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四十六)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诉苦反霸大会以后,是周六叔最快活的日子,他带领民兵挨户登记查封地主富农家的土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他手里竟然能掌握那么多的土地。周六叔不善言辞,属于心事很重的一类人,起初他不愿意担任贫协主任,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明哲保身,蟹子过河随大流,他有自己的人生哲学,后来听说贫协管土改,不花银子不出钱,白白就分到土地,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从来没听说过,这是多大的事儿,为了多分点土地,拼上性命都值得,经不住利益的诱惑,于是他半推半就任职,他是老实人,要么不干干就干好,土改任务他积极完成,土改学习他积极参加,榆木脑袋慢慢开窍:原来贫协主任是土地爷,管你天王老子,只要住在周家庄,土地爷就能管你那一亩三分地,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儿,肚子里开始打小九九,想借助权力为自己办点事。

六婶儿评价周六叔就一个字儿:“粗。”矬不楞的浑身都粗,脖子粗,胳膊粗,腰身粗,矮矮个子裤裆里也粗,又不识字,活脱脱一个大老粗。周六叔自己却不这么认为,精细人儿常被精细误,所谓大巧似拙,大智若愚,咬人的狗不露齿,人家说他粗,对他就没有防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没人惦记着他,他才有赚便宜的机会,老是被人盯着防着,做人就难哩。这也是周六叔的人生哲学,如今他的哲学被验证了,在丈量查封地主家土地时,他多长一个心眼,用心把每块地的大小、肥瘦、旱涝、远近暗暗铭记在心里,平日难得糊涂,如今该出手时就出手,他发誓要为自己谋求一块心满意足的好地,如此这般,周六叔处处留心,鼓捣着生了一肚子喜蛋,肚子里喜蛋多了,无处下蛋抱窝,憋久了难受,于是寻开心又对老婆智力测验,说:“山上瘦哩,山下肥哩,你要啥?”
六婶儿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不明就理儿,问:“啥肥啥瘦,大闺女还是老母猪?你把话说清楚。”
周六叔“哼哼”一笑,他很瞧不上自家屋里的女人,这么明白的意思,老婆竟然听不明白,不必说高山流水,琴瑟和鸣,心有灵犀,肚子里的蛔虫了,两口子生活一辈子,连共同语言都没有,再看看人家屋里那些猴精猴精的女人,实在是人生之不幸,感慨之余,他不得不再解释一遍:“山上的地瘦哩,山下的地肥哩,你要啥?”
六婶儿问:“山上的地在哪里?山下的地在哪里?山上的地多少亩?山下的地多少亩?”
周六叔说:“山上,就是后坡,十亩哩,山下,就是周家那6亩水田哩。”
六婶儿说:“当然要水田。”
周六叔说:“照俺说要山地。”
六婶儿叱道:“你喝猫尿了,种地种糊涂了,山地又远又瘦,又有石头,多有什么用,二十亩也赶不上人家这六亩水田!”
周六叔“嘿嘿”一笑:“头发长心眼短哩。”

智力测验结束,果如周六叔所料,老婆还是不及格。没有共同语言,多说无益,于是周六叔不再解释,吧唧吧唧抽旱烟,琢磨自己内心里隐藏着的秘密。在这块瘦地上面,大约半里路光景的山崖下,他小时候放羊,曾经发现一处旺盛的泉眼,只是水冒出来以后,没淌几步,就流入一道石缝,隐入地下河中,至今没人发现,当年周六叔常赶着羊群在那里饮水,一晃几十年了,无论是天旱天涝,这眼泉水从来没有干涸过,如今丈量土地,他又特意去看这眼泉水,泉水依然涌流如初,于是他联想到山坡上那块瘦地,地瘦是因为没水,细瞅那地,土质厚坡弯小,地里头有些石头蛋,但是不多,如果挖条水沟把泉水引过去,那将是多么富庶的一块平原,如此宏伟蓝图,他不说谁人也不知道,如果他将这十亩瘦地抵五亩肥田分到家,那得捡多大的便宜?周六叔忍不住偷着乐,闷声发大财,他的人生哲学又一次被验证了。

这边厢周六叔盘算分地偷着乐,那边厢母亲接到刘汝仁家孙子的线报,说小姑七妹子与三槐还有来往,他们有暗号,只要水塘那边有“呜哇——呜哇——”的蛤蟆叫,小姑就偷偷地溜出门去。

三槐是母亲的一块心病,她喜欢这个长相有点像江峻的大小伙子,喜欢看到他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不忍心看着他堕落下去,从刘家河把三槐领回来以后,她曾开门见山问三槐:“你跟七妹子啥时候认识的?”
母亲把他从刘家河救回来,三槐打心眼儿里感恩,也不再藏着掖着,说:“好几年了,去他家打短工认识的。”
母亲又问:“是你先喜欢他,还是他先喜欢你?”
三槐羞红了脸,低下头说:“俺也喜欢她,她也喜欢俺。”
母亲说:“三槐,知道你家啥成分?”
三槐说:“贫农。”
母亲问:“知道她家啥成分?”
三槐不说话,习惯地刹一刹裤腰,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瞅瞅母亲,见母亲一直望着他,憋哧半天低声说:“她家是地主。”
母亲说:“对哩,你两家阶级成分不一样。”
三槐又望一眼母亲,忐忑不安地说:“俺不怕,她说她也不怕,她愿意嫁给俺……”
母亲苦笑一声说:“她不怕,她愿意嫁给你就行啦,她嫁给你她的地主成分也改变不了,三槐你要想清楚。”
三槐不再吭声,只是闷着头憋气。
母亲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恋情,轻叹一声说:“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人意,男婚女嫁是大事,是你一辈子的事儿,照我说,你还是和七妹子断了好。”
“不,俺不断。”三槐油盐不进,斩钉截铁地说。

母亲知道三槐有犟筋,是那种撞到南墙也不回头的主儿,她和三槐毕竟是两路人,她的人生感悟三槐如何能够懂得,再多说也是白搭,于是不再吭声……整风,如悬在母亲头上的一把利剑,使她行事格外小心,于是母亲安排刘家河民兵去水塘边蹲守,再抓住三槐和七妹子,不管是贫农还是地主,一律开大会批斗,母亲既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也要把三槐从阶级斗争的战场上拉回来。

这天半夜,周六叔把六婶儿打了,这回打的不轻,六婶儿不但胳膊腿上有淤伤,左眼也被打得乌青,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六婶儿哭哭啼啼找母亲告状,母亲就有些气恼,她质问周六叔:“你咋不长记性?上次不是认错了嘛,怎么还敢家庭暴力?”
如今周六叔是贫协会长,天天打人,打顺手,长本事了,自然不再把打老婆当回事,回嘴道:“家庭暴力算个球,老子俺没捆没吊没枪毙她哩!”又学着母亲的口吻说:“她这样的,打死三百二百也打不起定盘星来!”
母亲说:“又犯浑了,说说为啥哩?”
周六叔不说,低下头去吧唧吧唧抽旱烟,母亲就回头问六婶儿。
六婶儿说:“做梦,为了做梦。”
母亲问:“做啥梦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周六叔思量山坡上那块土地用心过多,半夜做梦,梦见有人跟他抢地,他舍命不舍财,就拼老命和人厮打,一轮拳头把六婶儿打醒了,他一激灵自己也惊醒过来,见六婶儿瞪着眼瞅他,就问:“咋不睡觉哩?”
六婶儿说:“你抡拳头打人哩,咋睡?”
周六叔想起自己做的梦,就说:“做梦哩,梦见山上地被人抢去哩。”
六婶儿说:“咱不稀罕,谁抢给谁,咱要山下的地。”
周六叔说:“挑明了说话,俺就要山上的地。”
六婶儿说:“你睡糊涂了,吃饱了撑糊涂了,好坏不分了?”
周六叔说:“傻哩,山上地好哩。”
六婶儿说:“还没灌猫尿哩,丑俊不分,肥瘦不分,没见过你这傻主儿!”
周六叔说:“山上地好哩!”
六婶儿说:“老傻瓜,老混蛋,老糊涂……”

面对如此不明事理的老婆,周六叔再次感到悲哀,土地是千秋万代的大事,古往今来,杀伐征战,白骨累累,多少都是为了争夺脚下的土地,如今他兵不血刃,仅略施小计,就搞掂了一块风水宝地,如此显赫的战功,老婆不但不臣服,不奖赏,还骂他老糊涂,他岂能容忍?于是抡胳膊又是一拳。
六婶儿一辈子三从四德,任打任骂,无奈土地关系子孙后代,比她自己的性命都重要,用刚学会的新名词讲,这叫“原则”,这个原则她必须坚持,于是六婶儿作出刚正不阿,大义凛然的样子,死谏不退:“打吧,打死俺也要说,你敢要山地,俺就去死!”
周六叔也有原则,就是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这块山地不能商量,他不怕要挟,抡胳膊又是一拳:“你死,你快点去死,不死你是狗日的。”
六婶儿说:“俺去死,你和山地过日子去。”
于是周六叔彻底爆发,半夜三更把六婶儿暴打一顿。
母亲听六婶儿哭诉,她知道农民渴望土地,也感受到人们急切盼望分田分地的心情,甚至她还能感受到人们的算计、贪婪和私欲,却没想到人们分田地的欲望竟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做梦分田,强烈到夫妻反目,要地不要老婆,要地不要命……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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