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五十四)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远处近处熊熊燃烧的火焰,越发显得猛烈,吴卫国看到火光中进进出出的人影,有伤员从西单方向撤退下来,几个满身血污的学生从他俩面前跑过,几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的青年跟在后面,王爱英又一次抓紧了吴卫国的胳膊,他能感受到她慌乱急速的心跳,更多伤员从他俩面前经过,有头部中弹的,有胸部中弹的,也有身体多处中弹的,一个个鲜血淋漓,王爱英如做恶梦,嘴唇哆嗦着不断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在王爱英的想象中,军队武力清场,无非就是棍棒、盾牌,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如此大规模的屠杀,与平日的洗脑宣传完全不一样,已经超出她的认知,她像所有善良的老百姓一样,压根不曾想到,甚至不愿意相信,然而眼前不是梦,是真真实实鲜血淋漓的现实,尽管她心慌意乱,尽管她害怕看到,但却不得不睁大眼睛,仔细辨认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鲜血淋淋的死伤者,她终于看的头脑眩晕,两腿发软,双手抱住吴卫国的胳膊,身不由己挂在他的身上,吴卫国用力抱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就像寒风中的树叶,不停得发抖。

白色的救护车凄厉鸣笛,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数不清的死伤者被民众背着、抱着,扛着,抬着,被三轮平板车拉着从他俩面前通过,一辆三轮车上,竟然躺着三个浑身是血的人,殷红的鲜血顺车轮一路流淌,这个坏透了的政府肆意践踏生命的尊严,人的生命在罪恶的枪声中贬值,死亡离每个人都近在咫尺,然而,人类被践踏的尊严在这一刻超越死亡,黑暗中到处是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谩骂声,以及慷慨赴死的怒吼声,人们在为自己的尊严拼死抗争……

更多的消息在人群中流传,木樨地之后是西直门,从西长安街通向天安门广场的每一个路口,都发生着前赴后继的抵抗,东长安街建国门与西边一样火光冲天,还有南边,从蒲黄榆到大栅栏到前门,无数的民众都在拼命抵抗,军队以坦克和装甲车开路,强行向天安门进发,对敢于阻挡的市民,毫不手软地开枪,他们不但向市民开枪,对于隐藏在路边,甚至躲在自家楼上观看的市民,也无差别开枪,每条通往天安门广场的道路都在燃烧,都在战斗,到处在死人,到处是伤员,北京城已经变成人间炼狱。

突然,天安门广场的灯光熄灭了,广场顿时变得漆黑一团,黑暗之中,从天安门金水桥头涌出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军人,他们通过金水桥,涌向天安门广场的人群,明晃晃的刺刀离人群那么近,几乎抵在人们的胸口上,逼迫人群不得不往后撤退,然而王爱英对自己的危险毫不在意,她依然眺望关注着纪念碑下的绝食学生,她嘴唇哆嗦着说:“哎吆歪——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也涌出军队了,他们从两面包围了绝食学生……”

吴卫国视力不太好,看不清广场远处漆黑一团的情形,但他相信王爱英说的话。从天安门涌出来的军人,南北成横排,把东西长安街拦腰截断,吴卫国和王爱英被军人驱赶到东长安街一边,军人的枪口指向人群,生死就在人们的身边,但眼前的鲜血和死亡,已经深深激怒了所有的人,眼前是和平年代,这是在中国首都北京的天安门广场,这是号称人民子弟兵的军人,这是号称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国家,新华门里还挂着“为人民服务”的金匾,然而这个国家的军队,却向和平示威,手无寸铁的市民开枪,无论政府如何掩盖,血淋淋的事实永远抹杀不了。1926年,被称为北洋军阀的段祺瑞政府,曾在天安门广场向和平示威的学生开枪,打死46人,打伤150人,鲁迅先生一篇《纪念刘和珍君》,将段政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整整六十三年,六十三年后,这个所谓的人民共和国,终于刷新了段政府的记录,“六•四”之夜历史倒退,文明蒙羞,无数学生和市民的鲜血,书写了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夜,中共也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当无边的愤怒在人们心中爆炸的时候,人们对待生死就不再恐惧,吴卫国王爱英和身边的市民一样无所畏惧地与军人对峙着。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过,人群中几十个人应声倒地,没有中枪的人迅速卧倒,或飞奔着四处躲藏,吴卫国拉着王爱英,跑到北海公园墙根儿躲藏起来,军人的枪声停止了,面向东西长安街排成两条横排,开始从天安门向东西长安街扩张,一步一步挤压人群,然而刚刚躲藏起来的人群,突然又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人们又迅速地集结成群,跟军人相距几十米,挡在军人面前,依然顽强地与军人对峙,人群声嘶力竭地吼叫:“杀人犯,法西斯,法西斯,杀人犯……”

像是对民众吼叫的回应,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刚刚聚集起来的人群,又有几十人中枪倒地,人群再一次四散奔逃,军人的疯狂,挑战了市民的良知,挑战了人性的底线,没有人能够接受这种非理性的杀戮,仇恨和愤怒愈发使人群无所畏惧,枪声刚刚过去,四处躲避的人群又一次聚集起来,依然是声嘶力竭的高喊着:“杀人犯,法西斯,法西斯,杀人犯……”
军人长长的横队,慢步向东长安街推进,他们枪口45度朝向地面开火,长安街的沥青道路,和天安门广场混凝土方砖铺成的地面,被子弹打出一片火星,跳弹呼啸着越过人群,一颗跳弹击中吴卫国身边的女孩,她的半个头骨被掀掉,拖拽着长发的半个脑壳“噗”的一声落在吴卫国脚下,血红的脑浆溅到王爱英的腿上,女孩儿双手后仰倒在地下,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他俩紧急上前救助,但女孩脑浆迸裂,血流如注,已经死了。

军队依然一面开火,一面向人群挤压,人群在枪声中死伤,死伤后躲藏,枪声停止后再次聚集,军人再次开枪,人群再次死伤,死伤后再次躲藏,枪声停止后再次聚集,这是一场死亡游戏,从午夜一直到凌晨,没有人惧怕,没有人退出,而且人群越聚越多,人们只有愤怒和绝望,军人列队开枪前行,反抗民众节节后退,人群慢慢退出天安门广场,东长安街方向的人群,一直退到南池子路口,军队清场的目的似乎达到了,他们停止前进,双方又进入对峙的僵持状态。

天色麻麻亮了,北京城笼罩在灰暗的烟雾之中,远处路障的火焰仍在燃烧,放眼望去,长安街路面上满是砖石瓦砾,默默叙说着夜间战斗的惨烈,吴卫国和王爱英转入南池子路,他俩身心疲惫,內心绝望到顶点,夜间地狱一样的经历,恍如一场噩梦,他俩甚至不敢面对隐隐出现的白昼,突然从南池子的小巷里,钻出一辆平板三轮车,车子的平板上平躺着一个身躯高大,没有双腿的青年,青年的双腿被从大腿根儿齐刷刷切断,整个身体血肉模糊,平板车上的半截身体,罩着被鲜血浸透的红背心,像半截没有生命的木桩子,王爱英突然尖叫一声:“窖生,窖生……”发疯一样直扑到平板车上,平板车急停,所有人都盯着王爱英,王爱英撩开青年被紫黑血污粘连的长发,双手颤抖着抹去青年脸上的污泥和血迹,几乎把眼睛抵到青年的脸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看着,直到确认车上的青年不是她的儿子,但她已经惊吓的两腿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下,她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平板车周围的十几个同学也随着王爱英哭泣,在抽抽噎噎的哭泣中,他们七嘴八舌讲述了被坦克碾压的惨状:

——6月4日凌晨,人民大会堂北侧长安街,有好多市民涌来,打算冲进被军队占领的天安门广场解救学生,他们在广场外手挽手站成人墙,慷慨悲歌,军队向人群开枪,许多人中弹倒下,人群被枪弹打散,不一会儿又重新聚集起来,军队又开枪,每一次都有许多人被打倒,但每一次都有更多的人加入,两边拉锯一样对峙到天亮,有坦克从天安门广场开出来冲向人群,这时一个不要命的人冲出人群,横躺在坦克面前,一人打头,几十人,几百人跟随,也都横躺到坦克面前,人人都不怕死,广场边上黑压压躺倒一片……

——凌晨4点,绝食学生与天安门清场指挥部达成协议,戒严部队让出广场东南角一条路,让绝食学生排成单列队伍离开广场,离开时,他们不断遭到士兵的谩骂和殴打,但是他们依然高举着自己的旗帜,队伍离开广场后,学生们在悲愤和疲惫中行走,走到六部口附近,远远跟随在队伍后面的坦克,突然疯狂加速,没有任何预警,直接冲向人群,十几个同学惊叫着被撞倒在地下,坦克从被撞倒的学生身上碾压而过,11人当场死亡,地下一片血肉模糊,平板车上的这位同学,用力推开一个吓傻了的女同学,自己却被卷在了坦克履带下面,双腿被坦克履带齐刷刷截断……”

这时从小巷开启的一扇窗户中,传来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悲愤的英语广播:

请记住,1989年6月3日这一天,在中国的首都北京,发生了最骇人听闻的悲剧,成千上万的群众,其中大多数是无辜的平民,被强行入城的全副武装的士兵杀害,遇难的同胞也包括我们国际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士兵驾驶着坦克战车,用机关枪向无数试图阻挡战车的市民和学生扫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英语部深深地哀悼在这次悲剧中死难的人们,并且向我们所有的听众呼吁和我们在一起,谴责这种无耻地践踏人权和最野蛮地镇压人民的行径……

东长安街上,又是一阵激烈的枪声,有救护车鸣笛停在路边,穿白色大褂的医护,冒死冲入中间地带救人,两具几乎赤裸的躯体,血淋淋地被抬到救护车上,人群又发出绝望的怒吼:“法西斯,杀人犯,杀人犯,法西斯……”

王爱英从地下挣扎起来,吴卫国这时才注意到,她的两双鞋子都跑丢了,长筒袜破了几个大洞,双脚已被扎的鲜血淋淋,然而她的面孔出离恐惧,只有愤怒和无畏,她一瘸一拐朝东长安街上的人群走去,吴卫国顿时热血冲顶,他捡起一块板砖,对墙角磕成两半,一手握住一块,冲学生们大吼一声:“有种的跟我去冲!”吼完紧随王爱英朝东长安街跑去……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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