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金瓶梅外傳(第七回)

金瓶梅外傳

第七回 馬朗當談賣老生意
              鄆哥兒說幫會規矩

卻說高衙內攙起下跪敬酒之人,指著他鼻子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嗯,小人叫馬朗當。”也許是受寵若驚,那廝回答有些口吃。

“哈哈哈,馬朗當,好有趣的名字。”高衙內大笑道:“騎在馬上,不務正業,整天浪蕩浪蕩。”

馬朗當聽著,傻笑不語。

高衙內豎起大拇指道:“馬朗當,你剛才屈膝一跪,給喜慶場面添加笑料,本衙內極為讚賞,想先君高俅當年,也是在徽宗陛下面前露了一腳,踢了一個好球,就此發跡,成為人上人的,今天本衙內要提拔你!”

馬朗當滿臉喜悅,躬身作揖。

高衙內問:“你是發哪門子財的?”

馬朗當不明高衙內的意思,答道:“小人還未發財,在等大人的恩賜呢!”

鄆哥兒解釋道:“衙內大人不是問你發財了沒有,而是問你幹哪個行當的?”

馬朗當撓撓額頭的癬疤,激動時撓癬疤是他的本能反應,口吃道:“小人周旋於唐宋優伶之間,曾擁抱過武則天,跟李師師合過影⋯⋯”

高衙內打斷道:“這不是生意行當。”

馬朗當道:“小人還沒說完,請大人耐心聽小人慢慢道來。”說罷又道:“小人的主要生意是‘賣老’——”

高衙內摸著下巴,納罕道:“看你年紀不大,有何老可賣?”

馬朗當正要回答,只見鄆哥兒上前一步,在高衙內耳邊打個遮手,細語一陣。

高衙內聽罷,仰天大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就是那個每年為老父做壽斂財的孝子。”

馬朗當連連點頭道:“大人說的孝子正是小人。”

高衙內正經道:“以孝為名,九七、九八、九九、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年年以祝壽名義,打抽風,收紅利,你真做得出。”

馬朗當臉不紅氣不喘,答道:“大人啊,他們自願送紅包給壽星,有何之錯?”

高衙內托住下巴,眨了幾眼,覺得傻逼自願,也合情理,於是改口道:“天下傻逼千千萬,自願送錢固然與我無涉,然而你老父年逾百歲,也算人瑞,每次壽宴,你把他晾在台上當擺設,任其疲憊瞌睡,自己只管收錢,你好忍心耶。”

馬朗當有些尷尬,一時語塞。

這時下面嘰嘰喳喳,議論雀起,只聽得玳安小聲對西門慶道:“唐人街無人不知,馬朗當當年以幫人移民的幌子,騙人錢財的故事⋯⋯ ”

鄆哥兒也湊過頭,插嘴道:“他認識你不久,就會向你借錢,他當年借我一百吊,年久不還,一次在唐人街被我撞著,向他討債,他說口袋裡正好有一張三百吊的銀票,要去錢莊兌現,你再給我二百,我將銀票給你,你去兌了。我想也是,便信了他,再給他二百,換過銀票,誰知到錢莊一查,原是一張空頭票據⋯⋯”

這時陶浩巨也摻和道:“此人在唐宋二街以臉皮厚著稱,經常謊稱某位老朋友想見你,要你請客,從中牽線,混吃混喝,不久他又會對那位朋友謊稱,要回請對方,他又在中間飽餐一頓,如此來回,終年雞鴨魚肉,吃喝不愁。”

戚伯士也插嘴道:“他經常約了一幫朋友,邀我去瑩香樓飲茶,結帳時躲在後頭,捏緊錢包,假惺惺高喊“我來我來”,讓你買單,如此伎倆反覆多次,下次邀請,我就有意迴避。他知道我有所察覺,過了一些日子,又來邀我,他說要宴請老友,此人也是我的老友,他來請客,邀我作陪,誰知到了結帳時,他躲去廁所,半晌不回,我只得把賬付了,又做了一次冤大頭,嘿嘿⋯⋯街坊把我的名字“戚伯士”喊作‘吃白食’,其實呀,我吃白食哪能跟馬朗當比呀!”戚伯士說罷,自己也笑出聲來。

陶浩巨又道:“我認識一位剛從東瀛移民來的單身女子,要在宋人街買房定居,馬朗當攀附介紹,懵她不懂南北半球朝向的差異,把一套朝南的公寓,說成是冬暖夏涼,介紹給他,女子搬進後,才知道他為賺取傭金,說謊推銷,大呼上當,苦不堪言。”

鄆哥兒插嘴道:“他專騙新來丙丁尼亞的老年婦女,這類故事,多如牛毛,話說回來,他在外面忽悠中老年婦女,但在家中,見了老婆卻是貓見老鼠,每逢老婆發作,便躲在被子裡裝病裝死,不敢吭聲。一次老婆罵急了,他仍不吭聲,老婆一怒之下,端起一盆涼水,兜被子潑去,澆得他似落湯雞一般,驚跳起來⋯⋯”

陶浩巨笑道:“鄆哥兒,你這個故事編得也太誇張了吧。”

鄆哥兒道:“唐人街的老人哪個不曉,你看與他同時遷來丙丁尼亞的老街坊,有幾個與他真心交往的。”

玳安道:“不過這幾年他跟了任可槐當馬仔,在名片上印上不少會長頭銜,坑蒙拐騙,賺了許多外快,沒聽說再做小兒科的醜事了。”

鄆哥兒道:“這倒也是,俗語說刻薄成家,發財立品,人家浪子回頭,改邪歸正也是好事。”

陶浩巨道:“不管怎麼說,人家名片上有不少會長的頭銜,好歹也是個大宋僑領⋯⋯”

“嘿嘿,”玳安冷笑道:“在微信發條短信都語句不通,算個屁僑領⋯⋯”

列位看官,為防故事離題,且讓老夫轉換場景,放下眾人雜議,仍把鏡頭對準高衙內和馬朗當的對話:

上文說到——馬朗當有些尷尬,一時語塞。

高衙內見他語塞,接著問:“剛才你說周旋於唐宋優伶之間,曾擁抱過武則天,跟李師師合過影,看來你跟演員明星是很熟悉的了?”

馬朗當道:“大人說得真是,接著又報了一大串明星的名字⋯⋯”

高衙內打斷道:“停下停下,不用報了,本衙內府上日日開Party,夜夜展艷舞,

少不了要邀優伶明星助樂,以後凡有招邀戲子之事,均由你包辦。”

也許是馬朗當攀上了高枝,一時激動,使勁撓額頭的癬疤,搔癢的快感使他
出話來。

高衙內見他不動,便指著鄆哥兒道:“以後有事,我會叫鄆哥兒找你,若需花費,
也可找他。”

馬朗當這才回過神來,大喜過望,對高衙內連連彎腰作揖,方才退下。

卻說西門慶夫婦為“延慶堂”的開業典禮忙了一天,在瑩香樓宴罷賓客,回到家中,兩人盥洗上床,已是子夜時分。西門慶今晚喝高了,有些亢奮,伸向潘金蓮的私處索摸一陣,潘金蓮也喝高了,乘勢翻身,兩人又顛鸞倒鳳,折騰了半夜⋯⋯

敲鍵至此,老夫又要打橫了,文友流放兄看罷我前幾回故事,說你的小說既然套用“金瓶梅”書名,應該有淫穢描寫,意欲我仿效笑笑生前輩,寫上:“又抽了一百下,精洩”之類的淫詞。說實在,筆者對笑笑生先輩的淫穢細繪,不敢恭維。紅學界雖對《紅樓夢》素有“脫胎金瓶,源於西廂,”之說,但曹雪芹翁對性描寫就高明得多,譬如
他寫賈二舍偷情,王熙鳳在窗外偷聽,只用“氣喘吁吁,鼻息齁齁”八個字,已描繪得淋漓盡致,何需用粗俗筆墨,玷汙錦紙。年輕時我和一位己丑年前以畫春宮畫為生的老先生聊天,他說繪春宮畫,切忌細膩入微,要暗藏春色,留下意境,給讀者聯想,譬如畫帳中男女作愛,只需在床邊畫上兩雙鞋子,其中一雙是繡花的,足矣。

話歸正傳,卻說第二天一早,西門慶喝潘金蓮吃罷早飯,正好玳安前來叩安,潘金蓮道:“玳安兒,你把昨日送花籃禮金的名單拿出來,查查他們是唐宋二條街的何等神聖。”

玳安從懷裡掏出紙條,西門慶端著咖啡杯過來傾聽。正要開講,門鈴聲起,鄆哥兒和陶浩巨前來找西門慶夫婦打麻將。

潘金蓮道:“你倆來得正好,我正要叫玳安介紹昨日送花籃的賓客呢,你倆也好來參與介紹。”

陶浩巨盤弄腕間的手串道:“這兩條街的魑魅魍魎之徒,蠅營狗苟之事,都在我的肚子裡,你們要聽哪位的,我可隨口講來。”

鄆哥兒不服道:“你別吹了,你知道的都是下三流的民間故事,不上檔次,要說精彩的——”他指指自己隆起的肚子:“都在這裡呢!”

陶浩巨服軟道:“這點我倒服你,你跟隨高衙內多年,肯定知道不少秘密,今天就聽你講了。”

鄆哥兒反唇道:“好小子,你想挑我上山,要我洩露幫內機密。老子參加幫會時,作過宣誓:終身要為幫會事業奮鬥;幫會利益高於一切;遵守幫會紀律;保守幫會秘密,對幫會忠誠,永遠為幫會工作。我這樣的老幫會會員,豈會上你的當。”

陶浩巨譏諷道:“你們這個幫會,肯訂做了不少殺人犯火的壞事,否則有何秘密要保呢?”

西門慶指著鄆哥兒道:“這裡是丙丁尼亞,言論自由之地,你說也無妨。”

鄆哥兒搖頭道:“不行,我幫會歷史上曾經有過洩露機密,慘遭全家滅門的懲罰,小人不敢。”

潘金蓮道:“我們在丙丁尼亞,你怕啥?”

鄆哥兒連連擺手道:“大娘子有所不知,這唐宋二街,有不少大宋的眼線,我的舉止都有人向禁衛軍匯報。要我講損害幫會的話,小可沒有吃過豹子膽,是萬萬不敢的。”

還是西門慶識大體,對潘金蓮道:“人各有志,不能為難了鄆哥老弟。”

潘金蓮聽了,也就不語,回頭對楞在一旁的玳安道:“你把名單上的名字報來,讓他們兩位細細評說。”

玳安唸道:“送花籃者計有:鄆哥兒——”

鄆哥兒接口道:“敝人在此,不用介紹了。”

玳安又唸道:“胡昶懋——”

陶浩巨道:“此人是大宋先烈遺孤,受朝廷恩寵,早年是朝廷埋伏在此的暗線,聽說最近得了重症,很少露面。”

玳安道:“此人本書開頭已有細述。”

潘金蓮道:“不用介紹了,下一位。”

玳安接著唸:“任可槐——”

潘金蓮道:“前文也有介紹。”

玳安繼續唸:“魯壇長——”

潘金蓮道:“前文也有介紹,免了。”

陶浩巨突然高喊:“慢著!”

潘金蓮納罕道:“前文不是寫過我和大官人去問風水的故事嗎?”

陶浩巨不緊不慢道:“魯壇長,他死了!”

西門慶驚訝道:“真的,得的什麼病?”

陶浩巨道:“外人有所不知,魯壇長患有嚴重的糖尿病,但不知節制,縱慾過度,命喪黃泉。”

鄆哥兒道:“此人是春申人氏,上代是京劇琴師,他也拉得一手好京胡,無奈來丙丁尼亞後,無處發揮手藝,縮在唐人街一家華語電台打工,以宣傳吃素為名,裝神弄鬼,自稱觀音下凡,誆騙愚夫愚婦,幾年下來竟吸引上萬聽眾。當時正逢輪子作亂,朝廷見此公有能耐,便暗下給予扶持,用以牴牾輪子,孰料此公勢力日益壯大,朝廷怕尾大不掉,斥其為邪教,拒絕入境⋯⋯”

陶浩巨沒等鄆哥兒說完,插嘴道:“他最旺時,竟有三百萬門徒。我聽過他一回開經說法。一對愚夫婦,推著一個患病兒子,去台上求他解救,愚婦說孩子經常發出牛吼的聲音。魯壇長掃視一眼,竟說,你兒子被牛魔王附身了,有生命危險。”

愚婦聽罷,嚇得面如土色,幾欲下跪,疾呼:“活觀音救命!”

魯壇長道:“燒五百幢紙房子,日夜唸經,即可驅鬼魂。”所謂“紙房子”是魯壇長的斂財手法,他印製紙符,賣給信徒,哄騙焚燒後可消除業障。

玳安道:“如此低級騙術,竟能誆騙三百萬大宋愚民,看來大宋愚民也夠愚的了。”

潘金蓮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魯壇長謊稱觀音下凡,褻瀆佛祖,詐騙錢財,折陽壽下地獄,也是活該。”

鄆哥兒嘆息道:“魯壇長死時才六十二歲,太年輕了些。”

陶浩巨撥弄手串道:“李中堂生前說過,人在做天在看,此言不虛,人行善惡有報應。魯壇長只有六十二歲陽壽,無獨有偶,宋人街還有一位當僑領的壞料,也只活了六十二歲⋯⋯”

“是誰?”沒等陶浩巨說完,西門慶和潘金蓮幾乎同時發問。

陶浩巨放下手串,緩緩戴上手腕,慢條斯理⋯⋯

欲知他說出誰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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