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以后

车祸

作者:邓菲

一年半前,冰拿起手机,拨通了表哥的电话。

“喂,阿冰, 表哥亲切的声音传来,冰的心瞬间崩溃,泪水夺眶而出。

“表哥,我妈两天前在过马路时被车撞倒了,抢救无效,当天就在医院离世了。” 她哽咽着说道,声音微弱如同无助的风。

表哥失声道:“怎么会这样?再过几天就是她的87岁生日了。上个月我还和她视频聊天,她声音洪亮,气色也好,活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啊!” 话语中透露出他难以置信的震惊。

冰努力控制住情绪,缓缓说道:“表哥,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我在医院见到妈时,她非常安详,就像在酣睡。除了额头有些淤青,身体上没有其他伤痕。医生说根据伤势分析,车祸撞击头部的力度应该使她顷刻失去知觉,一直到去世都处于无痛状态。理性来说,这是几辈子修来的“好死”。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都要节哀顺变。”

表哥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你现在肯定心乱如麻,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但等你稍微冷静下来,一定要起诉肇事司机。被撞了怎么能算“好死”?那个司机必须承担全部责任,只有让他赔偿,才能稍解你心头之恨。”

挂断电话后,冰感到一阵无力,仿佛心中积压的悲痛与愤怒同时涌来。她意识到有必要了解澳洲的交通事故赔偿条例,于是上网查找相关资料。维州交通事故委员会(TAC – Transport Accident Commission)的网站上有很多关于索赔的详细信息。

母亲去世后两个月,九月来临,冰终于办妥了所有文件,飞往广州为母亲处理国内的后事。她的住处自然是表哥家。

表哥与冰并没有血缘关系——冰的伯母是表哥的姨妈。三十多年前,冰的父亲曾帮助表哥和表嫂从韶关调到广州工作。冰的父母移民澳洲后,表哥一家搬进了冰父母的房子,既照看了房屋,也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条件。表哥一家一直住到冰的父亲去世并卖掉房子为止。表哥知恩图报,每次冰一家回国时,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的起居。

表哥对交通事故索赔的事始终念念不忘。冰刚在他家安顿下来,表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有没有着手起诉和索赔?司机撞死你妈,理应赔偿,至少得索赔上百万才能解恨。”

冰平静地告诉表哥:“我们那儿有个机构叫维州交通事故委员会。车主每年要缴纳一项‘无过错’保险费,发生交通事故后,受害者或家属都可以向这个机构索赔。如果事故导致死亡,他们会支付在澳洲境内的葬礼费用,但金额有上限。如果死者有配偶和未成年子女,还会提供一次性赔偿金。对小于十八岁的未成年的子女,这个机构也支付抚养费。但我妈既没有配偶也没有未成年子女,所以唯一的保险赔偿就是葬礼费用。”

表哥愤愤不平:“这太不公平了!怎么撞死了人却不用赔偿?”

冰解释说:“危险驾驶的司机会根据情况受到罚款或刑事监禁。最严重的情况下,罚款额接近五十万,或判处二十年监禁,甚至两者并罚。”

表哥依然愤难平,“肇事司机实在可恶。最近,我女婿的父亲骑电瓶车时被撞,司机还拒绝调解。我现在正帮亲家写诉状呢。”

“他伤得重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冰关切地问。

表哥说,“现在好多了。被撞后看了一个多月的中医,去医院的每次都花不少钱。这个官司必须打!”

冰认真看了一遍表哥写的诉状。表哥退休前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诉状条理清晰,还附上了所有治疗费用的清单和发票。

“表哥,你写得这么专业,是不是学过法律?” 冰好奇地问。

表哥耸耸肩:“现在这种官司很多,法院有诉状模板,照着式样组织材料就行了。”

“除了这种个人诉讼的方式,中国有没有类似维州交通事故委员会的机构,能向交通事故受伤者支付医疗费用?” 冰继续问,“如果肇事司机身无分文,而受害者因受伤失去了工作能力,有没有政府机构能支付受害者的医疗、护理费用和收入损失?”

表哥摇头:“没有这样的机构,一切都由肇事者赔偿。如果肇事者没钱,法院也无法执行,受害者只能自认倒霉。这种双方都一地鸡毛的情况太常见了。”

回忆起母亲出事后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冰心中不禁感慨:如果那时还得顾及打官司,赔偿可能还没到手,她自己的精神就崩溃了。一个公平的社会应有完善的机制来帮助弱势群体和困境中的人们。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家人已承受生命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哪还有精力投入到繁琐的索赔诉讼中?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失去经济来源却得不到任何社会帮助或补偿的人,可能连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折断了。

冰在中国期间,表哥骑着电瓶车载她到银行和母亲生前的单位办理各种手续。每次坐在后座,冰总觉得表哥视交通规则为儿戏,坐在后座的她仿佛置身于一部惊险的动作片,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对表哥说道:“你这样开车太冒险了。你不是有汽车吗?开车会安全一点。”

表哥回答:“车是给阿婷买的,现在是阿旺在开。他每天要开车送孙女孙子上学。”

表哥和表嫂只有一个女儿阿婷,三十年来对她百般疼爱。阿旺是阿婷的丈夫,这对小夫妻工作不稳定,买车买房都向父母求助,典型的“啃老族”。表嫂曾是生意场上的女强人,但两年前因突发中风去世,表哥失去了伴侣,变得形单影只,对女儿和女婿更加百依百顺。

回澳洲前,冰与表哥、阿婷一家外出吃饭。阿旺一路开车像个暴发户,不时按喇叭。冰嘴上提醒道:“不要急,开车最重要的是安全,不必争分夺秒。”心里却轻蔑地想:“一个伸手族,居然还有胆量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嘴脸!”

在广州住了三个星期后,冰便返回了澳洲。

元旦时,冰给表哥打电话拜年,但他没接,只回复了“祝新年快乐”几个字。农历新年到来时,冰拨打了几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表哥,你好吗?” 冰问。

“一样啦。” 表哥答道,声音中透出万般疲惫。

“阿婷一家好吗?” 冰再问。

表哥沉默了片刻,突然脱口而出:“好个屁!”

冰心头一紧,赶忙问:“出了什么事?”

表哥语气中带着气愤和焦虑:“阿旺开车撞死了人,快要进监狱了。”

冰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震惊,只能沉重地说:“怎么回事?慢慢说。”

表哥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经过。几个月前,阿旺带着儿子去游乐园,途中撞死了一位匆匆过马路的中年男子。死者是来广州打工的外地人,家中有老人和孩子。调解时,死者家属要求二百万赔偿,而阿旺东拼西凑最多只能拿出五十万。调解失败后,案件交由法院审理。一审判决阿旺和死者各负一半责任,但死者家属不服,上诉后,二审判决阿旺负七成责任,需要赔偿抚慰金及老人和孩子的抚养费。

冰关切地问:“阿婷是不是正在卖车卖房来凑钱赔偿?”

表哥叹了口气:“调解失败后,他们办了假离婚。车和房都在阿婷名下,房子是小产权房,只有六十年居住权,没有买卖权。阿旺拿不出赔偿金,所以要坐两年牢。他本该早已入狱,但因同类案件太多,不知是法院忙不过来还是监狱没空位,他现在还在外等着进去。出狱后,如果找到正规工作,工资也得全部给死者家属。”

“阿婷怎么样?” 冰问,心中隐隐担忧。

表哥绝望地回答:“她能好吗?车祸后受了很大打击,不久就小中风了。她工作的幼儿园趁她住院时直接把她辞退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冰回忆起当初表哥和表嫂极力反对阿婷与阿旺在一起,但阿婷坚持说:“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对我真心。”

事实确实如此,结婚多年,两人育有一双儿女,女儿刚上大学,儿子刚上小学。阿旺一直包揽了家务,对阿婷也始终温柔体贴。尽管冰觉得阿旺无能又浮夸,但她也为阿婷找到一个爱她的人而感到高兴。如今看来,或许是父母的宠溺为阿婷建造了一座虚幻的 “海市蜃楼”,让当事人和旁观者都看到了“有情饮水饱”的假象。冰不禁叹道:“表哥和阿婷以后的日子,真难啊!”

农历新年过后不久,冰收到了来自维多利亚州验尸法院关于母亲交通意外死亡的报告。报告裁定事故是由于路面可见度低而引发的意外,司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冰心中默默思忖,母亲在天之灵或许会对这样的裁决表示宽恕。事故发生后,司机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及时赶到,将母亲送入医院急诊室,冰得以在母亲离世前见到她那仿佛沉浸在梦中般安详的面容。

此刻,冰不禁想起了那个被阿旺撞死的中年人——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今后该如何渡过生命中的惊涛骇浪?这场车祸给两个家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冰突然意识到,不同的社会制度可以深刻影响命运的走向和人性的权衡。假如社会机制并非完全依赖肇事双方自行处理,而是能够根据死者和伤者及其家属的需求,提供经济和心理援助,两个家庭虽同样会经历巨大的悲痛,但社会保障制度至少能为死者家属带来一些安慰,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同样,若存在类似TAC的保险机制,阿婷和阿旺也许就不必为了逃避责任而假离婚、自保逃避。

阿旺或许会因为这场车祸而领悟到生命的脆弱,从而收敛那份浮夸的个性;阿婷也许会在经历巨变后,逐渐体会到父母为她构筑的那座虚幻“海市蜃楼”的难得与珍贵。然而,命运的悲剧早已将他们的悔悟掩埋在无尽的绝望之中。至于表哥,他或许能因此更深刻地理解换位思考的意义,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内心的宁静。然而在短暂的通话中,她却感到表哥的人生如一条滑坡的河流,静静滑向深渊,无法自拔。

泪水一滴滴滑落在阿冰的脸颊上。她仿佛听见死者的父母、妻子和儿女,表哥、阿婷、阿旺绝望的哭喊声。她默默地祈祷:祖国母亲啊,请您早日听到儿女们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早日设立一个完善的车祸保险制度,为那些突遭不幸的个人和家庭带去黑暗中的一丝心灵之光。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母亲的死亡报告,嘴角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自言自语道:“至少那位意外撞到母亲的人可以释怀了。这个世界若少一分焦虑,便会多一分安宁、良知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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