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年輕時漂亮出眾,老延安們講:母親眼睛漂亮,笑起來漂亮,鵝蛋臉也漂亮,臉蛋兒白嫩白嫩的,怎麼曬也曬不黑,母親臉蛋兒好身材更好,修長身材纖纖細腰,一舉一動都婀娜多姿,不知迷倒多少延安男人,她被男人幫選為延安四大美女之首,而且是四大美女中能歌善舞,文化程度最高的,是名副其實的「文小姐」。
有好事者做過統計,三九年前後,延安男女比例是30:1,到1942年整風時,男女比例也在15:1左右,用延安合作社養豬場老豬倌兒的話說:「在延安不要說見到美女,一個個男人看老母豬都是雙眼皮兒。」每當夕陽西下,母親和江峻肩並著肩,雙雙在延河邊漫步的身影,就是晚飯後亮麗的風景,不知道羨慕剎多少痴男鯀夫,他倆是延安人心目中的金童玉女,有男人飯後坐在延河邊的大石頭上,不為看景,只為看母親和江峻散步,竟能從夕陽西下,一直坐到伸手不見五指。
進入四三年以後,延安整風的寒流越發凜冽,江峻被隔離審查了,母親想去見他,卻被李旻檔駕,母親神情恍惚,又拐彎去見老夫子,無論怎麼說,老夫子是同情他們的,母親太需要同情和撫慰了。然而老夫子的處境也不妙,他在整風彙報會上做檢查,但三次檢查都沒有通過,後來他被主席點名,萬萬沒有想到,老夫子見到她,突然也像見到瘟疫一樣,神經質地搖擺著雙手,大聲說:「我要『脫褲子』、『割尾巴』,與過去的舊我一刀兩斷,重新做人,我已經把所有錯誤都向組織交代了,我從此與你們劃清界限,你走你走,你不要來見我,我希望你趕緊回去,好好向組織交代……」
「脫褲子割尾巴」是整風中最流行的語言,它出自解放日報社論《教條和褲子》,說「褲子下面躲著一條尾巴,必須脫掉褲子才看得見。」社論是主席修改的,矛頭針對的是老夫子一類「紅色教授」,當初老夫子最厭惡這句話,說:「語言粗鄙,是農民的流氓話語,有損知識分子尊嚴。」如今卻毫無尊嚴地強加到自己頭上了。
母親再無話可說,為了不讓自己哭出聲音,用手掩住口,掉頭就跑出門去,她一路小跑,踉踉蹌蹌,一直跑到延河邊上,然後蹲下來,面對著河水裡自己的倒影,失聲痛哭。
她蹲著哭累了,就坐在潮濕的河灘上,依然不停地抽泣,她心裡委屈,積攢了一肚子冤情,她相信自己還有江峻都是熱愛黨的,為黨的事業獻出生命都在所不惜,僅僅提了一點意見,就被如此對待,一點都不公平,太冤枉了,然而沒有人同情,沒有人訴說,她只有哭泣。哭很久了,她覺得身後有些動靜,慢慢地轉回頭去,看到宣傳部長像一隻高高的兀鷲,正在默默地注視著她。
母親想到,是他推薦江峻去座談會發言的,於是悲憤地說:「我們倆都是你害的!」
宣傳部長點點頭,顯出自責的樣子,嘆一口氣:「唉……」
他走到母親身邊,細心地幫母親理一下頭髮,滿懷同情地說:「我也沒有想到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哭吧,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一些的。」
母親並不知道是他首先向江峻發難的,在一片冷漠之中,一點點溫暖都會使人感動,母親本來是滿腹怨恨的,聽他如此自責,反倒不好再怨他,母親抹一把眼淚,宣傳部長趕緊把自己的手絹遞給她,母親抽泣著說:「弄成現在的樣子,你說我們怎麼辦?」
宣傳部長依然充滿同情和關懷地說:「我也是一言難盡,既來之,則安之,你也不要過於傷心,抽空你到我窯洞來吧,我倆好好商量一下,我會儘力搭救你的……」
整風總學委發調查表了,這個表叫「小廣播調查表」,人人都得填,不單填個人犯自由主義,小廣播了哪些小道消息,還要填聽到誰的小廣播,在哪裡聽到的,和你同時聽到的有幾個人,還要檢舉誰喜歡小廣播,廣播過哪些小道消息,傳播給什麼人,什麼人又傳播給什麼人……而且有量化指標,每個人至少要檢舉揭發兩個人,要一個一個人,一條一條寫清楚,自己不寫,如果被別人檢舉出來,則會罪加一等。
宣傳部長的窯洞在王家坪。西川河從西邊棗園流過來,延河從北邊蘭家坪流過來,兩條河在王家坪匯流,形成更寬闊的河面流向南邊的延安城,兩河匯流處形成的褲襠,就是王家坪,這裡是山腳下的一排窯洞,乾淨整潔的場院,新宣紙裱糊的窗戶,部長窯洞窗戶上,還鑲嵌著一塊延安少見的玻璃,聽說母親到來,部長到門外迎接她,進得門,部長把一簸箕紅棗放在她的身旁,問:「吃飯了?」
母親答:「吃過了。」
說著話,母親眼眶一酸,又要流淚。
部長安慰道:「不要過於難過,事情會好起來的。」
母親又滿腹委屈的抱怨道:「都是你說『好』,他才去發言的……」
部長說:「『好,好』,不是我說的,是主席叫我說的,主席讓我找活靶子,主席的事是怠慢不得的,我只好到處得罪人,我也是一肚子苦衷啊!」
母親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說:「你們這是陰謀,你們不是在有意陷害人嗎?」
部長說:「沒錯,『有人說這是陰謀,我們說這是陽謀,牛鬼蛇神只有讓他們出籠,才好殲滅他們,毒草只有讓他們出土,才便於除掉。』這不是我說的,也是主席說的。」
母親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加感到吃驚,在她的意識中,民主政治是光明正大的,她不能接受這種充滿陰謀的政治倫理,不相信主席是如此卑鄙的政治小人。
部長腮上的肌肉堆積起來,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影,放緩口氣說:「文小姐,我知道你很孤獨,是那種心靈的孤獨,瑞金蘇區反右傾,我遭受『殘酷鬥爭,無情打擊』,被組織拋棄的滋味我也嘗過,很難受的。」
一句話觸到母親的軟肋,母親擦著眼淚,又低低的抽泣起來。
部長說:「不要說十幾萬被殺頭的冤鬼了,我們黨的領袖哪一個沒挨過整?陳獨秀當了五屆總書記,他認為六大決議激進,反對武裝保衛蘇聯的口號,他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者,他說『善非惡之敵』,意思是善人鬥不過惡人,調他去蘇聯學習他也不去,說:『我干中國革命為什麼要俄國人領導?』陳獨秀是有骨氣的,但在黨內卻吃不開。後來的瞿秋白、博古、周恩來,包括主席,哪一個沒挨過整?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在蘇區,主席借著打AB團搞肅反,殺了十幾萬人,由此失去民心,被中央免職無人同情,後來他又被整的『鬼都不上門』,不是恩來高抬貴手,長征都不通知他,誰代表組織誰就要整人,你不整人,別人整你,和蘇共一樣,我黨整人是有傳統的……」
母親聽宣傳部長說話,只是感到吃驚,這些事兒她從來沒聽說過,鬧不明白宣傳部長為什麼給她講這些事兒。
宣傳部長並沒有注意到母親的吃驚,他彷彿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說:「主席當年在北京大學做圖書管理員,屬於校工,每月工資只有8塊大洋——那時北大校長蔡元培月薪300塊大洋,教授劉文典160塊大洋,胡適100多塊大洋,清華的陳寅恪後來竟達到480塊大洋——無論是教授還是學生,在知識分子成堆的校園裡,人人都鼻孔朝天,校工是被人瞧不起的,主席說『吃盡了白眼』。圖書卡片要求用正楷寫字,圖書館長,主席的頂頭上司,也是我黨的創始人之一,也是恩來的入黨介紹人張申府,看到主席在借書卡片上寫字龍飛鳳舞,不守規矩,就當眾訓斥他,說了許多尖刻挖苦的話,主席感到十分難堪,幾十年耿耿於懷,主席對學貫中西的大知識分子,是有嫉恨情節的。李旻揭發老夫子講『無產階級的小知識分子領導資產階級的大知識分子』,真是哪把壺不開提哪把,主席一聽就毛了,能不失態罵娘嗎?你看老夫子被整的,連喪家狗都不如……我和主席共事多年,主席這人記仇,報復心是很重的,江峻這回撞在槍口上了。」
聽宣傳部長的言語,母親有所感悟,越發覺得江峻冤枉,主席發火,殃及池魚,她委屈得又哽咽起來。
宣傳部長說:「存在決定意識,中共建黨以來,由於環境阻隔,形成了不同的山頭,如國際派,山溝派;白區黨,蘇區黨;中央派,地方派;紅一軍團,紅三軍團,紅四軍團……主席要一統江湖,不整風怎麼行,不要只想江峻,要以大局為重,個人的事都是小事,要多想黨的事業。」
宣傳部長的話母親聽不進去,她只想江峻,一想到江峻她就眼淚汪汪的。
宣傳部長望著母親肩膀一聳一聳,楚楚可憐的樣子,輕輕地拍一下母親的雙肩,說:「我們不要說江峻了,你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他是他,你是你,只要你跟他劃清界限,組織一定會信任你的……」
母親抽泣得越發傷心。
宣傳部長站在母親身旁,用手輕輕的撫摸著母親的頭髮,越發好言好語安慰她:「好男人有的是,他不值得你留戀,你年輕漂亮,能歌善舞,多少男人從前線回來就為看你一眼,何必非得在一棵樹上弔死呢,聽我的話,跟他劃清界限。」
母親抽泣著,任性地嘟囔:「我不,我不,我不嘛!」
宣傳部長用雙手抱住她的雙肩說:「哎呀,哎呀,真是個讓人心疼的小美人,我就受不了你這種任性的樣子……」宣傳部長說著,慢慢地把嘴唇貼近母親的後脖頸,一面吻,一面喃喃地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認準應該跟隨的人,學會在複雜的鬥爭中保存自己,生存第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些人生經驗,一般人我是不會告訴他的……」
宣傳部長喃喃地說著,他的雙手從母親的肩頭下滑,滑過母親的腋窩,滑向母親胸前,一直滑到母親柔軟的乳房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