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62)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貝貝是射手座,射手座性格直率,對人熱情,不受人間規矩的限制,是十二星座中思想最為開闊,樂觀而面向未來的人,她容易一見鍾情,對待愛情就像對待冒險一樣,無法做出理性的判斷……」不幸的讖言在變為現實。吳衛國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星座,但他對女兒的星座記憶深刻。

車子穿過隧道,眼前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南海呈現在面前,由於天黑,看不清海的模樣,只感到一個巨大的空曠充溢在天地之間,它是那樣的巨大和空曠,眼前的碼頭顯得很小,拋錨在海上的輪船的影子顯得更小,濱海大道上行駛的車輛,更是小到如螢火蟲頂著微光來回穿梭,而在漆黑空曠的天幕上,有幾顆星星在眨眼,昭示著夜空的神秘與幽遠,他感到渺小,感到失落和無助,這是他人生的迷茫時刻,沒有自信,也沒有目標,他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對貝貝……

「你打算怎麼辦?」吳衛國茫然地問。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胡說!」吳衛國本能地大吼一聲。

「我就是要生下來,這是我的自由,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自由,你懂嗎!」像是較勁兒一樣,貝貝也大喊大叫。

吳衛國像看外星人一樣望著貝貝,他已經預感到,卻恐懼的不敢觸及的結果,竟然在這一瞬間呈現在面前,而且是赤裸裸,血淋淋的,這使他難以自制地顫抖,腦袋裡就像十面架子鼓一起敲響,震得他頭暈目眩,他望著身旁的貝貝,望著她額頭上生出的兩顆細細的青春痘,他又一次感到自己與女兒的陌生。

貝貝像是無意識,也像是故意挑釁,又在指尖上轉動起那隻討厭的水筆。

吳衛國的手機響了。他看一眼來電顯示,默默地掛斷。

「一個男人獨自撫養女兒我不放心……」他又想起姚莎莎離婚時哭泣的樣子,也許她說的是對的,父親和女兒,總有那麼一層難以捅破的窗戶紙,捫心自問,自從與姚莎莎離婚後,他對貝貝是問心無愧的,但這種關愛應該說更物質一些,而對女兒內心的變化則忽略了,說忽略也不準確,他並不特別鍾愛搖滾樂,除了崔健的「一無所有」,他對搖滾知之甚少,與其說熱愛,不如說是對搖滾屢遭封殺的同情,然而他卻不反對女兒玩搖滾,他知道女兒是和自己不同的兩代人,不同時代的人必然有不同的追求,孩子是自己的好,貝貝在他眼裡滿滿的都是優點,可一轉眼小姑娘長大了,以至今日不可收拾。

與糟心現實同樣使他震顫的,是貝貝口中的「自由」……他也曾有過花季年齡,也曾放飛青春追求自由,然而結局卻是悲慘的,以至於終生不敢面對,他比別人更知曉自由的脆弱,知曉青春的創傷會使人多麼絕望,理智不允許他辣手摧花,儘管隱忍如萬箭穿心,口中的苦果卻只能慢慢吞下,他望著貝貝指尖轉動的水筆,腦袋空白眼前一片迷茫,一道困擾中國父母的難題,如約而至地擺在他的面前。

吳衛國的手機又響了。他再次默默地掛斷。

「貝貝,你還小,你還是個孩子,」吳衛國把自己肚子里的火氣,痛苦地強壓下去,盡最大耐心放平聲音說:「戀愛婚姻是你的私事,是你的自由,爸爸不應該干涉,可你還是個孩子,還在上學,怎麼能生孩子呢,這不很荒唐嗎……」

「你十六歲不也和人家生孩子了嗎!」貝貝冷不丁冒出一句話,把他嗆的幾乎背過氣去。

「胡說,你胡說!你聽誰說的,簡直是胡說!」吳衛國徹底崩潰了,他毫無理智地吼叫起來。

「哼,不敢承認……」貝貝滿臉鄙夷。

吳衛國脊背冒汗,心臟咚咚地狂跳,腦袋漲得斗大,情急中,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應對女兒如此直白的挑釁。他手指抖抖地觸一下按鍵,打開身旁的車窗讓海風吹進來,他把目光轉向車外,努力轉移自己的思緒,使自己的腦袋不至於爆炸。

「棉花生長要打岔,人口生育要計劃」,「八卦測凶吉,星座說命運」,「無痛人流」,「本地土雞大排檔」,「最低價位鐘點房」……車窗外,光怪陸離的霓虹燈撲面而來,媒體稱這個城鄉結合部「盲流」聚集,農民工、閑雜人員扎堆,魚龍混雜狂野原始,連霓虹燈都顯示著市井語言的粗鄙。

駛過狂野原始的城鄉結合部,進入廣告中所謂高尚的海灣區,這裡是有錢人的聚居區,就像官場講資歷、講學歷,有錢人玩古董、玩文化,這裡處處被玩出文化氣息,玩得最嗨的是珊瑚島的老闆,海灣對面,是在珊瑚礁上填海造出的珊瑚島,填海造島時環保人士集會抗議,珊瑚島老闆曾雇黑衣人與抗議者發生流血衝突,如今珊瑚島的主人為推銷房子,搖身變為環保主義者,正在舉行保護南海珊瑚礁音樂晚會,請的都是文藝界的大咖,以及身穿珊瑚白短裙的長腿模特。又是搖滾,重金屬音樂掠海面飄來,復仇式的咆哮,密不透風的鼓點,低沉有力的電貝斯,令人心跳加速,同樣是霓虹燈廣告,這裡的霓虹燈比城鄉結合部的霓虹燈玩得也有文化,「珊瑚島」三個草體字龍飛鳳舞,五彩繽紛,凸顯漢字身段的柔滑變幻之美。

吳衛國望一眼仍在玩弄水筆的貝貝,他想不明白貝貝是怎麼知道他十六歲往事的,那是一個遙遠的過去,是他一生的痛,是他緊鎖在心底的人生的秘密,他從來沒有提起過,可貝貝人小鬼大,她怎麼就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呢!他的內心方寸大亂,腦袋變得和眼前的世界一樣混亂,不知道該如何直面貝貝的詰問,完全沒有平日在女兒面前表現出來的坦然,感情上他不能接受貝貝的行為,理性又使他鄙夷中國父母對待子女的方式,人作為觀念的奴隸,他不知道怎樣的認知才配得上生命的旅程。

行到十字路口了。這是他熟悉的路口,他猛然想到,貝貝的人生也驟然間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人生很長,但總有幾個關乎命運的十字路口,是萬萬馬虎不得的……紅綠燈停電,警察站在路口指揮交通,他打手勢,吹哨子指揮南北方向車輛快速通過,正當吳衛國踩油門通過時,警察立正,向右轉,也是吹哨子,打手勢,又指揮東西方向的車輛快速通過,吳衛國看到橫向駛來的車輛,下意識地猛踩剎車,巨大的慣性使他的前額幾乎頂到方向盤上。

「討厭,幹什麼呀!」貝貝被慣性拋起,又被安全帶緊緊地縛住,她手中的水筆「啪」地一聲飛濺到前擋風玻璃上。

「好險啊,貝貝真的是命運多舛……」吳衛國又驚出一身冷汗,他慢慢地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緊張地望著貝貝,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從近在咫尺的車禍中逃逸出來,問道:「貝貝,你沒事吧?」

「討厭,幹什麼呀!」貝貝仍然驚魂未定。

吳衛國從車窗探出頭去,正要指責警察瞎指揮,警察卻徑直朝他走來,兩腳跟靠攏立正,規規矩矩地敬禮,高聲喝道:「喝酒沒有?」

吳衛國說:「沒有喝酒。」

警察熟練地掏出吹氣式酒精檢測儀,送到他的面前,又一臉嚴肅地喝道:「吹氣!」

吳衛國聞到警察滿咀酒氣,他吃驚地望著眼前的警察,然而警察對他的驚訝不予理會,再次喝道:「吹氣!」

吳衛國疑惑地盯著眼前的警察,很不情願地吹一口氣。

「好險啊,貝貝真的是命運多舛……」吳衛國又驚出一身冷汗,他慢慢地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緊張地望著貝貝,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從近在咫尺的車禍中逃逸出來,問道:「貝貝,你沒事吧?」

「討厭,幹什麼呀!」貝貝仍然驚魂未定。

吳衛國從車窗探出頭去,正要指責警察瞎指揮,警察卻徑直朝他走來,兩腳跟靠攏立正,規規矩矩地敬禮,高聲喝道:「喝酒沒有?」

吳衛國說:「沒有喝酒。」

警察熟練地掏出吹氣式酒精檢測儀,送到他的面前,又一臉嚴肅地喝道:「吹氣!」

吳衛國聞到警察滿咀酒氣,他吃驚地望著眼前的警察,然而警察對他的驚訝不予理會,再次喝道:「吹氣!」

吳衛國疑惑地盯著眼前的警察,很不情願地吹一口氣。

吳衛國吹氣以後,警察看到檢測儀屏幕顯示為零,他不相信地用手掌擦一擦顯示屏,又把檢測儀往大腿上拍打幾下,屏幕仍然顯示為零。他再次喝道:「吹氣!」

吳衛國又吹一口氣。

警察望著仍然顯示為零的檢測儀,疑惑地親自吹一口氣,對著屏幕念:「120MG/ML……」他指著吳衛國高聲叫道:「醉酒駕駛!」

吳衛國不卑不亢地道:「那是你吹的。」

警察一怔,突然很親切地俯身到車窗上,呼出一口酒氣後,說:「兄弟,民意測驗得票墊底的提隊長,得票最高的站馬路,你到哪兒說理去……」

吳衛國冷笑道:「東西道南北走,十字路口人咬狗,拿起狗來砸磚頭,磚頭咬了狗一口……」

警察彷彿遇到知音,仰頭哈哈大笑,立正,敬禮,擺手,放行。

貝貝緊張地小聲問:「精神病?」

吳衛國茫然地自語道:「這年月,很正常……」

遠處傳來電貝斯一連串降b調的滑音,奇幻、詭異、滑稽、悠長。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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