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回答他的疑虑,老姑娘奶奶忽然又从火焰中现身,转回头来,慈祥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吴卫国抽泣着问:“奶奶,是因为我打你,你才烧死自己的吗?”
她摇摇头说说:“我是个医生,一生为人治病,清清白白的行医生活,远离任何不当作为……”
吴卫国说:“我知道您不会烧教堂,我也不相信教堂是您烧的,可是所有人都说是您烧的,都这样说,这是整整一代人,人很多……奶奶,您能告诉我,教堂不是您烧的吗?”
老姑娘奶奶依然平静、慈祥地说:“你们都是义和团,义和团又回来了……”
吴卫国想说:我不是义和团,我是被欺骗的,我们是被欺骗的,我们整整一代人都是被欺骗的,我们是在谎言和欺骗中长大的,我们是喝着狼奶长大的狼人——这是他无数次与老姑娘奶奶对话后逐渐形成的的观念,此时他并没有这样的意识,他的眼前只有熊熊的烈火,却再也看不到老姑娘奶奶的身影,他清楚自己脱不了干系,他们在场的与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他对着火焰大喊:“奶奶,您一定知道是我们点火烧毁了教堂,还烧毁了人间的善良、真诚、爱情、良心,虽然我们是帮凶,我们也是天下的罪人,奶奶,您是不是特别恨我们呀!”
老姑娘奶奶不再现身,只露出慈祥的微笑,平静地说:“你们一向听说过:你应爱你的亲人,恨你的仇人!我却对你们说:你们当爱你们的仇人,当为迫害你们的人祈祷,好使你们成为你们在天之父的子女,因为他使太阳上升,光照恶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阳光普照……”
吴卫国发现,自己竟然听不懂老姑娘奶奶的话语,他的意识之中,满满的都是仇恨,都是血债血还,从来没听说过原谅,更不懂得宽容,此时他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身体之外的世界,他的理想正在破灭,于是苦着脸问:“奶奶您说的是什么呀……”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好意铺成的……”老姑娘奶奶已经走远,声音悠远而空旷。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好意铺成的……”吴卫国喃喃地重复着,似乎听懂了一点点,他无声地哭泣,愈发觉得老姑娘奶奶是一个好人,自己残害了人间的好人,真正是罪孽深重。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好意铺成的……”
老姑娘奶奶死了,她一定是为了陪伴那座教堂,那是她人生最为亲密的伴侣;张慧也死了,她也不会孤苦伶仃一个人没有陪伴,她也有人生最为亲密的伴侣,她是他的初恋,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是他害死了她,他是有罪的,他不能原谅青春的错误,他不能原谅自己,他要让自己为罪孽付出代价,他要向她赎罪,他要去陪伴她了。
太阳出来了,室内阳光充足,吴卫国觉得身体燥痒,生命的降生是洁净的,离去的也应该干干净净,应该洗一个澡,他不能把尘世的污垢带到天国去,于是搬出洗澡的大木盆摆在炉子跟前,又找一个大铝锅,装满一锅凉水,再用火钩捅开炉子,加上煤块,把铝锅蹲在炉子上烧水,他要痛痛快快洗一个热水澡。
铝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一片沸腾,他把一桶凉水倒在木盆中,然后端下铝锅,在凉水中兑上开水,他再次往炉膛里加煤,把炉火烧的更旺,他盖上炉子盖,听着炉膛内轰轰隆隆的火苗声,他觉得室内变得十分温暖,他一件一件脱下衣服,脱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站在木盆的水中,把水撩到头上、身上,然后全身涂抹肥皂,他很久没有洗澡了,用手揉搓身体能揉搓起许多泥条,他用力揉搓全身,全身就呈现出一片泥条,他用水冲掉泥条,身体显出洁白,他再揉搓自己的胸膛,胸膛已经不是黏黏腻腻,而是光滑洁白铮铮有声,他的胸肌微微用力,凝聚成两块坚硬的铁板,每揉搓一下,都发出铮铮的响声,显示出青春生命的蓬勃;他再揉搓自己的胳膊,一年的牛棚,并没有阻止身体的发育,他的手腕变粗了,自己的手掌已经握持不住自己的手腕,他的小臂变硬了,大臂也变得更加粗壮,大臂突起的二头肌,一旦用力聚起,也如铁石一般坚硬,显示出男人的力量;还有他的小腹,八块腹肌清晰可见,揉搓起来,依然是铮铮有声,他感到自己的的身体中到处滚动着坚硬的肌肉,他能感受到体内膨胀,又被压抑的青春的活力,他用力揉搓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把每一寸肌肤都揉搓的红彤彤的,他像一条铁骨铮铮,充满血性的汉子,又像是刚刚降临人世间,周身红彤彤的的婴儿,面对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如何定义青春,不知道如何定义美好,也不知道如何定义罪恶,甚至不知道如何定义男人和女人,他只感到荒谬,自己内心的意识充满荒谬,身体充满荒谬,眼前的世界更充满荒谬,他的思维混乱,满满的都是自相矛盾,他思想不下去了。
他坐在木盆中,撩水将身体冲洗干净,再用毛巾把身体擦干,他不穿衣服,赤裸着去到卫生间,他在镜子中又一次看到自己,看到了那堆垂挂在两腿之间,给他带来无比快乐,无限烦恼,无边罪恶的祸根,以往他是喜欢那里奇妙的感受的,如今他却厌恶,他不愿意多看,却又忍不住把目光长久地驻留在那里……“凤凰山那个山又山穿破了天,一眼望不尽的大草原,阿妹是才开的红牡丹,阿哥是春天的少年。红牡丹开在凤凰山,人间俊美的是少年,少年是人间的春天……”这是张慧最喜欢的歌曲,她在生命的终点还唱给他听。他终于又想到了张慧,那是他不敢想,不敢触碰的伤口,可是他又抑制不住地触碰,张慧已经死了,人死不可复生,留给他的只有痛苦和悔恨,他望着镜子中的那条祸根,他相信就是它害死了张慧……
吴卫国打开父亲的刮胡刀盒,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捏出一片崭新的刀片,他发现刀片的刃锋,涂满黄腊一样的油脂,他就拧开水龙头,把刀刃上的油脂一点一点的冲洗掉,刀片冲洗干净了,刀面闪着乌青的法兰光泽,刀刃雪亮雪亮,更显得光滑锋利,他的心脏开始莫名地急跳,而且愈跳愈快,愈跳愈有力道,他知道决定的时刻到来了。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反问他:如果你害怕,你还有机会放弃,你可以苟且偷生,你可以若无其事的生活,你也许还会生活得有滋有味,甚至飞黄腾达,变得人模狗样,人的一生谁又能说得准呢?在你身边,不是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的人,他们都曾涉足罪恶,可是他们选择沉默,他们不说,没人知道,他们不是都问心无愧、心安理得的生活着吗?你也可以选择遗忘,也可以选择沉默,还可以选择拒不认账,没有良心发现,没有自我救赎,没有信仰,黑夜能够掩盖一切……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唱反调:你害怕了,你不敢承担应当承担的责任,你在寻找逃避的借口,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和别人知道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没有关系,是的,这和别人真的没有一点关系,别人可以苟活,别人谁都可以原谅你,唯有你自己不能原谅你自己,是你害死了自己的爱人,甚至连教堂都是你烧的,你的罪孽深重,偷偷摸摸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一个懦夫,你的良心将一辈子不得安宁,你是什么样子的人,你就选择什么样子的生活;你选择什么样子的生活,你就是什么样子的人,老姑娘奶奶和教堂相伴,那是她的担当,是她尊严的归宿,你如果偷生,张慧在天堂将永远孤独,凝聚在血液中的英雄情节,不允许他苟且偷生……
他不再胡思乱想,他怕过多的思虑,使自己失去应有的勇气,他把父亲的刮胡刀盒盖上,按原来的位置放好,他闭上眼睛,调理呼吸,让急跳的心脏平静一点,可是他的心脏却不听意识的支配,急跳不但不平静,而且愈跳愈快,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嘭、嘭、嘭、嘭” 擂鼓一样博动的声音,他感到口腔发紧,心脏似乎就堵在嗓子眼里,而且他的身体,竟然难以控制的,微微的颤抖,他恨自己的懦弱,他不能再犹豫了,他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从中间捏牢刀片,让刀片和自己的指尖,呈现四十五度的角度,他再次用力,让左手把刀片捏得牢牢的,就用右手抓起累垂在两腿之间的,稚气尚未脱尽的祸根,他把祸根拽出有一尺多长,尽管厌恶,他还是为那个青春的祸根感到吃惊,原来那里只是一条短短的,鸡腿一样细细的小肉虫,老马夫见面割他的小鸡鸡仿佛就在昨天,可是眨眼之间,小鸡鸡竟然生长成一尺多长的,又粗又壮的蠢物,难怪它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起来狻猊万物,不惧生死闯下天大祸害,就是它葬送了自己的爱人,也葬送了自己……他不再多想了,他的右手把祸根用力拉直,鼓起人生最大的勇气,两眼一闭,牙根一咬,锋利的刀片就向两腿之间的祸根挥去……
巨大的疼痛,使他一头栽倒在地下,他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他感到鲜血从自己的体内喷涌而出,他闻到屋里刺鼻的血腥气味,跟牛棚中闻到的血腥气味是一样的,他的两手粘粘的满是血水,他感受到身下湿溽溽,粘乎乎也全是血水,牛棚中割腕自杀的四川佬,就是浸泡在血泊中的,还有在投毒事件中割腕自杀的俩人,还有割腕自杀的钟老师,他们也一定是浸泡在血泊中,还有张慧,她选择的也是割腕……如今他与她作伴来了,然而他做的更有创意,手腕是无辜的,他不愿伤及无辜,他直接斩首作恶的孽根,这是对罪犯直接的惩罚,他相信自己已经把孽根的动脉切断,他也会如愿以偿地死去,他的躯壳会成为一具软软的尸体,而他的灵魂去到天国,像老姑娘奶奶一样,永远陪伴在爱人的身边……巨大的疼痛又一次袭来,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不停地痉挛,他的意识在疼痛中变的模糊。
“来人呀,杀人了!”他似乎听到建国在遥远的地方呼喊。
吴卫国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解脱了,自由了……”在天国里他是可以昂头挺胸走路的,虽然他是无神论者,不相信天国,但是他相信人的尊严,相信自己对人生做出了最勇敢无畏的选择,他感到英雄般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