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作品,即使已經聽過無數次,第一次旋律響起時,依然能夠讓整個音樂廳安靜下來。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便是其中之一。那段幾乎無人不知的開場,銅管以近乎宣告般的姿態鋪陳而來,鋼琴隨之以厚重而有力的和弦回應,彷彿一扇門被突然推開,所有情緒、色彩與戲劇性在頃刻之間湧入。它太著名,以至於我們有時反而容易忘記,這並不是一首單純依靠「名旋律」取勝的作品;在那些宏大的旋律背後,是一個年輕的柴可夫斯基對於鋼琴與交響樂團關係的大膽想像,也是他在二十世紀之前便已經展現出的、極其個人化的浪漫主義語言。悉尼交響樂團攜手韓國鋼琴家Yeol Eum Son與年輕指揮家Nicolas Ellis,將這首傳世名作放在音樂會的核心位置,而當Son真正坐到鋼琴前,才發現這首已經被演奏過無數次的「經典」,依然可以擁有如此鮮活、如此具有身體感的生命力。

這一次的節目編排本身就很有意思。周六與周日的完整演出,以悉尼交響樂團助理首席中提琴手、作曲家Justin Williams於2023年完成的《第一交響曲》開場,隨後進入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中場之後則是肖斯塔科維奇《第一交響曲》。三部作品分別誕生於完全不同的時代,卻都與「年輕的創作者」有關:Williams是在今天的悉尼寫下自己的第一部大型交響作品;柴可夫斯基在1874至1875年間完成這部鋼琴協奏曲;而肖斯塔科維奇則在19歲時將自己的畢業作品寫成了一部至今仍在世界舞台上頻繁演出的交響曲。於是,一場看似圍繞經典作品展開的音樂會,實際上形成了一條非常漂亮的時間線:從當代悉尼出發,回到19世紀的俄羅斯,再進入20世紀初的蘇聯;三個年輕作曲家,隔著不同的時代彼此遙望,而交響樂團成為連接他們的同一片聲音空間。
演出的高潮莫過於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很多人談到柴可夫斯基,首先想到的是旋律,《天鵝湖》《胡桃夾子》《睡美人》,以及那些幾乎能夠脫離作品本身獨立存在的旋律。然而如果僅僅把柴可夫斯基理解成一位「旋律大師」,其實反而低估了他。他真正厲害的地方,是能夠把旋律、戲劇性、色彩與人的情感狀態融合在一起,讓音樂擁有一種近乎身體性的表達。
而Yeol Eum Son的演奏,讓這種「身體性」變得格外明顯。她並不是那種坐在鋼琴前、從頭到尾保持一種近乎雕塑般姿態的鋼琴家。她的身體會隨著音樂移動,肩膀、手臂甚至整個上半身都會參與到音樂之中;進入那些真正具有推進力的段落時,她會明顯向前傾,彷彿整個人都在跟著音樂一起衝刺。她的演奏既有非常精確的控制,又有一種難以忽略的自由感。尤其是在快速段落中,琴鍵之間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個音符都清楚、乾淨,卻並不因此失去重量。

她的音樂並不只有「漂亮」,而是擁有非常鮮明的性格。她既能夠讓旋律擁有歌唱般的流動感,又能夠在最激烈的段落里釋放出令人幾乎屏息的力量。第一樂章的華彩樂段,是整場演出的一個重要瞬間。柴可夫斯基在這裡給鋼琴家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獨白空間,而Son沒有把它處理成單純的技術展示。那些快速音群、跳躍與和弦,在她手下始終保持著清晰的方向感。
第二樂章,音樂突然安靜下來,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暴的人終於坐下來呼吸。Son沒有繼續保持之前的張力,而是把聲音收得極細。鋼琴與樂團之間的距離突然縮短,旋律變得柔軟、透明。到了第三樂章,柴可夫斯基再次把音樂推向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向。節奏變得更加直接,鋼琴與樂團之間的對話越來越緊密,俄羅斯式的舞蹈性與濃烈情緒逐漸匯聚成一股強大的推進力。Nicolas Ellis的指揮也非常年輕而富有衝勁,他沒有試圖壓住Son的能量,而是給了她足夠大的空間,讓鋼琴與樂團真正形成一種彼此推動的關係。

有趣的是,下半場並沒有選擇另一首浪漫主義作品,而是直接進入肖斯塔科維奇《第一交響曲》。如果說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情感燃燒,那麼肖斯塔科維奇則完全不同。1925年完成這部作品時,他只有19歲,還是聖彼得堡音樂學院的學生;這原本是一部畢業作品,卻很快成為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交響曲,並在1926年由列寧格勒愛樂樂團首演。隨後,指揮大師Bruno Walter將它帶到西方舞台,使這位年輕作曲家迅速獲得國際聲譽。
而這也讓整晚的節目最終形成了一種非常漂亮的對照:Williams寫時間,柴可夫斯基寫情感,肖斯塔科維奇寫年輕人與世界的碰撞。 三位作曲家相隔數十年,卻都在自己的第一部重要作品中尋找一個問題的答案:交響樂到底還能表達什麼?對於Williams而言,是時間與記憶;對於柴可夫斯基,是人與情感最直接的燃燒;對於肖斯塔科維奇,則是戲劇、諷刺、青春與時代的複雜混合。
而站在這條時間線中央的Yeol Eum Son,則讓柴可夫斯基不再只屬於19世紀。她用屬於今天的身體、節奏與聲音重新打開這部作品,讓一首已經被無數鋼琴家演奏過的經典重新擁有了鮮明的現場感。她既有古典音樂家對於結構與秩序的尊重,也有一種非常現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