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71)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於是吳衛國又為接待黃書記忙活起來。然而,第二天卻接到黃書記的短消息:「晚上開會,改天再聚。」

吳衛國的滿腔熱情,被潑了一瓢冷水,他感到失望。

郭槐生皺起眉頭說:「我問市委辦公室了,沒聽說安排會議呀,肯定是被人家拉去了,現在不是叫玩兒圍獵官員的遊戲嗎,黃書記剛上任,求他辦事的人多了,人人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看來咱們的美女魅力不夠呀!」

吳衛國苦笑一聲:「圍獵,說得新鮮,誰吃飽了撐的有閑心玩圍獵遊戲,權利在政府手裡,土地在政府手裡,所有資源都在政府手裡,老百姓是逼良為娼。」

郭槐生也感慨道:「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道錢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身體不好,英雄難過美人關怕是老黃曆了,現如今領導個個過五關斬六將,人人腎虛過勞,金槍不倒失效,印度神油也白搭,見了女子倒胃口,還真他媽不好整。」

郭槐生拇指和食指捻動,做出數錢的樣子說:「還有人民幣呢,你不是常說兩點之間直線最近嗎,別繞彎子兜圈子了,直接用人民幣砸。」

吳衛國說:「行,孤注一擲,你能不能弄到他夫人或者兒子的身份證複印件,我給他辦一張銀行卡。」

「我試試吧,嫂子在電影公司上班,見過幾面,不算太熟,我就說給她辦書畫協會會員證,借她的身份證複印件,這樣說行吧?」

「行啊,太行了,趕快辦!」 吳衛國說。

郭槐生說到做到,當天下午他真把書記夫人的身份證複印件拿來了。吳衛國到銀行辦一張卡,存上錢,然後把卡裝在一個小信封里,信封寫上書記夫人的名字和密碼,他把小信封套上大信封,覺得穩妥了,就帶著信封去政府新辦公樓見黃書記。

這是吳衛國頭一回去新的市政府。政府新辦公樓是一年前啟用的,它佔據新區被叫做龍頭的旺地,政府大院面積有兩百多畝,政府對面還有六百多畝的綠地,堪比天安門廣場。當年政府圈定在這裡搞建設,最興奮的是新區內的村民,土地補償,拆遷補償,青苗補償,天上啪啪掉餡餅,村民們那個樂呀,村串村,戶串戶,天天議論的就是補償款項,議論久了,補償帳算爛熟了,總覺得補償少,於是集體失落,說市場經濟,政府和老百姓平等,補償價格不能政府自家說了算,然而老百姓的情緒政府連理都不理,於是聰明的村民創意農田裡種樹苗,按樹苗植株跟政府談判青苗補償,其實嚴格說這不算創意,國內早有成功案例,他們最多算山寨,於是一夜之間,新區內樹苗密布,新區變為苗區。市委書記得知勃然大怒,村民不是要和政府談判嗎,他吩咐辦公室把新區村裡的書記村長叫來,當然書記村長沒有資格進市委辦公室,而是被公安局直接拷起來押進局子里,一頓拳腳電警棍伺候,最後在自願保證書上簽字畫押按手印立字據為證:「政府決沒有強制,村民自覺自愿剷平樹苗。」第二天村官一瘸一拐回村,發揮黨員模範作用,帶頭把地里的樹苗用鏟車推平,山寨到底是山寨 ,新區村民挑戰權力,只學到人家按樹苗植株補償,沒學到官商勾結周瑜打黃蓋的真功夫,最終賠了夫人又折兵,成為茶餘飯後的笑談。政府擺平村民,三年之內,佔地十萬平米,高大雄偉的市政府就拔地而起。建築是凝固的歷史,更是彰顯的現實,宏偉巨大的政府建築,彰顯權力的榮耀,權力+資本,眼下是彰顯的現實,未來是凝固的歷史。

約見很順利,黃書記正在辦公室批複文件,看來工作確實很忙,他放下手頭的工作,熱情而客氣地請吳衛國座,吳衛國寒暄著坐下,這時電話鈴聲又響,乘黃書記接電話的當口,他環顧書記的辦公室。吳衛國對政府機關並不陌生,他坐辦公室的八十年代,政府機關多數是五十年代的舊樓,都是紅瓦青磚的大樓——現代人眼光叫小樓,那時人叫大樓,進門有「為人民服務」的毛體字;如今鳥槍換炮,不僅政府大樓宏偉氣派,正門口「為人民服務」五個字也隨環境放大,並且變得金光燦燦,據說這是大樓啟用時銀行送的賀匾,上邊鍍有五百克黃金; 八十年代嚴書記的辦公室房子舊,桌子小,設施簡陋,公文堆積如山;如今黃書記辦公檯前用綠葉和鮮花擺出方方正正的造型,猶如花園一般爽心悅目。背面牆上前任書記曾掛一副對聯「說實話辦實事一身正氣;不收禮不受賄兩袖清風。」 正面牆上是氣勢磅礴的山水國畫,「前赴後繼,繼往開來」。可是一天晚上辦公室招賊,不但偷走了書記放在文件櫃里的二十萬元現金,一個金麒麟,還囂張地在對聯之間書一橫批:「查無此人。」書記異常憤怒,下令公安局立案嚴查,一周之後小偷抓到,辦案的幾個兄弟當天就把小偷打個半死,算是給書記出氣,也算殺殺小偷的囂張氣焰,然而這幾個兄弟太大意了,把小偷吊在屋裡出去喝酒,沒想到小偷不禁吊,竟然弔死了。案情被新華社記者寫入內參,案子突然被中紀委接手,於是通過小偷反腐,前任書記被免職調走,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如今黃書記走馬上任,手下請風水大師看過後,大師說原先書記辦公室的風水不好,不吉利,於升遷不利,要求換一間,黃書記說:「身正不怕影子歪,不必。」只要求把原來的對聯和「前赴後繼,繼往開來」的國畫去掉,屋裡多擺綠色植物,自己又大筆一揮,寫一幅「為人民服務」的橫匾掛上,兩米多長一塊金絲楠木匾額,五個碩大的殳體字,圓潤而不失蒼勁,很見功力,似有百毒不侵的用意,黃書記到底是書法家,辦公室的布置立顯與眾不同,只是他不講風水,為手下所詬病。

黃書記掛完電話,說:「衛國,你這是三顧茅廬,我都記著呢,只是這兩天事情確實多,兩次都沒去成,你不要見怪呦。」

吳衛國說:「黃書記說哪裡話,你工作忙,一次兩次湊不齊都很正常。」

「哦,這麼說你三顧茅廬我不去就不正常了?」 黃書記笑著說。

吳衛國也笑道:「書記說笑話,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書記您人居高位同樣也是身不由己,還得你方便為好。」

黃書記說:「高位不敢居,你沒聽人家說『爬得高跌的狠』嗎,如今當官危如累卵,不好乾,不好乾!衛國你也是政府機關出來的,不要把我看得那麼重要,事業還要靠你們自己去開創,不是說有事找市場不必找市長嗎?」

吳衛國笑道:「黃書記,你可不要跟我打官腔呀,咱家如今是市場經濟嗎?都說愚公移山,太行王屋兩座山是愚公挖走的嗎,明明神仙可以背山不用,靠愚公平頭百姓,子子孫孫就是挖十輩子,也移不走太行王屋山,再說現在是什麼年月,『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只講精神不講費效比觀念落後,上邊一句話,兩個神仙下凡,輕輕鬆鬆就能把山背走,有捷徑不走,誰要相信愚公能移山,那他可比愚公還愚昧。」

黃書記笑道:「愚公移山這麼講,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看來我不去背山是不行了。」

吳衛國循著體制內的話語風格,戲謔道:「中央不是說經濟騰飛兩個輪子,一個是企業家,一個是各級政府嘛,土地是國家的,銀行是國家的,各種優質資源都是國家的,國家壟斷,標準國家資本主義,說是國家,必得各級政府操作,您決定著我們的命運,企業家怎麼能離開『黨』的領導,『為人民服務』生意最火嘛!」

黃書記點點頭,盯著吳衛國望一回,一臉疑惑地問:「衛國,有件事我一直疑惑不解,問一下你呵,論你的家世,你是妥妥的紅二代;論你的前妻,省里關係你也不陌生,明明有靠山你不用,你找我這個小小的市委書記,你不會害我吧?」

吳衛國猛然想起文革,當年父親也曾擔心自己舉報他,於是感慨道:「書記想多了,害你對我有啥好處?縣官不如現管,這塊地歸你管,再說我討厭以勢壓人,我就靠自己的能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生意。」

黃書記擺擺手:「不然不然,我不怕以勢壓人,剛才你說了,咱家是集權體制,你有上面批的條子,我這邊什麼都好辦,你可明白我的意思——現在上邊一味強調兼并、做大、國有資產流失,查來查去,既要利用民企,又怕民企發展,各項政策如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我是怕陷到是非中說不清楚。」

吳衛國笑道:「恕我直言,現實和理論兩張皮,聽拉拉蛄叫能不種黑豆嗎,畢竟發展是硬道理,土地在你手上,你是我越不過去的一道坎,土地國有,給誰都行,與其給莫不相干的外人,不如跟我做朋友咱們一塊干啦!黃書記聽沒聽說過白手套呀?就是給北京那些當權家族斂財的人,資本需要權力,權利也需要資本,這就是眼下中國的現狀……」

黃書記點點頭,心裡明白說話卻有顧忌,於是王顧左右而言他,岔開話題道:「中央的事咱不敢議論,你的事我一直在想,只是還沒考慮成熟。」

吳衛國笑道:「我三顧茅廬還是邀請書記做客,有些事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商量嘛!」

黃書記說:「好,這次爭取成行。」

告別時,吳衛國把裝銀行卡的信封放到黃書記的辦公檯上,說:「一點心意。」黃書記看一眼,並沒有推辭。這讓吳衛國心裡十分興奮,所謂無功不受祿,黃書記既然敢收,必定是能夠幫忙,這也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守株兩年,終於要逮住兔子了,吳衛國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告辭時竟有點慌亂,他走出書記的辦公室,沒有等電梯,他的腳步和心情一樣,不願意停留下來,他寧願一階一階腳步輕快地走下樓去。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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