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局長說:「『謠言千遍是真理』嘛,你仔細琢磨琢磨他說的話真有道理,謠言千遍等於給人洗腦,不由你不信,不信也得信嘛!老百姓說是老百姓說,我們的輿論手段比他們強一百倍,你是宣傳科長,要學會宣傳,要用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形式,要多講講愛國,講集體主義,講大局觀,要宣傳配合拆遷的正面典型嘛!」
魏忠厚說:「我們這些人,一輩子被人忽悠,滿腦袋假大空口號,真才實學一點沒有,但是道德底線還是有的,讓我天天編瞎話騙人,我做不來。」
冷局長看魏忠厚一肚子牢騷,屁股也不知道坐在誰家的門檻上,就也學黃書記使出殺手鐧,說:「老魏,你轉業前在部隊是副團職對吧?」
魏忠厚說:「對,是副團職,那都是老黃曆了,請局長放心,我一定從戰士做起,認真干好本職工作,當兵二十年,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冷局長說:「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還想不想提拔?」
魏忠厚一怔,又苦笑道:「想提拔,誰不想提拔,只是我事先得跟局長說明白,我所在的部隊是野戰軍,我又一直在基層連隊工作,清水衙門,家裡沒攢下幾個錢,如今孩子上學,老婆下崗,就靠我這倆工資生活,我實在拿不出錢來,怕叫局長失望。」
冷局長說:「老魏你誤會了,我不要潛規則,我只要你挑頭拿下城中村,你只要按期給我拿下城中村,我馬上提拔你做副局長。軍人嘛,敢不敢立軍令狀?」
魏忠厚又是一怔,他轉業本來是按局級副職安排的,就是捨不得錢,愣是混成了副科長,在這沒錢鬼都不推磨的年月,不花錢提拔副局的誘惑實在太大,當然他也知道面前工作的難度,於是說:「軍令狀不是那麼容易兌現的,面前的難度太大,請局長給點時間,讓我想一想。」
魏忠厚不敢立軍令狀,冷局長就顯出失望,說:「給你兩天時間考慮,兩天後給我回話。」
魏忠厚從局長辦公室出來,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白撿一個提拔的機會,憂的是眼前工作確實難做,他心裡一點把握都沒有,他的心理壓力很大,畢竟他既希望做好工作得到提拔,也不願意把老百姓害的太慘,他不忍心。然而無需潛規則提拔的誘惑還是太大,他要拼力一搏。
他反過來再去做張盛的工作,張盛說到城東野蠻拆遷的事,魏忠厚本能地為同事開脫,說:「我們是人在政府……」
張盛打斷他的說話:「打住!現而今眼下這年月,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不是人民政府,敢說不為人民服務的政府嗎?這不是台灣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等待我們去解放的時代了,老百姓雖說是愚民,還沒有愚到這步田地!」
魏忠厚說:「搶話頭,我沒說完你就打斷,我說的不是你說的意思,我是說人在政府身不由己,如今人人包片背著任務,上面講:『誰影響拆遷一陣子,政府就影響誰一輩子!』你聽聽這口號,我們端政府的飯碗,做的過火也是出於無奈,請你理解萬歲。」
張盛卻偏不理解萬歲,他又講老外的故事:「一九八九年冬天的一個夜晚,一個叫克里斯的東德人,爬柏林牆逃向西德,被守衛柏林牆的衛兵英格·亨利奇開槍射殺,九個月後,柏林牆被推倒,東西德國合併,一九九一年九月法庭審判英格·亨利奇開槍殺人案,他的律師辯稱,英格·亨利奇是警察,他在執行公務,他沒有選擇權利。但是法官最終判他有罪,監禁三年半。法官的判詞是:作為警察,不執行上級命令是有罪的,但是開槍打不準是無罪的,他有把槍口抬高一厘米的自由選擇權,這一厘米叫良心……」
魏忠厚說:「你這是事後諸葛亮,開槍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是犯罪呀!」
張盛說:「這就說到洗腦的可怕了。聽說過阿道夫·艾希曼嗎?」
魏忠厚說:「阿道夫·艾希曼是誰?」
張盛說:「就是二戰中屠殺猶太人的最終解決方案的總負責人。」
魏忠厚說:「哦,你儘是亂扯,我們和艾希曼有什麼關係!」
張盛說:「美國哲學家漢娜·阿倫特在對屠殺600萬猶太人的『死刑執行者』艾希曼的審判中發現,艾希曼既不是天生殺人狂,也不是惡魔性格,阿倫特說,艾希曼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謙虛的人,既不是墮落的人,也不是施虐狂,他只是以能夠參與到『造福於國家和民族的偉大事業』而自豪,他是一個不折不扣執行上級命令的公務員,他唯唯諾諾顯得很平庸,但當平庸喪失獨立思考,成為齒輪和螺絲釘時,他已經無法意識到自己行為的本質和意義,艾希曼在法庭上說,當時『沒有外在的聲音來喚醒我的良心』。在戈培爾的宣傳機器下,他已經被洗腦了,他唯上級命令是從,不分善惡,沒有良心,沒有底線,這是希特勒集權體制中普遍存在的,漢娜·阿倫特認為這是比單個惡魔個體更加可怕的,往往是大多數人參與其中的『平庸的惡』(banality of evil)。艾希曼被判處絞刑後,他給以色列總統寫了一封『請求赦免信』,說『我只是一個齒輪,只是起了傳動的作用』。『平庸的惡』是群體之惡,是齒輪和螺絲釘群體在作惡,惡在群體贊同、群體無意識,而面對群體之惡,最可怕的是沉默,最需要的是打破沉默,發出外在的聲音喚醒愚昧群體的良心,沒有獨立思考,沒有堅守文明底線的道德自律,每個人都可能成為邪惡的幫凶,魏哥,我希望你堅守文明底線,不要做害人的事……」
所謂不打不成交,魏忠厚耐心著雞鴨對話,強忍著焦躁聽張盛講故事瞎捭闔,耐心和他聊自己的孩子家庭,聊當兵見聞套近乎,他買小菜請張盛喝酒,酒桌上張盛稱他哥他稱張盛弟,倆人成了半真半假的朋友,但在拆遷補償上張盛卻始終不鬆口,如此軟磨硬泡三天,魏忠厚眼瞅著自己提拔的時間白白流逝了,此時張盛答應再降五萬同時聲明:「兄弟歸兄弟,拆遷歸拆遷,這是最終底線,往後打死也不降價。」
就在僵持不下時,冷局長的態度卻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交代魏忠厚說:「你去把張盛請到拆遷辦,局領導班子集體和他談話,如果能夠滿足他的要求,我們盡量滿足他的要求,安定團結嘛!」
魏忠厚喜出望外,堅冰融化,一周的對立即將迎刃而解,領導到底是領導,心為民所系,利為民所謀,權為民所用,關鍵時刻助他一臂之力,他充滿了感激之情。他騎上自行車,高高興興地去到張盛家。萬萬沒想到,張盛一腳踏進拆遷辦的大門,就被等候的警察用手銬銬了起來,罪名是「販毒嫌疑」,有人舉報,警察從他的百貨店裡搜出二十五克冰毒。
張盛懵了,他掙扎著大聲喊叫:「這是栽贓陷害!」
魏忠厚也懵了,他衝上前去替張盛說話,卻被警察用力推到一邊去。
他又氣呼呼地去找冷局長,冷局長不緊不慢地說:「販毒嘛,就是刑事犯罪,二十五克冰毒,不多也不少,事情可大可小,就看他配合不配合政府了,配合政府,痛痛快快拆遷,將功折罪,可以免於起訴,不配合政府,販毒就是重罪,法院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誰也救不了他。」
魏忠厚不敢相信冷局長做事如此沒有底線,他氣的嘴唇發紫,哆哆嗦嗦地問道:「你們這是政府幹的事嗎,你們還講不講道理,冷局長你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合起伙來栽贓陷害張盛,為了二三十萬塊錢,陷害一個人,值得么,你不能突破文明底線!」他學著張盛的話語,生硬地對冷局長說。
冷局長冷冷一笑說:「這年月老老實實聽話就文明,不聽話不老實就不文明,依法治國嘛!老魏你累了,回家休息去吧。」
錢鑫不辭而別,使貝貝墜入痛苦之中。十六歲的女孩兒,不僅情竇初開,智商的大門也在開啟,她的心理是複雜的,她看重初戀,亦或是一時糊塗,執意要留下這個孩子,然而初戀像風像霧又像雨,戀人逃之夭夭,她不得不面對陌生的現實,她曾痴痴地望著鏡子中憔悴的自己,她也曾撫摸著自己彷彿變得柔軟的小腹,她知道那裡駐留著一個小小的生命,一個令她砰然心跳的小生命,現在她惶惑了,不僅僅是面子,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我願意,讓別人說去吧」是她們一代人的信條,然而戀人離去,未來的小生命失去了依託,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她面臨一個不得不作的選擇,都說戀愛中的女孩是傻子,她發現自己比戀愛中的女孩還傻,是傻子中的傻子。
貝貝被媽媽從睡意朦朧中喚醒,這幾天她昏昏沉沉總也睡不醒,姚莎莎她十分疼愛地望著迷迷糊糊的女兒,貝貝半睜開眼,慵懶地爬起身來,她的體態顯得修長而優美,散發著濃郁的少女的氣息。姚莎莎說:「貝貝,快起床,你看誰來了。」
貝貝看到在姚莎莎身旁,一位國字臉盤,秀眉細目,皮膚白皙的女士正微笑著打量自己,就含含糊糊地說:「阿姨好。」
姚莎莎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省人民醫院婦產科的楊主任,勞動模範,先進工作者,是市裡最有名的婦科醫生,今天楊主任親自來給你做個小手術,一點痛苦都沒有,快起來,快起來!」
貝貝說:「媽媽,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做不做手術由我自己決定,我就是不願意你們都摻和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