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46)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自從分到手的房子被搶走以後,姚莎莎對吳衛國就沒有好臉色,吳衛國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倆人誰都不服誰,一度到了針尖對麥芒的地步。

姚莎莎性格中有強勢、霸道的一面,但更多的是女孩兒的嫵媚,男人就是這樣的動物,見不得女人柔弱,女人一撒嬌,男人就犯賤。當初姚莎莎出門時說:「親愛的,幫我把包包拿過來呀。」吳衛國想都不想就幫她去拿包包;姚莎莎說:「親愛的,我要喂貝貝吃奶,你幫我改稿子啦。」吳衛國二話不說,研墨展紙,自己再忙也要幫她整理稿子;姚莎莎下班後身體往床上一扔,翹起一雙勻稱,緊緻的小腿:「老公,我累壞了,幫我脫鞋啦。」吳衛國也會掂兒掂兒去幫她脫鞋,他欣賞她芭蕾演員一樣漂亮的腳弓。

久而久之,這似乎成了姚莎莎的一種習慣,然而當蜜月過後,當生活現出平庸、瑣屑和無聊,當生活把「親愛的」,「老公」,這些親昵的稱謂磨蝕掉以後,姚莎莎再叫吳衛國拿包,他就討厭她的頤指氣使;再叫他校稿,他就說我的稿子還沒人改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特別是她伸出雙腳,兩眼望著他的時候,他就想到李白脫靴的典故,更是煩感透頂,他會毫不客氣地把她的腿撥到一邊,說:「一邊去,別煩我!」終於,兩人開始吵架了,而戰端一開,則地不分南北,人無分老幼,不論雞毛還是蒜皮都是導火索,隨著貝貝一天一天長大,爭吵不知不覺間成為生活的常態,他們進入了吵吵鬧鬧的戰國時代。

倆人自結婚後就住在「獻禮樓」上,覺得並無不妥,可自從看新房子開眼以後,回頭再看自己的蝸居,整體陳舊不說,排水管道不通暢,樓板凹陷不平整,卧室空間狹小,光線陰暗,天花板漏水,牆面也滲水,真箇是看山山不平看水水不清,竟至於一無是處。更讓人心煩的是,看到陰暗的舊房,就想到明亮的新房,自然又想到新房子被人搶去,這慢慢形成一種條件反射,一回到家裡,倆人就心情煩悶,他們在曾經溫馨的小屋裡,再也找不到幸福時光,倆人不斷惡言相向,戰國時代循環往複,似乎永無寧日。

分房子的硝煙還沒散去,百分之八十公務員調整工資的戰火又燃燒起來,調工資就調吧,還要百分之八十,用文革語言說,叫作挑動群眾斗群眾;用改革語言說,叫頂層設計失誤;用老百姓的話說,叫公僕拿主人翁開涮,後來果然出現被劃入百分之二十另冊,沒有長上工資的人,一怒之下喝敵敵畏,喜事辦成喪事的新聞。如今本來一團和氣的辦公室,數數十個人中將有兩個人被攔在調資大門之外,而與每一個人競爭的,就是眼前熟識的這九個人,於是每一個人看別人都像烏眼雞,這分明又是一場生死搏鬥。姚莎莎看吳衛國仍然是不緊不慢沒脾氣的樣子,就沒好氣地提醒道:「明明分到手的房子,讓你給磨蹭丟了,你就是個喪門星,調工資你還不瞪起眼來,如果這次再失手,我跟你沒完!」

本來是善意的提醒,如果好說好道,吳衛國並無怨言,但把話說得如此尖刻,就很傷男人的自尊,吳衛國也滿腹惡毒地回一句:「閉嘴,少管我的閑事,照鏡子看看你那德行,整天自我感覺良好,卻被人家騙去一千多元錢,有什麼臉說我,天下再沒有你這樣的傻瓜了!」

哪把壺不開吳衛國提哪把,話一出口,姚莎莎就被傷的淚水漣漣,她抹著眼淚說:「你就會欺負我,人家明明搶的是你的房子,你怎麼連屁都不敢放,算什麼男人。」

吳衛國說:「我算不算男人關你屁事。閉住你的臭嘴。」

姚莎莎抽抽咽咽地說:「我算是瞎了眼,嫁給你這麼個沒有責任心的男人,我和你離婚。」

說到離婚,不知從猴年馬月起,已經成為姚莎莎的口頭禪,八十年代中期,北京的離婚潮開始蔓延,離婚成為時髦,姚莎莎也趕時髦,怨恨積淤時,她就把離婚拿出來泄憤,每當看到吳衛國忌憚的神情,她就感到一種惡意的快感。

沒想到這次吳衛國軟硬不吃,也惡狠狠地說:「離婚就離婚,我早煩透你了!」

盼弟抱著貝貝,看著大哥大嫂惡言相向,嚇得不知所措,特別是姚莎莎提出離婚,她更嚇得變貌失色,臉色煞白。

貝貝聽不明白大人之間的爭吵,但內心卻充滿厭惡和煩惱,她瞪著憤怒的眼睛,沖他倆高聲喊叫:「你們別吵吵鬧鬧了,好嗎?」

話已經說出去——話即使不說出去,阿芳的困境吳衛國也不可能袖手旁觀,可嘴是兩扇皮,忽扇忽扇容易,真金白銀從哪裡來呢?思來想去,只有再從建國家借,想想上次借的電視機錢還有一百元沒還,再借五百元,似乎有點張不開口,可眼下實在沒有路子可走。

吳衛國想到大劉媳婦賣茶葉蛋,又想到報紙上炒得沸沸揚揚的星期日工程師,即利用星期天到鄉鎮企業技術顧問,掙點外快的技術人員,還有溫州、石獅從台灣走私電子錶和摺疊傘,還有落實政策發還文革中沒收的金銀財寶……錢到用時方恨少,他想盡了掙快錢的門路,思來想去,卻都和自己無關。情急之下,他竟也做白日夢,夢到自己突然發財,比如撿到一塊狗頭金,亦或是發現李自成,張獻忠埋藏的寶貝,一夜暴富,錢多的花不完。但自己錢多也不揮霍,山珍海味,不吃;綾羅綢緞,不穿;黑海邊或者夏威夷的別墅,不住;至於拉斯維加斯賭場還有成群的美女,雖然撓的人心裡痒痒,那也是去不得的,但一定要買一輛新自行車,自己騎的這車子除了鈴不響,渾身都響,已經破的不能再騎了;房子換新的,直接換一百平米的,房子帶大陽台,陽台裝上浴缸,可以泡著澡曬太陽的那種;姚莎莎的欠債要還,好借好還再借不難;還要給貝貝買日本的雙肩式書包,書包里要換成全新的學慣用具;還有,全家去五星級的鴻賓大酒店住一晚,讓貝貝體驗空中游泳池的樂趣;當然,還要捐出阿芳需要的全部錢款,保證把思遠的病治好……吳衛國夢遊一樣回到家中。

他剛進門,盼弟把一疊繳費單子遞到他的手上,說:「大嫂叫我把這些單據交給你,讓你去交錢。」

吳衛國翻著單據,一張一張地看:幼兒園下半年學費六十元;大院換裝煤氣,每戶集資四十元;交下月訂奶費五元;交上月水費一元四角;交上月電費十五元。吳衛國說:「搞錯了吧,電費每月都是七八塊錢,上個月怎麼是十五元呢?」

盼弟笑著說:「大哥你真會做夢,你說七八塊錢是什麼時候呀,我自從來到咱家,電費每個月都交十六、七塊錢,和上個月比,這個月還少交兩塊錢呢。」

吳衛國這才想到,自己的黃曆是有點老,自從買了電視機以後,電費確實增加不少,就訕笑著對盼弟說:「都是你一天到晚看電視看的,以後少看點電視。」

盼弟說:「貝貝上幼兒園了,我又沒事幹,不看電視幹什麼,你老說給我找工作,都說三個月了,也沒見工作的影子。」

土地承包,解放了農村生產力,然而前30年走集體化道路浪費了太多時間,農村欠賬太多,如今地少人多,像盼弟農村戶口的青年男女大量閑置,不上學無事做蹉跎青春,社會剛走出一個怪圈,又掉進另一個怪圈,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夢一樣的社會主義何曾有過,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吳衛國趕緊說:「好,好,我儘快找。」

捏著手中的單據,吳衛國不敢做夢了,他立馬去找建國借五百元錢。他對建國扯謊說:「這次借錢是為姚莎莎還債,她被騙了一千多元,已經報案了,至今尚未破案。」他又特別告誡建國說:「這事關係到莎莎的名譽,對誰都不許講。」他為自己隨機應變,移花接木的本領暗自得意。

晚上,姚莎莎主動偎依到他的懷中,像小貓一樣溫柔,這是倆人為調工資慪氣以來,她最乖巧的一天。吳衛國感到奇怪,姚莎莎卻說:「老公,你的心真好,謝謝你借錢替我還債,說真的,我很感動。」

吳衛國大驚,建國的嘴怎麼這麼快,明明叫他「對誰都不許講」,他怎麼吃個黃豆就漲肚子,還沒出一天就告訴姚莎莎了,建國浮燥的實在不靠譜。可反過來一想也不能全怪建國,為「姚莎莎」還債,姚莎莎肯定知道,「對誰都不許講」,邏輯上應該不包括姚莎莎,百密一疏,自己怎麼把這茬口給忘了呢,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

說一個謊話,就必須說第二個謊話圓第一個謊,生活的邏輯鐵面無情,沒法子,只有將錯就錯,將說謊進行到底。於是他作大丈夫狀,說出第二個謊話:「什麼你的債我的債,你的債就是我的債,欠債,我這一家之主有責任還嘛!」

姚莎莎在他腮上親吻一口,說:「老公你真好。」又輕柔地撫摸著他,嫵媚地問:「想要嗎?」

吳衛國說:「想!」這是他說的第三個謊話。

阿芳那邊眼巴巴等著捐款,而到手的錢卻被姚莎莎溫柔打劫,明天怎麼向老楊交代呢,想到此他心亂如麻,只有撒第四個謊話,第五個謊話……

他陽痿了,人身體的原始本能不會撒謊。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47)

版權聲明:
本文由看新聞網原創、編譯或首發,並保留版權。轉載必須保持文本完整,聲明文章出自看新聞網並包含原文標題及鏈接。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你可能還喜歡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