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局長在黃書記面前拍胸脯應承下來,連眼睛都沒眨,那是心情激動的豪情,然而任務接到手,他知道肩上的壓力。城中村歷屆領導都動不了,可見難辦之一斑,然而他已經立下軍令狀,他是過了河的卒子,已經沒有退路,剛走出市委辦公大樓,他就打電話叫人為他準備床鋪,人生難得幾回搏,「敢於碰硬,刺刀見紅」,他要二十四小時吃住在辦公室,他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再說城中村村民,在如此高壓之下,竟還有釘子戶,張盛家就是一例,他不簽《拆遷協議書》 ,誓死不讓拆遷,魏忠厚不得不上門做工作。
張盛此時剛剛從歐洲旅遊回來,他讓魏忠厚看他箱子上貼的各國航空公司,不同航班的花花綠綠的行李託運標籤,講各國見聞,顯然他還沒從神遊的夢幻中回到現實,他講德國波茨坦,講波茨坦的磨坊,說:「十八世紀,德國皇帝威廉一世在波茨坦建立一座行宮,當他站在行宮中眺望波茨坦市容時,卻發現眼前擋著一座磨房,他很掃興,就派人與磨坊主商量,打算花錢買下磨坊後拆除,磨坊主人卻說這是祖先留下的財產,給多少錢都不賣。威廉皇帝大怒,他下令衛隊將磨房強行拆除,磨坊主不服,將威廉皇帝告上法庭,法院判皇帝敗訴,判決威廉皇帝在原地按照原貌重建磨坊。威廉皇帝服從判決,最終在原地重建了磨坊。」
他又講英國:「十八世紀,英國有一位首相叫老威廉·皮特,他一七六三年在國會演講《論英國人個人居家安全的權利》,說到財產權對於窮苦人的重要性和神聖性,他說,『即使是最窮的人,在他的寒舍里也可以對抗國王的權威,風可以吹進這所房子,雨可以打進這所房子,房子甚至會在風雨中飄搖,但是英王不能踏進這所房子,他的千軍萬馬不能邁進這間門欄已經破損了的破房子。尊重財產權是尊重人權自由的前提……』」
他又講:「歲月如梭,轉眼威廉一世和老磨坊主都已經去世,小磨坊主由於經營不善,面臨破產,他想把磨坊賣掉,於是想到了老買主,就給威廉二世寫信。威廉二世回信說:『我親愛的鄰居,來信已閱。得知你手頭緊張,作為鄰居,我深表同情。你說你要把磨坊賣掉,朕以為萬萬不可,畢竟這間磨坊已經成為我德國司法獨立之象徵,現當世世代代保留在你家的名下。至於你的經濟困難,我派人送3000馬克,請務必收下,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話,就算是我借給你的,解決你一時之急,你的鄰居威廉二世。」
張盛還在滔滔不絕地講,魏忠厚笑著打斷他說:「你說的都對,我們國家人權觀念是差一些,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嘛,多多理解啦,現在城中村都快拆遷完了,你家不可能孤零零的獨立在這裡吧,你走遍全世界也不會有這樣的事情。」
張盛說:「有,怎麼沒有,在美國西雅圖巴拉德北四十六街有座只有九十多平方米的舊房子,住著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叫梅斯菲爾德,開發商要建五層商務大廈,跟老人商量,請老人搬遷,老人只值十幾萬元的房子,開發商給她一百多萬元,但是老人就是不搬,無奈之下,開發商只好修改圖紙,圍著老人的小屋,建起一座凹字型的商務大樓。」
魏忠厚說:「哦,真有這回事呀?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沒想到還真有這樣的事情。」
張盛說:「這不是世界之奇,是現代文明,這是普世的價值觀念,生命、財產、自由的權利,是人與生俱來不可侵犯的權利,是現代社會賴以存在的基石,我們中國是簽署《聯合國人權宣言》的,只是我們口是心非,並不實行,宣傳更談不到,是輿論導向問題,知情權是人權的前提,沒有知情權就沒有人權,多出去看看,建立不同的參照系,不用吹牛不用撒謊,幾個參照系一比較,誰優誰劣一目了然,一切落後都是與謊言相聯繫的,真相能夠改變一切。」
魏忠厚沒有出過國,對國外的真實狀況他一點都不了解,就像外國人不了解中國的真實狀況一樣,他無言以對,只好順勢給他桄泥板,說:「老弟,你見多識廣,很不簡單,懂得這麼多高深的道理……」
張盛打斷他的話說:「魏哥,這不是高深理論,生命的權利,自由的權利,財產的權利,三百年前英國思想家洛克在《政府論》中就說清楚了,這些是文明的底線,是不可讓渡,神聖不可侵犯的,幾百年人家就是這樣運行的,這在國外是常識,是現代文明的基石,每一個小學生都懂的……」
魏忠厚說:「打住,你說的這些常識我可是第一次聽說,我們這一代人從小學的是愛黨愛國,做齒輪和螺絲釘,從來不知道個人的權利,我們的知識結構就這些東西,你說的這些顛覆三觀啊!」
張盛說:「人權比主權重要,自由比愛國實際,法律比總統可靠,民生比政治更符合需求,公民挑剔政府和批評其政策便是愛國,全民監督政府,這是人家的價值觀念。在美國,新移民都要考公民常識,其中一個問題是『美國是法治國家,這是什麼意思?』你說,這道題怎麼答?」
魏忠厚說:「肯定是公民要遵守法律啦!」
張盛說:「錯!標準答案是『政府必須守法。』」
魏忠厚說:「哦,這樣子呀!」
張盛說:「你覺得我說的對,還是你這幾十年被灌輸的對呢?」
魏忠厚長長地嘆一口氣,說:「說心裡話,從小學的那些口號現在沒人信,可是不信這些,我們這一代人又信什麼呢?我有時也想這個問題,可是想著想著就不敢想了,如果這幾十年都是錯的,我們的教科書說的都是謊話,歷史也是被歪曲的……不敢想,不敢想……」
張盛說:「人最高的追求是對真理的追求,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壓制言論只能一時,長久不了,真理永遠不會缺失,只是有時遲到。」
所謂親君子遠小人,與愚昧為伍,人則愚昧,與智慧對話,人也智慧,魏忠厚與張盛周旋幾天,乍聽都是奇談怪論,細思忽然心裡透亮,不由得感慨:「我們這一代人都是殘次品,該長個的時候挨餓,該讀書的時候文革,該就工的時候下鄉,該工作的時候下崗,從出生就擰巴著長,精神都是三級貧民,自以為胸懷全世界,其實糊裡糊塗一輩子,幸福就是吃飽喝足仨飽一倒,和豬沒有兩樣,我算心眼活泛的,還能接受一點新事物,冥頑不化,自我感覺良好,滿嘴愛黨愛國,比石頭還僵硬的人多了去了。」
張盛說:「這就是思想禁錮,宣傳洗腦的結果,大多數人不自覺在做齒輪和螺絲釘,這不但是民族心智退化,更是中國所有問題的癥結……」張盛外號張大捭闔,打開話匣子就剎不住車。
魏忠厚打斷他說:「頭大了,顛覆三觀……莫談國事,莫談國事,還是回到眼下的拆遷工作,老弟,一看你就是講道理的人,我們最怕不講道理的人,胡攪蠻纏,耍破皮賴,滾刀肉一類,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這是最頭疼的,只要講道理,雙方就有的談,咱不扯遠了,就你家房子論房子談補償行吧?」
張盛家的房子,坐落在城中村最好的位置,占著十字路口的一角,坐西朝東三間,坐北朝南三間,六間房全是門面房。張盛是個體戶,靠經營自家的小百貨店謀生,六間鋪面,一年至少有十幾萬元收入。按一般房子平均補償確實吃虧。於是魏忠厚就和張盛算賬,張盛說:「我家是個體戶,沒有其他的經濟收入,除去房屋按面積拆遷的正常補償,必須一次性補償我十年的營業收入,也就是一百萬元,否則我永遠不會簽《拆遷協議書》,叫我釘子戶,橛子戶我都不在乎。」
一百萬元在拆遷補償中是不小的數字,魏忠厚跟張盛磨嘴皮子整整磨了一周,張盛同意降到八十萬元,再少免談。於是魏忠厚向冷局長彙報,意思是接受八十萬元損失性補償,儘快把《拆遷協議書》簽下來,然而冷局長卻沒商量,他說:「你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如今政府叫土地財政,這麼多公務員就靠賣地的錢養著,黃書記給我們的拆遷補償費是有限的,局裡正在蓋辦公樓,你們每個科室還要配備汽車,錢也要從拆遷費里補一點,你們隨便開口子,錢的窟窿誰來堵,你告訴他,政府也是高於五十萬元免談。」
魏忠厚說:「我們科里不要車,把這個錢省下來,補償給張盛吧。」
冷局長說:「要不要車不是你說了算的,」又降低聲調,顯出十分體己的樣子說:「老魏,你不要那麼認死理嘛,地方不是部隊,辦事情得靈活一點,城東拆遷,花了不到咱們這邊一半的補償費,拆的乾淨利落,你得向人家學著點。」
魏忠厚說:「城東那叫拆遷嗎,完全是地痞流氓黑社會,誰家不簽《拆遷協議書》就斷水斷電,半夜往人家窗戶上扔磚頭,明目張胆地進屋打人,無法無天嘛,請人家全家去吃飯,人家去吃飯了,這邊把人家房子全部砸倒,人家的存摺,首飾也被一幫地痞搶走,人家無家可歸,上訪都沒人管。」
冷局長冷冷一笑說:「看問題要有大局觀,不要那麼狹隘,那麼負面嘛!宣傳科宣傳科,你要學會宣傳嘛,最近我讀了本書,叫『第三帝國的興亡』,第三帝國有不少能人,我只佩服戈培爾,這小子說了一輩子謊話,但說了一句大實話。」
魏忠厚不解地問:「他說什麼大實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