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吳衛國不爽的是,姚莎莎不知道通過誰的嘴巴,得知帶孩子看病的阿芳是女人,而且是一個極其漂亮的女人,她一臉慍怒地問他:「明明是女房東帶孩子來看病,你為什麼瞞著我不說?」
吳衛國猝不及防,急中生智以攻為守地問道:「你為什麼專門對這些事感興趣呢?我為什麼不說,不是怕你多心嗎?」為了轉移自己說謊話的尷尬,他又故作嬉皮笑臉地討好道:「我不說你都變醋罈子了,我要是說出來,你還不得變成醋缸呀,她再漂亮也不如你漂亮呀,情人眼裡出西施,你才是我眼裡的西施,漂亮女人都嫉妒,對吧?」
姚莎莎被誇得有點懵圈,嘟著嘴說:「哼,少給我耍貧嘴,我就知道你一直在騙我,你以為我是傻瓜,徹底交代,還跟我扯了哪些謊話!」
吳衛國說:「天地良心,我什麼時候欺騙過你?即使扯一點小謊,那也是善意的謊言,不是怕你個美女吃醋生氣嘛。」
姚莎莎說:「她比你小,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對吧?」
吳衛國說:「對。」
姚莎莎說:「聽說她是漢族和苗族的混血兒,長的特別漂亮,對吧?」
吳衛國怕直說惹姚莎莎生氣,就稱量著說:「應該也對吧。」
姚莎莎又說:「上山下鄉的時候,你在她家裡住了很長時間,對吧?」
吳衛國說:「也不是很長時間。就是過年探家的時候,我留守,沒地方吃飯,在她家裡住過。」
「你喜歡她,對吧?」姚莎莎突然單刀直入。
吳衛國一驚,想想就故意承認,說:「應該喜歡過吧。她是集體戶所有男生心中的女神,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年不多情,實話實說,集體戶人人都喜歡她。」法不責眾,吳衛國拿出古老的擋箭牌說事兒。
姚莎莎又說:「不要說別人,你就說你自己和她的事兒。」
吳衛國不能接受這種中國式的談話,坦率是坦率,但卻不尊重別人,人還是需要有一點含蓄,有一點隱私的,就反問道:「這些猴年馬月的陳穀子爛芝麻,與你有關係嗎,你怎麼愛打聽別人的隱私呢,這個習慣一點不好。」
姚莎莎卻不以為然,繼續說:「怎麼和我無關呢,你是我老公,我是你老婆,我有權保衛自己的家庭,你為了去見她一面,連分到手的房子都不要了,你說你和她沒有關係,誰信?」
聽姚莎莎如是說,吳衛國一陣心虛,嘴上卻不認輸,爭辯道:「扯淡,這和房子風馬牛怎麼扯到一塊了,信不信由你,我不和你瞎扯了,不回答是保持男人的尊嚴,我有權利不予回答。」
姚莎莎說:「她如今徐娘半老,風韻優存是吧?吃著鍋里的,看著碗里的是吧?我知道你瞞著我許多事情,哼,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吳衛國知道,再講下去又要大吵,就閉了嘴保持沉默。然而他的後背已經冷汗涔涔,他又一次在家庭中感到很不痛快。
在單位吳衛國也不痛快。在調工資的批評與自我批評考評會上,不知道哪位腦殘首長,提出「以對配偶忠誠度,檢驗對黨的路線忠誠度」的奇葩標準——這是一個沒有最爛,只有更爛,屢創無底線愚昧的體制,不論這主意如何奇葩,智商如何表現為三級腦殘,下級立馬等而下之,自覺再貶三級,表現比三級腦殘更腦殘,下級不但一本正經傳達學習,而且認認真真貫徹執行,一個跟吳衛國爭處長的人給他提意見說:
「衛國,我給你提意見,你看你翹著二郎腿的樣子,一點不尊重對面的領導,個性不能太張揚,黨政機關嘛,要夾著尾巴做人嘛!還有,我們年輕人每天提早到辦公室打掃衛生,打開水,給領導沏茶,你一次都沒有早來,小事看人品嘛,這些我就不多說了,我說的是最近經常聽到你們兩口子吵架,你夫人還讓你交代在外面偷偷見了什麼女人,有外遇的人應該算對配偶不忠誠吧,衛國是否應該說清楚呢?」
諸如此類的批評與自我批評,吳衛國打小就不陌生,幾十年中從未間斷,母親檔案中最多的也是此類材料,從延安整風起,中共把它列為三大「優良作風」之一,過去吳衛國從沒懷疑過它的正當性,然而——又是然而,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自從接受西方自由、民主、人權觀念以後,豁然發現人的尊嚴、人的隱私、人的自由是天賦人權,神聖不可侵犯,批評與自我批評,這種自虐虐人的行為模式,成為泯滅個性,鉗制思想,製造現代奴隸大軍的利器,它反自由、反人權、反人性,與現代文明格格不入,觀念一變幡然醒悟,吳衛國對這種齷齪的行為模式厭惡至極,然而身在集權體制之中,他是不能叫真的,假話、空話、大話為何長盛不衰?一言以蔽之,這是個人與體制衝突的保護色,端人飯碗,不敢挑起價值觀念的衝突,他不得不有所隱忍,違心退而求其次,想想屋裡說話牆外有耳,對偷聽人家說話的下作行為,他氣也不打一處來,本想以此為口實說事兒,但想想木板隔牆的房子隔間不隔音,屋裡說話不讓人聽到都難,就把衝到嘴邊的怨氣又咽到肚子里,他知道實話實說沒有好果子吃,講尊嚴,講人權,講隱私與體制內的觀念也不兼容,無奈,唯有說假話,打悲情牌最合適,於是假模假式做出天大委屈的樣子說:
「希望各位住上新房子的同事理解,我這一段時間是最不幸的,為什麼吵嘴,不就是因為分到手的房子被人搶去了,我和夫人心裡都不痛快嘛,將心比心,還請理解萬歲。再說請假去北京見下鄉插隊時的女房東,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房東的孩子病了,到北京來治病,我們知青互相聯絡一下,幫忙捐一點款,本意是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名,莎莎問我去北京做什麼,這和兩口子忠誠不忠誠沒有一毛錢關係,希望大家不要誤會。」
那年輕人處心積慮踩吳衛國,目的是爭提拔名額,大家嘴上不說,肚裡明鏡一般,所以沒有人接茬,沒想到半路殺出程咬金,一位外號叫「大驢臉」,平時與吳衛國關係還算不錯的中層領導,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突然拉長了驢臉,與那人一唱一和,陰陽怪氣地敲邊鼓說:「衛國呀,事情要是都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就好了,你們吵架的真正原因,怕是沒有這麼簡單吧?」
吳衛國說:「領導啊,事情本來就那麼簡單,你讓我怎麼複雜?」
中層領導說:「都是過來人,誰不知道誰呀,你對配偶就那麼忠誠,我不信。」
吳衛國說:「你這話叫人無話可說,夫妻關係是每個人的隱私,本來就不應該拿到會議上來討論,把夫妻之間的的忠誠和路線政策掛起鉤來,更是荒謬透頂的邏輯……」
中層領導的驢臉拉得更長,打斷吳衛國的話說:「聽聽,聽聽,對首長評頭品足,妄加議論,不能自覺與中央領導保持一致,這就是無組織無紀律,這就是當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集中表現,就憑你的這些觀點,我也不同意你調級。」
中層領導發言把吳衛國上升到資產階級自由化,語驚四座,人人都閉了嘴不再發言,會場竟如死一般沉寂,吳衛國本來還想說:「領導不是人民公僕嗎,每個公民都有監督公僕的權利,評頭品足、妄加議論就是公民對公僕的監督……」他擰一把自己的大腿,把衝到口中的話咽下肚去,後悔自己忍性太差,中套了——過去,幾十年如一日,如此這般的民主生活會稀鬆平常見怪不怪,但隨著人性覺醒觀念嬗變,吳衛國越來越難以忍受,這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流,這是互相侮辱互相傷害,是制度對人性的摧殘,這種體制構成的政治環境,對每一個人形成威壓,扭曲著每一個人的靈魂,如今天天喊改革,政治改革卻劃為禁區,黨的領導不改變,鬥爭觀念不改變,制度模式不改變,話語體系不改變,政治環境不改變,改革就是空話,再看「大驢臉」,平時並無利害關係,抬頭不見低頭見好好的,一開會卻如魔鬼附體,驢臉自動拉長,見不得別人一點好處,瘋狗一樣逮誰咬誰,不與人為難心裡難受,什麼樣子的政治體制,什麼樣子的鬥爭哲學,才能製造出如此扭曲的心理和扭曲的人格,吳衛國已經出離憤怒,唯有悲哀和沉默,他已經不能忍受這樣的公務員體制。
好在社會畢竟進步了,上面黨八股一言堂,壓制不同意見,下面端人飯碗,合不著口舌之爭,幾天後大家用腳投票:市委機關吳衛國得票第二,而那位扣帽子打棍子的「大驢臉」,得票也是第二,不過是倒數第二,倒數第一是搶房子的小於。
吳衛國吐出一口悶氣,感到新觀念的勝利:民主,通俗講就是一人一票。晚上,當他與姚莎莎躺到被窩裡的時候,他說:「今天組織部和財政局發文件了,我的工資上調一級。」
姚莎莎一聽,臉上現出喜色,說:「好啊,恭喜你了。」
吳衛國順勢把她攬在懷裡,輕輕地撫摸著她,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我想要。」
姚莎莎突然掙扎著坐起身來,睜圓了好看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說:「不許碰我,這是對你說假話欺騙我的懲罰!」
吳衛國頓時感到無比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