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他火辣辣的的眼神中已經感受到所謂的愛情,起初她是很享受的,生活太平淡了,她享受被人愛,而且是被市長所愛的刺激,但當他笨拙地說出那個「愛」字的時候,她還是慌亂的胸口砰砰亂跳,這是一場遊戲,遊戲就是遊戲,不能入戲太深,不能夠假戲真做,她不保守,但也不是放蕩女人,她想到了吳衛國,想到了貝貝,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她害怕了,害怕引火燒身,她喃喃地說:「你說我們是朋友,是紅顏知己,我沒有想到會是這個樣子,對不起,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對不起……」
他上前一步,攤開雙手,似乎要強行擁抱她的樣子。
她緊張地後退一步,她害怕他會不顧一切地撲上前來,一但他失去理智強行對待她,面對他高大的身軀,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掙扎,能否堅守住女人的底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
然而,他只是攤開雙手,像木頭一樣直直的杵在那裡,並沒有利用權利的霸道和任性,他的臉上現出痛苦和無奈,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在釋放體內的激情,他是有教養的,表現出紳士和對她的尊重。他說婚姻就像鞋子,他和「她」結婚十幾年,只有婚姻,沒有愛,他從來沒有心跳的感覺,可是自從見到她,他的心被激活了,他無可救藥地愛上她,他說愛就是付出,就是不求回報的給與,他不會為難她,選擇的權力永遠在她一邊,他願意長久等待,只求她能夠經常來看望他,陪伴他啦啦家常,他的心太孤獨,太凄苦,說著,他竟然跪倒在她的面前。
她望著他那稜角分明,兩腮刮的乾乾淨淨的臉龐,望著他挺值的鼻樑,緊閉的嘴唇,還有那被愛火燒紅,卻又蓄滿淚水的眼睛,那是她已經十分熟悉的面龐,平時那裡總是掛著難以察覺的微笑,那面龐出鏡很多,對任何記者的提問,都會作出從容應對,而且充滿自信和幽默。他站起來比吳衛國略高一點,然而他的腰板顯得比吳衛國更剛硬,他沒有時下男人的啤酒肚,他總是腰桿挺直。他是成熟的,有政見,有理想,有業績,他的思路清晰,和新聞界關係良好,見面喜歡開無傷大雅的玩笑,他一言九鼎,敢說敢做,是無可爭議的政治明星……這樣的男人,現在卻獨獨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姚莎莎平生第一次客觀審視自己,自己其實是虛榮的小女人,絕沒有平日表現得清純,也不是自詡的多麼有定力,她其實有強烈的權力慾望和征服慾望,在權力和虛榮心的衝擊下,她內心的防線形同虛設,和她嘲笑的胸大無腦的同伴相比,她同樣是不堪一擊。她像醉酒一樣眩暈,她不知道應該扶起他來,還是撲上前去,她雙手抱住腦袋,痛苦地搖著頭說:「我有丈夫,你有妻子,我們都有自己的家庭,我感謝你,感謝你對我的愛,但是我不能夠接受……你不能這樣,你要是這樣我會崩潰的,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
她掙扎著落荒而逃,然而她的心卻一路激蕩,身體彷彿沐浴在愛的河流之中,「小和尚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一定要躲開……」揮之不去的旋律,就像一隻斑斕猛虎,一直追趕、縈繞著她。
愛人和被愛同樣幸福,同樣令人心跳、眩暈。
廣電合併改革折騰完成後, 新聞部班子公布,原副主任升主任,姚莎莎提副主任,鍾主任調後勤部任主任,鍾主任忿忿不平,私下打賭說:姚莎莎跟台長肯定有一腿!然而落魄之人,人微言輕,即使他指天發誓,賭上倒寫的姓名,已與現實無補。
姚莎莎成為電視台最年輕的中層幹部,眾人難免議論,老趙對眾人的議論卻不以為然,他努力伸直蝦米一樣的彎腰,說:「我早就看出莎莎——姚副主任,早晚會當主任,我只是不說,人家那工作能力,人家那工作態度,咱們哪一個人都比不了,我現在病了,時日無多,再也不需要拍誰的馬屁,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們記住我的話,咱們這一堆人里,莎莎最是前途無量。」老趙的話,傳到姚莎莎耳朵里,她覺得十分受用。
小張討好姚莎莎說:「姚主任,我一直是跟著你乾的,什麼事都是你策劃,我跑腿,什麼台長主任我都不認,我只認你,今後我更是跟定你了,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就相信姚主任您,你陞官可千萬別忘了拉兄弟我一把。」小張赤裸裸的套近乎,姚莎莎也不反感。
更滑稽的是,李秀麗看姚莎莎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莎莎過來,她會側身站立,並主動向莎莎微笑,顯得謙虛而友好,儘管姚莎莎也謙虛地還以寒暄,但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此寒暄與彼寒暄的意味唯有她能體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
恰此時,「中國好新聞」評選結果公布,電視台所有報批二等獎的作品,一律被降格評為三等獎,唯獨姚莎莎的作品,破天荒被升格為一等獎,這無疑在電視台又爆炸了一顆原子彈,人人震驚不已,這驗證了老趙的歷史性預言,私下的議論戛然而止,人人對姚莎莎刮目相看,她一夜成名,面前一片坦途。
對從天而降的榮譽,姚莎莎表現淡定,甚至是無動於衷,她落入了難以自拔的愛情陷阱,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她能夠把控自己的命運,卻把控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們僅僅見過不足十面,竟像多年的朋友沒有一點隔閡,是感恩,是對權力的崇拜,還是被他的氣質吸引,都是,又都不是,到底是為什麼,她說不清楚,她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愛情折磨的痛苦不堪。
她結婚七年了,正好是七年之癢,雖說家庭不斷吵吵鬧鬧,但吳衛國對她是體貼的,而且他也是有才華,有智慧的人,非一般庸碌之輩可比,眼下的小日子雖不富裕,但人人都不富裕,自己也無可挑剔,她看出他的弱項,安於平淡,過於無爭,他不是那種叱吒風雲的人物,這一點,他不能和吳天凱相比。她骨子裡渴望改變,渴望激情生活的刺激,魚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想想未來,她就陷入矛盾和痛苦之中,特別是吳衛國坦白他和阿芳的關係之後,她更感到不平,寧願在生命的絕響中死去,也不在平庸中活著,她的心裡涌動著深深的報復意念,她要放任自己,讓情感獲得高峰體驗,讓生命產生絕響,讓靈魂舒展的更加自由,更加具有生命的質量。
吳市長帶隊去法國訪問,他在巴黎香榭利舍大道花三百美金,給姚莎莎買蘭蔻護膚套裝,作為禮物送給她。她打開使用說明書,上面赫然寫著「Anti Aging」(抗老化),她望著他,現出遺憾的微笑。
他問她為什麼微笑,她說:「女人的秘密,男人永遠不懂,西方女士,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是老年人,所以歐美護膚品都不會標明『老年專用』,而是用『Anti Aging』(抗老化)這種中性詞語,含蓄表達。」
他只有攤開手掌,遺憾地聳肩。然而她卻高興,說:「恕我多嘴,千里送鵝毛,情誼我領了,護膚套裝我收藏了。」
他生日那天,她送給他一個銀質的煙盒,那是她花五百元錢,從跳蚤市場淘到的,煙盒保存良好,雖說是民國舊貨,但跟新的一樣,煙盒蓋上嵌金絲的西洋人物,個個栩栩如生。
他望著手中精美的煙盒,卻也露出遺憾的微笑,她也問他為什麼微笑,他說:「我已經戒煙了。」
她不解地問:「你為什麼戒煙呢?」
他說:「因為你不喜歡吸煙的人。」
她雖然也覺得遺憾,但心裡湧出莫名的感動。
周末,她給他掛電話,他在電話里說:「多麼巧合,我正要給你掛電話。」
她問:「你給我掛電話要說什麼?」
他說:「你先說,你給我掛電話要跟我說什麼?」
她說:「你不說我也不說。」
他說:「我們現在都不說,寫在手心裡,明天早晨八點鐘見面,看我倆想的一致不一致。」
第二天見面,她急不可耐地扒開他的手心,只見上面寫著兩個字「北海」。她咯咯的笑了,說:「你寫兩個字,我寫三個字,唉——我們倆又互相錯過了。」
他問:「你寫的三個什麼字?」
她說:「我不告訴你,你猜。」
他作出猜字的樣子,乘她不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的手心中寫著「去北海」三個字,於是,倆人一起大笑,他們終於感到心靈的契合,他們又一次體驗到愛人和被愛同樣的幸福。
她突然轉回頭,狡黠地望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說:「有一件事,我幾次想問你,都沒好意思開口,現在我問你,你一定要說實話。」
他愛戀地盯住她的眼睛,說:「你的眼睛真美。你說吧,我肯定說實話。」
「我的『中國好新聞』評獎,由二等獎升為一等獎,背後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那隻手是不是你的?」她問。
吳天凱微微一笑:「你不說是看不見的手嗎,你怎麼知道是我的?」
姚莎莎說:「男人第一感覺準確,女人第六感覺準確,不對嗎?」
吳天凱輕輕點頭:「對……」
姚莎莎說:「我服你了,權力真是無所不能。」
吳天凱充滿愛戀地把她輕輕攬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