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前兩期已講解況周頤的四首詞。本期先講最為王國維所欣賞的兩闋詞。
王氏《人間詞話·附錄》云:「蕙風〈洞仙歌〉秋日遊某氏園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
先來讀況氏〈蘇武慢〉:
蘇武慢
寒夜聞角
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情高轉抑,思往難回,淒咽不成清變。風際斷時,迢遞天涯,但聞更點。枉教人回首,少年絲竹,玉容歌管。
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惟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
該詞作於1889年,亦得王鵬運讚賞。況周頤《蕙風詞話》對該詞有一段自評:
「余少作〈蘇武慢·寒夜聞角〉云:『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唯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半塘翁最為擊節。比閱《方壺詞〈點絳脣〉》云:『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與余詞略同。余詞特婉至耳。」
「半塘翁」即王鵬運,「方壺」即汪莘。況周頤這闋〈蘇武慢〉與汪莘「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略同,而風格更婉。
葉恭綽《廣篋中詞》也有評語:「『珠簾繡幕』三句,乃夔翁所最得意之筆。」
下面詳細賞析這首詞好在哪裡。

況周頤家鄉在廣西臨桂,1885年到四川遊歷,1888年北上入京。1889年,擔任內閣中書。作此詞時,他正在遠離故鄉的北京,寒夜聽聞淒涼角聲,更加重思鄉之情。開頭便直接點出「愁」字,並化無形為有形,那愁情深入雲霄,望不到盡頭。詞人之愁穿過層雲,也許最終落在南方的故鄉。「紅燭淚深」也寫得很妙,燭淚深意味著夜已深。「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從天上到地上,再從室外到室內,緊扣題目中的「寒夜」。
題目又說「聞角」,那角聲由高昂轉向低沉,彷彿吹角人和自己一樣,思緒難以收回,再也吹不出高昂的聲音。不知那吹角人是否也在思念故鄉?之後角聲又變得淒咽,似乎泣不成聲。「清變」的「變」指變聲,即變宮、變徵。變徵是高而悲壯的調,比如歷史上為荊軻送行時,在易水邊,荊軻唱的歌就是變徵之聲,《史記》曰:「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最後,角聲徹底在風中停止,如天涯般遙遠的地方又傳來打更聲,更顯得寂靜淒涼。況周頤回憶起,年少時有歡樂的音樂與美人相伴,透過今昔對比,反襯今夜之孤寂。「枉」字用得好,縱回憶也無益,不能改變現實分毫。
換頭的要求是承上啟下,詞人繼續寫角聲,儘管角聲表達出「百緒淒涼」,然而相比之下,真正淒涼的只有「花冷月閒庭院」。我曾提及,填詞之句法有層深句和翻轉句,若一直只寫一層,便嫌單薄,可以更進一層或撇去一層。角聲已足以使人愁苦,但冷清的庭院更令人傷心,為何?因為看到庭院,就會想起家中的妻子在孤零零地等待丈夫。
「珠簾繡幕」指閨中少婦的住所。「珠簾」往往給人一種聯想,即男女離別相思。李白〈怨情〉詩曰:「美人捲珠簾,深坐顰蛾眉。」女子捲起珠簾,是為了望向離人遠去的方向和可能歸來的方向,期盼離人早日還鄉。在這闋詞中,「珠簾繡幕」指況周頤的愛妻嗎?他不明說,而是以兩個問句留白:「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他不僅寫自己聞角的感受,也想像閨中女子聞角的感受,軍隊號角聲很容易使她們加倍思念征人,如果聽到,大概也會腸斷。身在故鄉的愛妻雖聽不到角聲,但或許此刻也在牽掛自己。此種寫法近似東坡〈少年遊〉,設想妻子思己,實為作者思歸。
讀到這裡,如果你是作者,接下來會怎樣寫?填詞注重轉,不轉則無味。劉熙載《藝概》謂:「一轉一深,一深一妙,此騷人三昧,倚聲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況周頤此詞,從角聲轉到庭院,從庭院轉到閨中少婦,不單寫自己聞角、設想他人聞角,還設想邊塞的鴻雁與城裡的烏鴉聞角。「塞鴻」、「城烏」也在聽聞角聲後驚怕,已經習以為常。「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化自溫庭筠〈更漏子〉:「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鴻雁、烏鴉受驚,妻子或許也因思念而難寐。
結拍又從鳥轉到花:「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亦為設想。淒涼的角聲驚起枝上的烏鴉,明日再看南枝,恐怕紅花將減少一半。紅花消瘦,暗喻妻子因愁思而憔悴。雖字面無人,而深寓關愛。
全詞不離「寒夜聞角」四字,很大篇幅圍繞角聲,但讀起來不乏味。這是因為寫聲、寫景富於變化,今昔對比,虛實相濟;且含蓄婉轉,不盡之意寓於言外。

況氏《蕙風詞話》有一經驗,亦值得學填詞者借鑑:
「吾蒼茫獨立於寂寞無人之區,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沉冥杳靄中來,吾於是乎有詞。洎吾詞成,則於頃者之一念若相屬若不相屬也。而此一念,方緜邈引演於吾詞之外,而吾詞不能殫陳,斯為不盡之妙。非有意為是不盡,如書家所云無垂不縮,無往不復也。」
況氏將書法「無垂不縮,無往不復」的原則融入詞學,簡言之,填詞要留白,用縮筆,知停頓,為讀者留下想像空間。應有迷離之妙,而不同於晦澀。至於分寸如何掌握,好比在垂與縮之間尋找恰到好處的點,很難用理論概括,填詞、書法都需要多悟、多練。
不過我們可以總結一些寫法,如一首詞不宜全用直筆,應有側面、反面;又如上片歇拍與下片結拍應記得收,似盡而不盡。有時直抒情不如以景結,如李重元「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辛棄疾「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姜夔「西山外,晚來還捲,一簾秋霽」等,均是以景結的佳句。
下面講況周頤〈洞仙歌〉。全詞為:
洞仙歌
秋日獨遊某氏園
一曏閒緣借,便意行散緩,消愁聊且。有花迎徑曲,鳥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圖畫。恣遠眺,登臨臺與榭,堪瀟灑。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
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游冶。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誰慰藉?到重陽,插菊攜萸事真假。酒更貰,更有約東籬下。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
此詞作於1916年,中華民國已建立。1916年至1917年發生府院之爭,總統黎元洪與總理段祺瑞相爭,黎元洪邀請安徽督軍張勳入京調停。張勳仍忠於清室,其部下兵將不剪辮子,被稱為「辮子軍」。張勳北上後,脅迫黎元洪解散國會,擁護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復位。但此次復辟只是曇花一現,段祺瑞出兵討伐張勳,段軍於1917年7月12日進京,張勳逃遁,溥儀再次退位。這就是著名的「張勳復辟」事件。況周頤寫這闋〈洞仙歌〉時,復辟尚處於密謀期,他既期待復辟成功,又對成功的機率感到擔憂。「斜陽疏柳掛」、「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均體現他的這種心情。
第一期曾提到,清亡後,況周頤甘願為遺老,懷戀前朝。他搬遷至上海,生活艱苦,卻堅持不出仕。民初有不少學問淵博的知識分子順應時代,入職民國政府或在學校任教;況周頤曾在清朝做官、講學,其才華不局限於詞學,完全有能力在新時代謀得一官半職或重新教書,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心中有深深的亡國之痛,其晚年的情感近於南宋、明朝遺民的心態,不同的是,他效忠的並非漢人政權。在這首詞中,他登高遠眺,心情是非常複雜的——有鄉愁;有孤寂;有亡國之哀;有飄零落拓之感慨;隱約預感復辟不成,卻依然抱有一線希望。
他說:「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鴻雁這一意象常用於寄託對親人、故鄉的思念,因為雁可以傳書信。當鴻雁遠去,消失在看不見的天際,人會有無法寄出思念之意的失落感。晏幾道〈蝶戀花〉云:「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李清照〈念奴嬌〉云:「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縱然能寄,愁能消否?況周頤一生輾轉多地,清亡後,更覺無處為家。他1911年跑到上海時很倉促,那年辛亥革命爆發,他的前上司端方為革命軍所殺,況周頤想必也意識到自己不得不移居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今重陽節又至,「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不想念家鄉故國?

他又道:「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游冶。」況周頤和杜牧很像,均放蕩不羈,王鵬運稱況周頤為「目空一切況舍人」。況、杜二人亦都是一生飄零、仕途失意的曠世奇才,其官職皆不足以滿足雄心壯志。杜牧晚年作〈題禪院〉,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歲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年輕時放浪,以酒為伴;暮年兩鬢斑白,以茶代酒,不復少年狂放。倘若年輕時能施展抱負,何必「落魄江南載酒行」?而今年老體衰,不僅暢飲美酒成了幻想,壯志也更難酬了。況周頤晚年的無奈與杜牧相似,不過還多了一層易代滄桑之感。詞中有「露草煙蕪」之景,使人聯想到改朝換代,昔日宮殿雜草叢生,如朱敬則〈陳後主論〉云:「龍盤虎踞之地,露草霑衣。」
「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可見詞人當時之孤獨,以及料想到復辟成事之難。殘蟬即秋蟬,秋季是蟬的暮年。王沂孫〈齊天樂〉以詠蟬隱寓亡國遺民對故國的追憶與南宋復國無望,其中寫道:「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病蟬已閱盡世事變遷,還能承受多少次夕陽西下?況周頤此詞與王沂孫有相近的情感。
以上就是況周頤兩首深得王國維欣賞的詞。限於篇幅,下面簡單講幾首況氏1911年以後作的詞。
他有不少詞反映時事,如這闋〈減字浣溪沙〉:
減字浣溪沙
舜水祠堂璨雪霞。廣平鐵石賦梅花。葛薇身世一枯槎。
紅樹仙源仍世外,綵旛春色換鄰家。過牆蜂蝶近紛拏。
況周頤於民國四年五月填了九首詠櫻花的〈減字浣溪沙〉,以上是第六首。
「紅樹仙源」指日本。清末民初,無論是革命黨,還是清朝遺民,都將日本視為避居之地。辛亥革命後,擁護清室的中國人如蜂蝶般遷至日本,例如升允,可謂是大清最後的忠臣之一。「葛薇」出自伯夷、叔齊的典故,《史記》稱:「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韓子通解》曰:「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強,則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

況周頤觀賞過梅蘭芳的京劇《嫦娥奔月》,並寫下觀後感〈滿路花〉:
滿路花
蟲邊安枕簟,雁外夢山河。不成雙淚落、為聞歌。浮生何益,盡意付消磨。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看花餘老眼、重摩挲。香塵人海,唱徹定風波。點鬢霜如雨,未比愁多。問天還問嫦娥。
此詞從戲內寫到戲外,想到現實中經歷亡國的自己,不禁問上天與嫦娥。
壯志未酬,大清覆滅,況周頤難以接受時代的巨變,渴望夢見舊時山河;並感慨自己此生有何用,心中有萬千愁緒,於是聊且以聽歌消磨時間。道出看戲的背景與原因後,讚美表演之精彩:「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隨後他又回到現實,「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懷念故國並感嘆易代。「鳳城」指京城;「銅駝」象徵繁華,有亡國之意。晉朝洛陽有銅駝街,冠蓋雲集。《晉書》記載,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況周頤又想到自己眼花鬢白,想問這一切都是為甚麼。全詞至此戛然而止,無盡言語,俱融入兩個「問」字。
類似的問題,王國維也問過:「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人間詞話·附錄》)
1926年,詞學大師況周頤離開了這個似乎不屬於他的時代。至於如何評其政治立場,見仁見智。不過,其著作確實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