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72)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這一次,真佛終於來了。吳衛國接待的很低調,還是上次的包廂,只有三個人作陪,包廂顯得空蕩蕩的。書記說天熱,不喝白酒,也不喝紅酒,只喝一點啤酒,於是四人就喝啤酒。主人老套敬酒以後,書記並不回敬,只是閑話一些社會新聞,阿玲幾次想要敬酒,都被書記摁住,書記說:「今天累了,只想安靜休息,約法三章:第一條規定是不許敬酒,第二條規定更不許站起來敬酒。」

阿玲問:「那第三條呢?」

黃書記說:「第三條是堅決執行第一、第二條規定。」

阿玲撇撇嘴,感到無奈。吳衛國幾次欲說土地的事,話剛出口,黃書記也說:「先吃飯,飯後再說。」 於是大家品嘗龜蛇湯,說些不咸不淡的閑話。

飯後。黃書記笑吟吟地和阿玲握手,並給一個輕輕的擁抱,阿玲故意用軟軟的胸脯去碰他,他似乎並沒有反應,說:「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就是好朋友。」說著,給阿玲留下電話號碼,又說:「你先忙吧,我和衛國說幾句話。」就把阿玲打發出去。郭槐生沒等書記開口,一面安排上茶,一面也知趣地退出包廂去。

吳衛國見黃書記往外支走人,心裡覺得不妙,聯想到飯局中書記不談正事,下意識感到與銀行卡有關,如果書記不接受銀行卡,土地的事肯定要黃,想到此,他的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二人走後,吳衛國掩上房門,包廂里只剩他和黃書記兩人,偌大的包廂金光燦燦,越顯出沉靜的輝煌。吳衛國請黃書記到茶室里座,他給書記沏上一杯武夷山的小種紅茶,黃書記略示謝意,很實在地說道:「開了一天會,今天確實累了,你給我開一個房間,我今晚就住這兒了。」

吳衛國一聽,揪緊的心情立馬放鬆下來。他感到黃書記終於把自己當兄弟看待了,這令他十分感動,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他竟感到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氣。

說不清從什麼朝代開始,示真,也是官場的潛規則。嬰兒赤身裸體呱呱墜地,萌娃都一樣友善真誠,所謂「人之初,性本善」,及至呀呀學語,說的也都是人話,都食人間煙火,都有七情六慾,既便是雷鋒,也戴手錶穿皮夾克,喜歡享受一把小資調,否則既是不正常的另類。文明進化趨向真誠,無奈自從始皇帝登基,集權專制一言堂,焚書坑儒,誅滅九族,百家爭鳴的中國,慢慢變為萬馬齊喑。一代代皇帝荒淫無恥為所欲為,不受天理管束,卻有御用文人,編造出一個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明主聖君,皇帝之外,凡天下人都要滅人慾,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守本分,做奴才,一點不許僭越;又立私塾,開科舉,創八股,學而優則仕,莘莘學子,從此千人一面,萬人一聲,廟堂之上儘是假、大、空,稍有離經叛道,既入文字獄,胡蘿蔔加大棒,從此文明失衡,人性扭曲,華夏不復自由;久而久之,人心齷齪,社會虛偽,文明退化,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誠不知所止也。然而虛偽歸虛偽,文明五千年,國人並不弱智,嚴酷的皇權專制,養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心口不一的世風民俗,人人多提防,不交心,彎彎繞繞虛偽奸詐,你虛偽對別人就是危險,因此別人對你敬而遠之,人人敬而遠之做人難免孤獨。人是社會動物,善根良心亦難泯滅,孤獨久了,人與人之間又渴望真誠,因此適當亮一亮七情六慾,甚至露一點小瑕疵,小把柄,讓別人看到你真實的一面,彼此之間才能少些防範,才能放心做過命的朋友。過去叫「親不親,同志分」,如今「同志」玩爛,轉讓為「男同、女同」的代名詞,只有哥們才可信任,何為哥們:「一塊兒扛過槍滴,一塊兒吃過糠滴,一塊兒下過鄉滴,一塊兒嫖過娼滴」。

黃書記敢於開房,這無疑是向吳衛國示真,他終於放心了,於是問:「我叫阿玲去你房間,幫著按摩按摩?」

黃書記擺擺手,說:「不需要,你告訴我房間號,我有個朋友要過來,你不要管了,各行其便最好。」

吳衛國說:「好,恭敬不如從命,一切聽書記的。」

他交給書記房間門卡,黃書記看一看房間號,此時他的手機已經撥通,接電話的是一個女孩兒,說話大聲大氣,很放肆,顯然她與黃書記關係非同尋常,他們約定了會面的房間。

黃書記放下電話,摸出那張銀行卡,說:「衛國,你的心意我領了,我現在不需要這麼多錢,你先拿著,我需要的時候,再向你借可以吧。」

這次吳衛國沒有忐忑,黃書記即實在又得體的舉動感動了他,他明白這種赤裸裸的金錢交易使人格萎縮,與正派人的身份不相符合,然而車有車路馬有馬路,權力尋租的市場已成氣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誰能獨善其身?書記不要是書記仁義,自己收回是否妥當呢,他心裡糾結著,嘴上卻說:「黃書記,你既然把我當兄弟,老弟給你這張卡也算不得什麼,您要看得起老弟請一定收下!」話說出口,他覺得無比粗俗,然而這種場合,文雅顯得虛偽,詞不達意,倒是粗俗更顯出哥們義氣,一字一句都像是掏心窩子。

黃書記說:「我認你這個老弟,但是橋是橋路是路,這個錢我是不能收的,你要把我當兄長,就把錢收回去。否則,咱們兄弟也做不成。」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吳衛國知道黃書記不會收卡,只好把卡收回,他說:「好吧,恭敬不如從命,黃哥今後一定把我當自家兄弟,有需要老弟的時候,我一定萬死不辭。」

黃書記說:「好。衛國呀,我還要告訴你,你看中的那塊地確實給不了你,香港方面昨天已經簽合同了,他們計劃投資六十億,建二十萬平米大型綜合商業廣場,這對咱們市的發展,算是一件大事。」

對黃書記的信任,吳衛國先是極為感動,一聽土地黃了,心裡咯噔一聲,頓時又如墜深淵無比失落,他覺得人前隨隨便便,甚至有點粗俗的黃書記,城府的確極深,他先前對他的了解判斷,頓時都化為烏有,他不明白黃書記與他稱兄道弟卻不給他土地,不給他土地卻又與他稱兄道弟圖的是什麼,他真的是不想還明白,越想越糊塗,吳衛國方寸大亂,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與黃書記交談下去。

黃書記見吳衛國沒有言語,吃一口茶,說:「你不要失望,我知道你是一個有能力的人,心裡想干一番事業,我也想干一番事業,咱們惺惺相惜,這次來,我有個大項目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忙,我覺得你行,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幫忙。」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吳衛國方寸已亂魂不守舍,聽黃書記如此說話並沒有回過神來,他強顏一笑道:「黃書記說吧,只要我能幹的,一定干好。」

黃書記給吳衛國斟滿一杯茶,自己也把茶杯添滿,不緊不慢地問:「你聽說過尤伯羅斯嗎?」

「尤伯羅斯是誰,聽起來耳熟,書記你不會是說承包亞特蘭大奧運會的那個美國商人吧?」吳衛國說。

「就是他,我說的就是他,潛意識中我覺得你是懂他的,證明我沒看錯人。」黃書記為自己「相人」的本事沾沾自喜。

「黃書記認識他?」 吳衛國問。

黃書記慢慢吃茶,也示意吳衛國吃茶,吳衛國心不在焉,茶水一飲而盡,他伸手要給書記添茶,黃書記手比他快,端起茶壺先給他滿上,又給自己斟滿,說:「八四年亞特蘭大奧運會的時候,我就盯住尤伯羅斯了,啟發不小。在他之前,奧運會政府舉辦本是慣例,可是誰舉辦誰虧損政府就不願意辦,人家尤伯羅斯首創企業承包,市場運作,結果奧運會辦的好,企業也賺了錢,一舉兩得,真正是境界決定眼界,思路決定出路。」黃書記見吳衛國心不在焉,又說:「由此我想到了一樁生意,」黃書記頓一頓,又吃一口茶,慢慢地說道:「你聽說過會展經濟嘛?」

吳衛國說:「你說的是不是北京國際展覽中心,深圳會展中心一類的展覽會?」

黃書記說:「對,就是這些東西,現在會展經濟十分火爆,如果投資這個領域,應該能賺大錢。」

吳衛國說:「展覽中心規模龐大,一次性建設投資太多,回收周期很長,政府投資當公共事業建設沒問題,企業怕是很難承擔這樣的項目。」

「這就是我問你知不知道尤伯羅斯的原因,」黃書記說:「奧運會政府舉辦天經地義,可是連年虧損,個個國家都不願意承辦,人家尤伯羅斯先生獨具慧眼,在一片唱衰聲中看到商機,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境界決定眼界,思路決定出路。」

「境界決定眼界,思路決定出路……」吳衛國猛然驚醒,試探地問:「黃書記,你有好的思路?」

黃書記說:「我承攬了國務院批複的一個世界性的國際博覽會,但政府拿不出那麼多錢,我想讓你學學尤伯羅斯,開企業承包政府大型活動的先例,我的初步設想是,以國際博覽會為依託,政府無償劃撥給你土地,你建設一個綜合會展中心,你敢不敢吃這個螃蟹?」

吳衛國說:「敢肯定是敢,我需要調研論證,算算賬再說。」

「行,你先搞調研,儘快拿一個詳細的商業計劃書給我看,你如果覺得有前途,就大膽承包下來,我沒有錢給你,但是我有政策,我剛剛上任,起碼還要干五六年,只要我當書記,政府全力支持你,雖說是市場經濟,權力還沒關在籠子里,這一方地面我說了算!」黃書記說的霸氣十足。

一縷海南沉香的細煙在朦朧的燈光中裊裊上升,淡淡的香味令人迷醉。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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