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局長親自挂帥,挖掘機砸了十幾戶違建後,村民被逼無奈,多數違建開始自行拆除,城中村又是一片拆牆扒房,塵土飛揚的混亂。磚家說,時下中國像一個大賭場,但正規賭場是有規矩的,無規矩不成方圓,所謂「盜亦有道」,然而這個賭場沒有規矩,不但賭徒出老千,莊家也在偷看底牌;這裡沒有底線沒有約束,既是政府又辦企業,即是監管又辦銀行,既是法官又當律師,既是醫院又開商場,既是教師又是商人,既是運動員又當裁判員;這裡奶粉摻三聚氰胺,天花疫苗過期失效,股市作局圈錢,GDP兌水;這裡守著糞坑打蒼蠅,老鼠反腐賊喊捉賊,這裡叢林法則,弱肉強食,信仰缺失,制度腐敗,死抱特色,拒絕文明;這裡吵嚷嚷,亂鬨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盡顯混沌初開,文明原始之蒙昧,期間還有白日夢,把肉麻當有趣,曬愚昧為自豪者;這裡大師、博士、教授多,官多,夢多,假話多,這裡五千年厚黑歪壞熔於一爐,甜酸苦辣香臭腐惡百味俱生,你愛生閑氣嗎,氣死沒人償命,阿Q重孫編《戒氣歌》:「人生就像一場戲,看戲千萬別生氣;人家演戲你生氣,你比傻子還傻氣。台上當官你為民,為民安分抱孫子。做人天生就吃虧,吃虧是福不生氣。風水總會輪流轉,轉出機會你別客氣。沒有機會別生氣,生氣只能害自己……」
城中村初始的混亂終於被彈壓,拆遷工作走上正軌。魏忠厚開始一家一家走訪拆遷戶,與他們簽定《拆遷協議書》,沒出一個月,城中村民絕大多數已經搬遷,城中村開始大規模拆遷,如問城市拆遷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聯合國秘書長可以告訴你。日本鳥取縣發生六點二級地震,他坐飛機飛臨災區視察,這是一次神一樣的地震,震級不小,震區竟然沒有房屋倒塌,也沒有人員傷亡,這讓秘書長頗感欣慰,既然有震無災,也就不需要抗震救災,秘書長鬆了一口氣,於是他順道訪問中國,飛機飛過中國城市上空時,秘書長向下一看,不僅大驚失色,沒想到日本地震波如此之長,地震中心雖然沒有災害,中國城市的房屋卻震倒了一半。這是拆遷流傳的笑話,卻真實記錄了世紀之初中國城市大規模拆遷的景象。
如此景象,黃書記仍然嫌進度太慢,說這不是中國速度,體現不了中國精神,與中國夢更是相去甚遠,他提出:拆遷的速度就是發展的速度,拆遷的力度就是發展的力度。遵照正確路線確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因素的傳統工作方法,書記親自召開幹部拆遷動員大會,提出「四包」、「兩停」政策,即領導包片、包拆、包安置、包治安,完不成任務的就地停職、停發工資;遵照凡事總要先造成輿論,總要先做意識形態方面工作的傳統路子,大會提出三個口號:
「誰不顧政府的面子,政府就摘誰的烏紗帽子!」
「誰完不成任務混日子,政府就端誰屁股下面的位子!」
「誰影響拆遷一陣子,政府就影響誰一輩子!」
大會以後,拆遷上升為政治任務,市直機關除留守人員外,各單位一把手帶隊,下基層包片拆遷,於是拆遷運動如烈火燎原,迅速燃燒起來。最難啃的硬骨頭,無疑還是城中村,上行下效有樣學樣,黃書記不得不祭出殺手鐧,他召見冷局長,簡單問幾句工作情況,就開門見山地說:「小冷,聽說你最近在跑官,想當副市長,找組織部的人做了不少工作,有這回事嗎?」
冷局長聽罷臉上現出尷尬,他望著黃書記似慍似笑的面孔,吭吃半天,不知道如何回答。
黃書記說:「說嘛,實事求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有沒有這回事?」
冷局長在吭吭吃吃中腦筋轉得飛快,他知道自己的競爭對手不少,官場風氣不好,平時一團和氣,每當提拔的節骨眼上,寫匿名信、實名信,舉報告狀的就不老少,有無實事並不要緊,「花上一元錢,讓他查半年」,等查無此事,提拔早過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了。黃書記會不會聽到風言風語,故意來詐自己呢,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二十年的宦海生涯,他知道無數升遷道路上的爾虞我詐,於是本能的防範佔了上風,他假模假式地說:「誰不想進步,這是組織考慮的事,我只管幹好份內工作,人正不怕影子歪,至於人家說什麼,我不去管它。」
黃書記笑道:「不交心。小冷你不交心,跟我玩低級的套話空話假話,我沒問別人怎麼說,我只問你跑沒跑官,你不想告訴我沒關係,我就不管你的事嘛!」
冷局長的臉發燒了,他低下頭,不敢看黃書記的眼睛,囁嚅著說:「黃書記你是知道的,眼下中國就這個樣子,大家都在跑官,我蟹子過河,不隨大流也不行,我已經當了十年局長,在局級幹部中資歷也算老的,我的工作您也是看到的,副市長名額有缺,我確實想努力一下,不怕書記笑話,我真是提著豬頭找不到廟門,還望書記給予指點。」
黃書記話鋒一轉,突然問道:「小冷,你現在是什麼學歷?」
冷局趕緊對道:「我法學院碩士研究生畢業。」
黃書記又問:「你畢業論文寫的什麼?」
冷局長說:「我寫的是『論城市拆遷中有法必依與不排除使用法外手段的辯證關係』。」
黃書記似笑非笑的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碩士研究生畢業……」
冷局長怕黃書記看輕自己的學歷,趕緊補充道:「我們那一屆基本脫產,學風蠻好的。」
黃書記仍然是似笑非笑地說:「什麼學風蠻好,家蹲大學屋裡戲,刷鍋洗碗帶掃地,法學院的事我還不知道。」
冷局長又趕緊分辨:「沒有,沒有,我們全脫產,學風蠻好的,真的!」
黃書記說:「什麼學風蠻好,我現在還是法學院博士研究生在讀呢,不過博士論文我一個字也沒寫,都是秘書長代勞,當然他也沒寫,他叫企業出錢雇槍手寫的!」說著黃書記哈哈大笑。
冷局長隨黃書記啞然失笑,趕緊說:「露怯,露怯,沒想到書記是我的大師哥,我有幸是書記的校友。」
黃書記說:「我聽說你有六個客座教授的頭銜,是真的?」
冷局長說:「現在九個了,昨天北方政法學院發來聘書,聘我做『城市管理學系』客座教授,我還沒答應呢。」
黃書記又是似笑非笑地點點頭,略微猶豫一下說:「九個就行了,不要再搞更多兼職了,兼職多了礙眼,人家會說閑話的。」
冷局長說:「是,我聽書記的,堅決不再搞兼職了——不過說心裡話,我不是為出名去兼職的,大學教師隊伍質量太差,實在看不過眼去。」
黃書記說:「嗯,知道了——說說看,你為什麼想當副市長,現在叫升官發財,你是為陞官呀還是為發財,還是為又陞官又發財?」
冷局長突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哭一樣難看地笑著說:「書記說笑話,哪裡是為升官發財,就是為了多干點工作,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誰不想干出個樣兒來,就是想多做點工作。」
黃書記說:「嗯,這也是實情,就算是真話吧,現在真這樣想,真這樣做的人不多啰,現在是事兒要干,官兒要做,錢兒也要撈,你說對不對?」
冷局長聽出黃書記似乎話裡有話,趕緊說:「副市長的位子對我是一個大台階,如果書記成全,我一輩子感謝您,今天來得倉促讓書記見笑,官場的潛規則我懂,我馬上把兩個數送來。」
黃書記說:「潛規則我也懂,『男人提錢進步,女人日後提拔』嘛,實事求是講,我升遷也離不開潛規則,但我做人有底線,你不要以為我找你是為了潛規則,你要搞潛規則,你的事指定辦不成,你聽明白了沒有?」
冷局長聽罷臉上又是尷尬,他半明白不明白地望著黃書記,半明白不明白地說:「黃書記您說的話我聽明白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您不要潛規則,為什麼要關照我呢,利益是雙向的,您要我做什麼,還請書記明示,我保證萬死不辭!」
黃書記說:「我叫你來,也沒有別的意思,你想提副市長我沒意見,我只有一個條件,城中村拆遷是硬骨頭,我限你兩個月給我啃下來,兩個月之內乾淨利落啃下來,只要不出大紕漏,我推薦你當副市長,兩個月啃不下來,哪怕是超期一天,提拔免談,我和開發商立了軍令狀,你敢不敢和我立軍令狀?」
冷局長大出意外,忽悠老百姓的事,那是褲襠里抓鳥手拿把掐,於是一口應承下來:「我敢立軍令狀,一言為定,兩個月之內我保證完成書記交辦的任務,如果完不成,書記把我一擼到底,我沒有半句怨言!」
黃書記疑惑地搖搖頭提醒說:「別說過頭話,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老百姓的事沒有那麼簡單,以前你做過群眾工作嗎?」
冷局長噗嗤笑了,自信地道:「我在農村抓了五年計劃生育,如今抓拆遷也一年多了。」
黃書記說:「哦,抓過計劃生育呀,那可是天下第一難!行,你馬上成立拆遷辦,我任命你城建局長兼市拆遷指揮部總指揮,明天就下文件,你大膽干去,要敢於碰硬,刺刀見紅,干成了你就是副市長,幹不成一切免談。」
不要潛規則只憑工作能力提拔,這讓冷局長感動的涕淚橫流,他千恩萬謝地退出黃書記的辦公室,士為知己者死,他準備鞠躬盡瘁,死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