先驱,惭愧自己停留在“任党虐我千百遍,待党依然如初恋”的弱智境界,就是为虎作伥。
吴卫国的妻子姚莎莎——她注定是他生命中的女人,此时已经如愿以偿地调到电视台,她对自己的工作,比对吴卫国上心,短短几个月,她就从帮忙打杂混成了外场记者,此时,正为各种活动跑来跑去。顶着吴家儿媳妇的光环,她处世又很得体,人也长得高挑靓丽,因此颇得领导重视,虽然是新人,竟然有了一两次新闻出镜,吴卫国就亲耳听到她难掩得意地打电话给闺蜜:“想我了吗?记得看今晚六点三十分新闻哦,在第八条新闻里你可以看到我……”吴卫国失口偷笑,他不笑她的虚荣浅薄,只感到初出茅庐的率真可爱,他心情愉快。
这期间唯一使吴卫国心情不爽的是与姚莎莎的性生活——怎么开篇就直白谈性?“性”被政治绑架、道学传统污名久矣,八十年代起性解放,人们不再耻于谈性,地摊上、书店里到处充斥着《性知识手册》、《女性人体摄影》,《女性人体解剖》,为配合新《婚姻法》, 砖家说:“不能只讲白天的文化,老百姓夜晚也要过的科学、安全、有情调。”如此废话竟也振聋发聩。人的自由,人的权力,天然内涵着性的自由和权利,人的解放天然内含着“性”的解放,改革开放第一次允许“性”参与。“食色性也”,性本属于人的自然天性,文革列为禁区,全民禁欲,最可怕舆论一律,因言治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封杀、洗脑几十年,民智倒退,曾产生《金瓶梅》、《肉蒲团》、《红楼梦》巨著,以五千年文明自豪的民族,到头来只懂得勤劳勇敢,“性”竟退化的婴孩一样无知,不得不“性文化启蒙”,吴卫国文革中因性爱跌跤,心理阴影伴随他的一生,因此他对性观念的变迁格外敏感——小说写人回避不了性,只是“性”此时思维的逻辑起点超低,连带小说水落船低,让重口味的读者失望了——在新婚蜜月之中,吴卫国正性致高涨,姚莎莎却把双腿夹得紧紧的,阻止他进入,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早已藏好的套套,半嗔半就地说:“我还年轻,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我决定三年内不要孩子。”
此时吴卫国的心思全在妻子青春洋溢的身体上,正猴急着要与妻子做爱,姚莎莎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他心不在焉地应承着,任凭妻子笨拙地给他带上套套,他唯一在意的是带上这么个劳什子,犹如隔靴瘙痒,远不如人贴人肉贴肉,真刀真枪肉搏舒服。
于是几天以后,吴卫国颠颠儿去药店买一盒避孕药片,但姚莎莎说药片干扰女性内分泌,长期服用容易发胖,而且脸上还可能生黄褐斑,不吃;于是,他又颠颠儿去买房事用的栓剂,但用了几次以后,姚莎莎说栓剂粘粘糊糊,用上很不舒服,此话吴卫国也有同感,他觉得做爱时下身就像抹了黄油的活塞,滑润有余快感不足,确实很不舒服;姚莎莎又提出上环,吴卫国说:“不行,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女孩儿,怎么敢用节育环呢!万一影响生育,后悔药都没处买!”姚莎莎想想也说:“对,没有生育过的姑娘宫口紧,听说上环很疼呢!”俩人又想到安全期,俩人都说安全期最简单实惠,吴卫国又颠颠儿去买书本,掐着指头计算,日子算清楚了,房事却并非计划经济任性安排,临阵算日子过于匆忙不说,下边硬弓已经拉满,日子算着不合适,那箭你是射也不射?
一连几天,俩人试来试去觉得哪样都不靠谱,唯一方便可行的,还是那几个令人深恶痛绝的劳什子。这种厌恶积累久了,吴卫国难免不产生怨气,他觉得姚莎莎过于矫情,新婚姻法八一年一月一日实行,男女相加五十岁才能生育已成老黄历,眼下二十出头生孩子的人多了去了,她虽说才二十二岁,可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凭哪个部门论证,总不能说他们早婚早育吧?再者说,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她并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自己说不生就不生,害得他又戴套套又戴帽帽,戴的他心生厌恶乐趣全无,这有点霸道,吴卫国心里一分不爽。
还有,男人特别在意性生活的质量,而她对他的感受却不在意,蜜月刚过,他还在性唤醒的兴奋期中,她做爱的兴致却迅速减退,常常例行公事,没有了开始那种卿卿我我,缠缠绵绵的柔情蜜意。她好像是越来越忙,有时一连几天见不到人影,好不容易回家一天,却又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没有一点精神。可她接到同事的呼叫,又像打鸡血一样浑身兴奋,总是一面招呼着,一面就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倒像是脚步慢了会被他拽住。吴卫国偶尔说几句,她则以事业为重抵挡,她真把自己当成电视台一姐了。妻子对“事业”的热情,使他想起自己在文革中的激情,他以过来人的眼光看觉得好笑,妻子眼前的风光,只是满足个人虚荣,最多不过是谋求职位上升,属于个人奋斗范畴,和他当年解放全人类的胸怀,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他们折腾十年,人类不但没有解放,个人却沦落为“被文革耽误的一代”,人生如此诡谲难测,她有什么底气自我膨胀呢,她需要抛却虚无缥缈的幻想,沉下心来踏踏实实过日子,然而观念不在一个层面,俩人难以沟通。她比他小九岁,不但知识结构不同,人生走过的道路也完全不同,说到人生和事业,俩人几乎是鸡鸭对话,说过几次之后,吴卫国已懒得开口,只是心里二分不爽。
最烦心的当然还是性事。每到性事前,他看到妻子拿出那些劳什子,又是吹气检查,又是抹润滑油,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性事之后,他看到妻子小心翼翼地检查套套,对身体反复清洗,也是煞有介事的样子,他就生出莫名的反感。终于有一天,俩人性致高涨时,却发现劳什子没了,吴卫国满心欢喜说:“乌拉,我终于挣脱套套,可以自由自在的肉搏了!”
姚莎莎却惊恐地说:“不行,不行,我在危险期呢!”
“那劳什子是你管的,你为什么不多准备一点呢。” 吴卫国不悦。
“亲爱的,人家这几天太忙,实在忙昏头啦!今天就不肉搏了,明天再肉搏好吗?”姚莎莎说。
“这怎么行,这怎么能行呢!”吴卫国紧抱住她,左右使劲地摇晃,他心里痒痒,脸上猴急,现出急不可耐的样子。
“可我现在是危险期啊,没有套套是要出事的!”姚莎莎感觉到他的下身,就如狩猎的枪筒,硬梆梆地顶在猎物的肚子上。
“就一次,就这一次,不会出事的!”吴卫国嘟着嘴,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不行,说不行就不行,‘叭勾——’一枪打中就全完了!”姚莎莎学着射击的声音,寸步不让。
“那你为什么不多准备些劳什子呢!”吴卫国更加不悦。
“我错啦!亲爱的,你不是干什么都一套一套的吗,我宣布:从现在起任命你为套套长,往后套套统归你保管!”姚莎莎娇嗔着把准备套套的权利转让给了他。
吴卫国明知道姚莎莎借插科打诨耍嘴皮子转移他的注意力,可他也难以保证进入危险地带后,枪筒里射出的子弹不会打出意外事故,“好——好你个小坏蛋……”就在这极不情愿的温柔中,吴卫国的猎枪被缴械了,他的心里三分不爽。
说夜长梦多吴卫国玩忽职守也好,说他心怀叵测故意使坏也罢,总而言之,就在吴卫国套套长任内,一颗生命的种子悄悄地播撒在孕育生命的子宫中,贝贝小小的生命在姚莎莎的身体内着床了。
得到姚莎莎怀孕的消息,他中午去到医院,态度坚决地不同意流产,说:“既来之则安之,结婚两年,我们该要孩子了。”
经过一年的拼搏,姚莎莎已经在电视台站稳了脚跟,此时她不但是正式的出镜记者,而且已成为全市小有名气的公众人物,她在意行事得体,当着医生的面,她对吴卫国的话没有反驳,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回家以后就爆发了,她怒气冲冲地指责他搞鬼害她,是对她个人极端不负责任,她骂他是个骗子,一定在套套上做了手脚,她说:“我这一辈子,不能被孩子拖累,我一定要去流产。”
吴卫国对搞鬼的指责并没有辩解,他压抑在心中的怒火也爆发了,他第一次对姚莎莎大发雷霆,说:“你除了工作了无意趣,处处以自我为中心,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你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