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讲人的命运,王爱英算是苦命人,她和吴卫国一样,先天携带延安整风综合症病毒,如果心甘情愿被病毒控制,他俩肯定是这个社会最幸福的人,然而他俩却偏偏叛逆,偏偏要摆脱延安整风综合症,这就注定了他俩一辈子不顺心,回忆起来,小学同学时青春萌动,她对吴卫国曾有过朦朦胧胧的好感,还偷偷送给他瑞士军刀,但文革因观点不同成为仇家,斗的你死我活,吴卫国落难后,她曾有过短暂的得意,但因口误喊打到老毛的口号,被革命群众送入大牢,下场比他还惨,十几岁的女孩子坐牢,绝对人生灾难,她虽然挺了过来了,却落下一张苦瓜脸。只是牢狱之灾,并没有磨灭她的一颗红心,反而导致延安整风综合症剧烈爆发,从牢里放出来时,正赶上上山下乡,她是抱着吃苦自虐,劳改赎罪的心情上山下乡的,然而有政治污点的人,在众人眼里是二等公民,无论怎样表现,也没有人搭理她,冥冥中不知得罪了谁,忽然就流传她写家书的笑话:“大狼(娘)给我烧热坑(炕),我和大狼(娘)睡坑(炕)里,起初肚(胆)子比较小,慢慢肚 (胆) 子大起来。”那年代这笑话很黄,很伤人,王爱英气的哭鼻子,却不敢找那些政治清白的人算账,她只有咬牙苦干,默默证明自己的忠诚,然而政治污点是抹不去的,她被所有人冷落,没有一点存在感,劳动再苦她乐意接受,被人冷落的政治歧视,却使她无比痛苦,她看不到出头之日,慢慢地灰心,一天比一天抑郁,甚至想到了死。这时队长忆苦思甜,讲述旧社会缺医少药,自己三个兄弟因天花病而死,自己也差点饿死,落得老光棍的的悲惨经历,队长忆苦思甜,触动了王爱英的悲情,忆苦思甜会上她哭的稀里哗啦,一塌糊涂,恰此时上级提出扎根落户,敢于“为贫下中牧暖被窝”,王爱英牙一咬,向党组织写请愿书,决心嫁给牧民队长,为贫苦牧民暖被窝。所有知青都震惊了,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望着她,而她却在别人关注的目光中,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延安整风综合症患者,最经受不起被集体忽视,只要被集体关注,死她都愿意。有好心人提醒她:“队长家里穷。”
她一根筋抬杠:“穷则思变,正因为他穷,我才嫁给他。”
好心人又说:“队长长得丑,脸上有麻子。”
她依然抬杠:“只要心里红,一个麻子一朵花。”
那人又悄悄告诉她:“队长说旧社会饿死人是瞎编,他说的是六零年饿死人的大饥荒……”
然而王爱英铁了心,一根筋给贫苦牧民暖被窝,任谁的耳边风都听不进去,她有一种以身饲虎,甚至恶作剧的快感。
新婚之夜,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队长的麻子脸,第一眼她就害怕了,尽管内心努力克服自己的小资调,她还是怕的浑身颤抖,不敢正眼看队长的麻子脸,更不肯与队长同房。队长百般温柔,她却只是低着头流泪,队长心生怨恨,却不敢强迫,俩人合衣坐到天亮,队长急了,粗暴地拉她上床,她内心恐惧,急中生智指着墙上的画像说:“老人家看着呢,你怎敢在主席面前做丑事……”队长一愣,赶紧拿红布覆盖主席画像,王爱英坚决不允,说:“这是蒙蔽伟大领袖,是现行反革命行为!”一句话,吓得队长再也不敢动手动脚。卧室里有老人家盯着,过堂屋有老人家盯着,隔壁厢房也有老人家盯着,王爱英安全了,队长却急的抓耳挠腮转来转去,他也急中生智,冲出门去三把两把腾出一孔菜窖,强拉王爱英在菜窖里行房,所以她的儿子叫“窖生”。七八年王爱英与队长离婚,带着儿子返回北京,她当年考上大学,毕业后分到中直机关工作,后来她又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婚,此后一直单身,儿子是她的唯一,然而他的儿子却在“六·四”中遇难,中年丧子,人生不幸莫过如此。
六·四失去儿子,王爱英从此坠入苦海。六·四之后,吴卫国觉醒,彻底失去体制内变革的幻想,他与流亡海外的朋友互动,开始从香港淘腾禁书,大量接触新的信息,从研究中共的虚假历史入手,反思总结百年共运给中国带来的灾难,自我治愈了延安整风综合症,完成了世界观的转变,人生境界每一步升华,他都与王爱英分享,所谓奇文共欣赏,异义相与析,对知识分子来说,没有比发现真相,接近真理更令人欣慰的,然而人生境界无论怎样升华,王爱英都快乐不起来,她陷在人生的痛苦之中难以自拔,无论是人生观念的转变,无论是加入天安门母亲群体,儿子的死难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她疾病缠身,人生失去了欢乐,脸上再也没有笑的模样。
不,王爱英有过笑脸,吴卫国想起来了,2000年的一天,她陪一位将近80岁的美国老太太,去北京大学见丁子霖,丁子霖的儿子也在六·四遇难,丁是天安门母亲的代表,那天,美国老太太去丁子霖家,作为对六·四死难者亲属的慰问,她要亲手把5000美元交给丁子霖,此行政府虽然没有阻止,但却派了20多个便衣陪伴,这群人像苍蝇一样跟随着她俩,嗡嗡营营不断进行骚扰,美国老太太对身边的苍蝇视若无物,昂着棕发浓密的头颅,双唇紧闭,始终保持着高贵的尊严。这时苍蝇们得寸进尺,开始辱骂老太太是“美国反华势力”,“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王爱英忍无可忍,大声问道:“你们知道面前的老夫人是谁吗?”王爱英连问三遍,四周竟无一人答得出来,王爱英大声说:“她是埃德加·斯诺先生的夫人,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毛泽东说的。”
王爱英说出真相后,她看到周围的人集体傻眼、惊愕、诧异、迷茫、失落,个个变得无所适从,现出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小头目蛮不讲理搅浑水,大声嚷道:“说她是斯诺夫人,谁能证明,难道美国人不会造假吗?”
这时一路走来从不讲话的老太太,突然开口用中文说:“我是斯诺夫人伊斯·惠勒·斯诺,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都跟我熟识,1970年我首次访问你们的国家,毛泽东请斯诺和我在天安门城楼上观礼国庆游行,斯诺和我就站在毛泽东主席的身边,人民日报照片可以证明。”
周围的人听的目瞪口呆。
老太太又说:“过去我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现在我依然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六·四天安门屠杀证明,中共并不代表中国人民,中国人民是中共独裁暴政的受害者。”
王爱英把这个故事讲给吴卫国听,讲完她笑了,笑得样子淡淡的,苦苦的。
后来,王爱英又笑过一次。那天王爱英心脏病复发,服侍她吃药以后,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平静地、一字一顿地问:“你知道上小学时我曾经爱过你吗?”
吴卫国说:“知道。”
王爱英又问:“你爱过我吗?”
吴卫国老老实实回答:“过去没有,但是现在我爱你。”说完,他轻轻亲吻王爱英的嘴唇。
王爱英闭上眼睛,眼角露出微笑,显示很享受的样子。
吴卫国不停地吻她的嘴唇,俩人再没有说话。
这样过去好长时间,王爱英慢慢睁开眼睛,眸子变得十分清澈,清澈中还现出一丝顽皮,她细声细语问道:“你知道我的第一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吗?”
吴卫国轻抚着她的面庞,柔声说:“不知道,我想应该是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蒙古汉子。”
王爱英转动身体,让自己在吴卫国怀中躺得更舒服些,然后淡淡地说:“我的第一个男人是个麻子,我叫他‘坑人’……”
“‘坑人’,是你给他取的外号?”吴卫国问。
王爱英道:“他忆苦思甜说万恶的旧社会缺医少药,害得他生病变成麻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六零年大饥荒生病变麻子的,他欺骗了我,叫他‘坑人’一点不冤。”说着,王爱英又笑了,这次笑的惬意快活,笑得云淡风轻,然而依然是苦苦的……
那段时间,吴卫国不断回想王爱英的音容笑貌,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王爱英的牛X言论:“我是扎在中共身上的一根刺,即使要不了它的命,也不能让它舒舒服服;我是划过黑夜的一颗流星,既使改变不了黑夜,但使人看到光明,人生意义,莫过如此……”想到王爱英不幸的人生,想到一个沉甸甸的生命被社会轻贱,吴卫国怒从心中起,恶向胆里生,他一纸诉状告到法院,状告政府没有人性的封控政策,申请民事损害赔偿,为王爱英讨公道,即使讨不到公道,他也要往墨黑的死水中扔一块石头,恶心政府,发泄内心的愤懑,他也是扎在中共身上的一根刺。然而法院不予立案,理由是政府从来没有封城,政府搞的是“全域静默”,告政府封城无事实依据,于是他又玩起了舆论战的老把戏,他把起诉书发到网上,他要把法院不作为告知天下。没想到歪打正着,网友还没有反应,网警却找上门来,他中午上网,下午就有网警约他喝茶,入座没有寒暄,网警单刀直入告诉他:“你的网上贴文写了应该忘记,不能说的敏感词。”
吴卫国不屑地哼一声:“告法院,是公民的权利,有什么不妥吗?”
网警:“你告谁我们不管,但你不能说那个敏感词。”
吴卫国:“哪个敏感词不能说?”
网警:“就那个敏感词嘛!”
吴卫国:“那个敏感词是哪个敏感词?”
网警:“‘六·四’嘛……”
吴卫国猛然想起,王爱英死于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