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老百姓,政府手段成熟,在强硬回击的同时,又使出怀柔政策,柳书记一面紧锣密鼓做接待毛二视察的准备,一面派植芯局长去做黄磊家长的工作,植芯局长对黄磊妈妈说:“孩子生命状态已经转化,我和你一样难过,但只难过有什么用,今后的日子还长,生活还要继续,我是来帮助你解决问题的,现在就看你配合不配合政府了。”
于护士长说:“我不配合,死也不配合,孩子是被植芯害死的,我要向政府讨说法!”
植芯局长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不论孩子生命状态是如何转化的,就算你说是植芯造成,孩子的生命状态已经转化,不能再二次转化复原,政府植芯是为了全民族的幸福,你能向政府讨什么说法,你是共产党员吧?”
一句话,把于护士长噎住,她是共产党员。中国是阶层分明的社会,党员是社会中最高的种姓,此时中共有一亿党员,占全国人口总数10%,党魁如同政教合一的教主,一亿党员就是等级不同的教徒,等级不同的教徒垄断立法、司法、行政权力,组成各级政府,成为党手中的工具,党通过各级组织实现对14亿人的管控,二八定律证明,只要掌控系统20%,任何系统都能操控。一党独裁,一党专政,党员与党一起处于优越地位,占据权力位置,共同分享纳税人提供的俸禄,党员和党捆绑在一起,共同维护一党专政的统治地位,党有严格的纪律,入党后的党员,不但把身体,而且把灵魂也交给了党,党员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向党奉献一切,直至生命,这是党章上写着的,植芯局长祭出尚方宝剑,逼得于护士长泪流满面,却哭不出声来。
植芯局长见于护士长无言以对,就掏出一只碳素笔,在她的手心里写出一串数字,说:“只要你配合政府,不闹事,我答应赔偿你这个数字。”于护士长数着手心里那一串长长的“0”字,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最终却仍然摇摇头,她的痛苦不是金钱可以买断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柳书记挖空心思准备的接待工作还是出了纰漏,菜市场肉案摊位由公安局李科长掌管,他扮演卖肉的商贩,毛二到菜市场考察,问一问蔬菜价格,走到豆腐柜台,见豆腐西施生得漂亮,毛二暗暗惊叹民间还有如此漂亮的女孩儿,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掀开豆腐西施的锅盖,看一看锅里盛着的嫩豆腐,老豆腐,豆腐皮儿,豆腐脑,豆腐西施两手一拍,脸上做出萌萌的表情,嗲嗲地说:“您终于来了,见到您我太幸福了!”
毛二眯缝眼睛微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来呀?”
豆腐西施略一迟疑,做出妩媚的样子,依然嗲嗲地说:“我当然知道啦!”说话间眉飞色舞,柔软白皙的小手摆来摆去,做出许多好看的动作。
毛二显得兴奋,眯缝眼睛笑成一条线,问:“你事先知道我来,你是诸葛亮呀?”
豆腐西施突然脸红,如此高深的历史对话,对她来说有些难度,只好萌萌地傻笑,两手不停地比划,却说不出话来。
柳书记怕豆腐西施穿帮,赶紧插话:“她不可能知道您来,她只是表达对您的想念和爱戴。”
毛二笑眯眯地听着,表情十分受用,他望着豆腐西施柔软白皙的小手,忍不住伸手去握,豆腐西施的小手果然像嫩豆腐一样柔滑细嫩,毛二忍不住多捏一会儿,然后来到李科长的肉案面前,李科长热情向毛二问好,毛二点点头,望着同样眯着眼睛,似曾相识的一个猪头,问:“猪肉多少钱一斤呀?”
李科长下意识地碰碰脚跟,大声回答:“猪肉八十,排骨一百二,猪蹄儿六十,猪头六十。”
毛二听后微微摇头说:“贵了,猪肉涨价了,基本生活物品的价格还是要保持稳定,不能太贵。”
李科长说:“不贵,涨价老百姓都习惯了,老百姓愿意涨价。”
毛二惊讶地睁开眼睛问:“老百姓为什么愿意涨价呀?”
李科长笑容满面地回答:“价格低,剥夺了老百姓自愿纳税的权利,价格高,多纳税,老百姓愿意为国家多做贡献。”
毛二又眯起眼睛笑了,他说:“如今的老百姓,觉悟就是高!”又说:“来,给我割二斤猪肉,我也要多纳税,多贡献。”
李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敢看毛二,眼神慌乱地左右逡巡,低下头去显得手足无措,柳书记的脊背也冷汗涔涔。
毛二以为李科长没听清楚,又重复一遍说:“给我割二斤猪肉,要瘦一点的。”
李科长抬起头来,声音颤抖着说:“今天卖不了……”
毛二问:“为什么卖不了呀?”
李科长嗫嚅着说:“我没有刀……”
毛二指着小一点的猪肉说:“不用割了,称称这块,就要这块。”
李科长又嗫嚅着说:“这块儿也卖不了,我也没有秤……”
毛二一怔,看看李科长尴尬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现出一分愠怒,十分严肃地问:“你是谁?是哪个单位的?要说实话!”
李科长如五雷轰顶,精神瞬间崩溃,他站立不稳,身体晃晃荡荡,晕晕乎乎地说:“我姓李,是市公安局的……”
毛二又指着他身边的一个商贩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李科长说:“他是国家安全局的……”
毛二回过头去,指着不远处的豆腐西施问:“那个漂亮小姑娘是哪个单位的?”
李科长说:“她是市歌舞团的……”
毛二又问:“那一锅豆腐是谁做的?”
李科长说:“是……是……”他吓得快要哭了,带着哭腔说:“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敢说……”
毛二却不依不饶:“说,要以党性保证说实话,我也保证没人敢为难你。”
李科长大汗淋漓,晃晃荡荡,语无伦次地说:“您到哪儿都掀锅盖,柳书记请大师算卦,算着您这次来也要掀锅盖,大师说锅里盛上豆腐,豆腐谐音‘都福’,上下都有福,避祸……”
毛二转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柳书记,搭拉下厚厚的眼皮,意味深长地眯他一眼,闭了嘴,再也没有说话。
毛二眼睛小,厚厚的眼皮只有一条缝,然而这意味深长的一眯,却犹如电闪雷击,专业术语叫眼神杀,眼神中一道寒光杀过去,柳书记立马吓到抽筋,仿佛有一道冷气,从他的聰门冲顶而出,他的面孔扭曲变形,乌黑的胖脸僵硬拉长,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他不敢看毛二,也不敢看周围的人,他虽然站立不倒,但灵魂出窍失魂落魄,身体已经如同行尸走肉,大师的连台好戏演砸了,柳书记感到了灭顶之灾。
在菜市场被愚弄穿帮之后,毛二兴致大减,半眯着眼睛,一路无语,此后去到小Baby的学校,在接受完同学们献花欢呼和祝福后,他勉强挤出笑脸给同学们讲话:“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学校黄磊同学生命状态已经转化,他是吃变质猪头肉中毒的,同学们,你们都读过红军奶奶身上21块弹片的故事,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大家要格外珍惜,一定要严把食物入口关……”
毛二突然说吃猪头肉中毒,正准备发言作证的班长慌了,他紧张地问毕老师:“他不说吃鸡蛋,说吃猪头中毒……”
毛二讲话出乎所有人预料,也出乎毕老师的预料,听到班长询问,毕老师有些紧张,又莫名的幸灾乐祸,她吐吐舌头,没过脑就说道:“你随他改,你也改成‘聚’头嘛……”她还是说大连话,把“猪”头念成“聚”头。
于是班长站起身来发言:“我是黄磊的同班同学,我证明,黄磊同学是吃‘聚’头不小心噎死的,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张口吐出一个‘聚’头,一张口又吐出一个‘聚’头,一张口又吐出一个‘聚’头,一连吐出四个‘聚’头……”仿佛是传染病,班长也跟着毕老师念“聚”头了。
毛二怔住了,柳书记怔住了,市长怔住了,校长怔住了,班主任怔住了,随行的大小官员和同学们都怔住了,教室里人人如同木桩子,现出死一般的沉寂。
这时,小Baby突然站起身来,洋腔洋调地说:“同学们说的都是假话,教室里所有的同学,每一个人都不愿意植芯,奇怪的是一连几天人人都在背诵发言稿,人人都在准备说假话,同学们为什么要跟着大人一起说假话,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为什么不敢大声说出来,我不明白,我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