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十三集)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十三)要黑就黑到底

白眉僧送給胡翠仙的四句話被傳出去了,全商場,只要是有一定文化而又喜歡動腦筋的人,懷著對白眉僧那種特異功能的興趣,幾乎都在如同揣摩預言書《推背圖》一樣,玩味裏頭的詞語,琢磨其中的含義,看這四句話指的是誰。人們普遍認為,白眉僧的評斷是準確的。許許多多向白眉僧討教的人,都認為白眉僧說的話概括了自己的過去和現在,甚至還預示以後。那明喻或暗喻,既神秘玄妙又通俗易懂,隱含著個人的人生經歷和際遇,使人感慨萬端,而把有些人很不光彩的一面,也以明喻或暗喻方法披露出來了,值得用它來對照其品行,細品其中的深意。那四句話不知說誰 ,但的確很吸引人。前兩句說:「看似燦燦陽關道,實乃晃晃獨木橋。」這是說,那人雖然飛黃騰達起來了,但位子很不穩,很有掉下來的可能。後兩句說:「萬萬千千買孤影,明明暗暗到天曉。」這是說,那人弄了很多錢,但得到的是什麼呢?晚年孤身一人,甚是淒涼。前後四句合起來看,是說一個當官的,弄了很多錢,下場可悲。人們拿不少當官的去對號入座,但都覺得條件不合。有些關係親密的人在一起悄聲說:「這人是胡翠仙——你看那德性,那水平,能幹幾天?」但反對者立即說:「胡翠仙有兒子,有兒子就有孫子,人家晚年時怎麼會孤老婆子一人呢?」

商場的人們,沒事時就研究白眉僧的那四句話。有一次,胡翠仙經過五金部的家電櫃檯時,見櫃裏有三位姑娘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她近前去看,見櫃檯上攤著一頁紙,一位姑娘在抄,兩位姑娘在議論。

「你們在幹什麼?」

不堅守工作崗位,擠在一起說閒話,當然是違背工作紀律的,有兩位姑娘慌忙離開,到自己負責的櫃檯去了。只有一位姑娘沒動,守在自己應守的地方,她只好實話實說:

「經理,我們做得不對。但是,我們讓這首詩吸引住了,就討論了一會兒。我怕耽誤工作,就抄下來,準備回去請教文化高的人。」

胡翠仙撿起一看,就是白眉僧說給自己的那四句話。她恨恨地,狠狠地一撕,說:「不好好工作,在櫃檯裏淨胡鬧!」

火是發了,可是她明白,發火也是無用的,這四句話已經傳出去了,而且讓許許多多的人都知道了,是收不回來的。她馬上瞄準了痛恨的對象:孫二田和賈信!那個卦,是找兒子時在郊外時算的,當時跟在身邊的只有孫二田和賈信二人,雖然看起來在那老和尚說話時他們都不在場,但他們中一定有偷聽的。於是,她在心裡恨恨地罵道:「沒良心的東西,老娘對你們不薄,你們就這樣對待老娘嗎?你孫二田沒老娘引薦幫助,咋能從農場調來?你賈信要不是老娘用你,你能當上百貨部主任嗎?你們兩人守住的都是肥缺,撈了多少?我把商場肥肉給你們,就是喂兩條狗,也喂熟了,沒想到餵了兩條沒良心的雜種!」

她在心裡罵不解氣,想大聲罵出來,指著他兩人的鼻子尖兒罵,摳破他兩人的臉皮罵。其實,她冤枉了孫二田,也誤解了賈信。賈信那天把那四句話告訴了甄怡,也只是為了激起甄怡對白眉僧的神秘感和執迷心而去算一算,以便窺視甄怡本人的深處,也並未告訴甄怡這四句話說的是誰 。而甄怡聽了白眉僧對自己的評斷後,心靈震撼,激動難平,覺得老和尚的話值得體味,便於無事時,在桌前把賈信說的那四句話寫出來,細吟細品,慢慢研磨。有一個營業員走過來辦事,看到了,一問,得知是白眉僧說的四句話,不知說的是誰,便抄了一份,說是拿去「研究研究」。經過這一研究,知道的人多了。這能怪得了誰呢?

但胡翠仙不知這一切,她全怪孫二田和賈信了,或者準確地說,至少怪他們中的一個人。

這四句話的意思她不是完全不懂,她明白多數職工用這四句話去議論自己,將產生多大的威脅力。她想,這不是讓千條舌頭萬張嘴咒著老娘下臺嗎?我走的不是「陽關道」,而走的是「獨木橋」啊,還真正讓這老和尚說准了。這老和尚,老不死的老和尚!

她的心被這四句話戳著,扎著,蜇著,痛苦難忍。她傍晚下班回到家,四肢乏軟無力,沒做飯,只倒了一杯水喝了幾口,便仰面倒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不願多動一下。一不動,沒多久,便陷入了迷糊狀態。

敲門聲驚醒了她,一睜眼,天早黑透了。她拉亮電燈,以為是兒子回來了,便去開門。

門一開,見是孫二田,便沒好氣地說:「你來幹啥?」

「我找你有事,重要的事!」

孫二田進屋後,把寫有白眉僧那四句話的小紙片遞給胡翠仙,說:「這是我從一個櫃檯邊拾到的,聽人說與你有……就給經理送來,想……」

對百貨部主任那個位子,孫二田是萬分眼饞的。雖說庫房保管也有油水,比如貨物混級發放,把二級當成一級,殘次品處理,報損,不該報損的也報損,等等,都可以從中撈到不少,但與百貨部比起來,可就差遠了。百貨部主任,有採購訂貨權,有這個權就等於大量的回扣都是自己的,財源滾滾,一年就大富。雖說這個權讓商場經理控制了一大半,但僅有那一少半就可以富得不得了。剛調到商場時,自己不知道這是塊肥缺,沒下功夫把它弄到手,而讓賈信領先把它拿抓去了。風水是輪流轉的,光興你賈信肥,就不興我孫二田肥?現在當這個主任,要什麼能耐?只要和經理搞好關係就行。你經理訂貨,我也訂貨,你撈回扣,我也撈回扣,不過只掌握個準則——讓經理多進些,多吃些,自己少進些,少吃些,誰心裡都有數,誰都不說誰,就行了。這個準則,誰不會把握?要我當了部主任,我比賈信會做人。可是,經理是支持賈信的,為此,經理把適合幹主任的甄怡排擠到一邊。甄怡那個科長是咋當的?科長和部主任是平級,應該是商場業務班子裏的人,可是把她放到百貨部當計劃科長。她訂的進貨計劃屁用都沒有,完會由賈信做主,個人想進啥貨就進啥貨。賈信和經理配合得還可以,經理沒有換下他的意思。但是,如果讓經理知道他這人心奸,暗處算計經理,經理會對他如何呢?根據胡經理的性格,早晚有一天要拿掉他。而拿掉他之後,會讓誰幹呢?根據個人關係,不用我用誰呢?會用甄怡嗎?不會,這人太正直了。如今這年頭,正直的人是不能用的。這類人傻得一點都不沾,又不善於給領導任何一點好處。那麼,非我莫屬。而今,推倒賈信的機會終於來了,不抓緊不行。於是,他拾到有那四句話的小紙片後就來到了胡翠仙家。

胡翠仙剛才在又氣又累中睡著了,但火氣還沒消。她看了看孫二田遞給自己的那小紙片,剌喇剌喇撕了兩下,扔在地上,罵著說:

「你孫二田和賈信,鬼鬼崇崇,變著法兒拆我的臺,現在找我幹啥 ?我瞎了眼,看中你們兩個!你說,你們還有良心嗎?」

孫二田挨了這一頓臭罵,心裡很窩火,他恨胡翠仙這傢伙不識好歹,可是他忍住了,他告訴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於是,他陪著笑臉,平靜地說:「我正是給你說這事來的。」

「有啥好說的,鬧得商場裏的人都知道。」

「經理,這不能怪我啊!」

「怪誰?反正就是你們倆兒!」

孫二田地說:「經理,你想一想,那天在郊區,那老和尚叫大家走開,我走了沒有?」他見胡翠仙不說話,有聽下去樣子,就接著說下去,「我離得遠遠的,沒到跟前去吧?倒是有一個人不講信用,叫離開他不離開。你還記的吧——那和尚算卦的攤子背後有幾棵一抱粗的大楊樹,有個人在你和老和尚說話的時候,躲到大樹後面去了,就沒離開!」

「你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

「誰?」

「還有誰?——我們到那兒去的 總共三個人。」

胡翠仙咬咬牙,恨恨地吐了一口氣說:「賈信這傢伙就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啊。」

「經理,你才知道?」孫二田兩隻眼睛軲轆軲轆地轉著,捕捉著胡翠仙臉上的反應。他見胡翠仙表情痛苦,就安慰說:「那和尚是胡說八道,你不要往心裡去。我在下面給大家解釋,說那和尚是江湖騙子,到處騙盤纏,討飯吃,大家別相信。至於各人是什以樣的人,心裡知道就行了。夠不夠朋友,能不能對得起人,讓事實說話。我走了。」

剛送走孫二田,馬小強回來了。他一進門,就氣崩崩地問:「你為啥讓小蓮下崗寫檢查?」

胡翠仙正在氣頭上,聽兒子這麼問,也沒好話:「這是你管的事嗎?」

「不公的事,我就要管!」

「你又管到你老娘頭上來了!」

「老娘你心不正,整小蓮!」

胡翠仙又被氣的渾身哆嗦,她不由地舉起巴掌。

馬小強這次把頭伸過來:」你又要打?打?打!——你敢動我一下,咱們沒個完!」

胡翠仙怕了,因為前次教訓剛過去。那存摺的事,那夜裏做的惡夢和在派出所頭上冒汗的經過,很快在腦子裏閃過,她的胳膊就軟下來,身體癱坐在沙發上。

她渾身發軟,可是腦瓜子未停。她看到兒子要和自己決鬥的架勢,突然悟出了一個道理:美女的力量是無窮的,誰如果防礙男人追自己心愛的美女,是親老子親媽也會被當成敵人的。美女越美,力量越大。在一個全力追求美女的年輕男子面前,一頭擺著美女,一頭擺著爹媽,若只能要一頭,男子要誰?肯定要美女而不要爹媽。現在,小強不是把我這個當媽的當成敵人嗎?現在能對小強來硬的嗎?不能。於是,她平淨下來,用柔和的語氣說:

「小強,你是不是看上小蓮了?」胡翠仙也曾在心裡想過,能有小蓮這樣漂亮的兒媳婦,太令人高興了。可是,這樣的兒媳婦分明和自己合不來,走不到一條道上,再說,也不現實——兒子不是色狼莫亦德的對手,兩個情敵勢不兩立,兒子早晚有一天要碰得頭破血流。為此,她從不打算把話說穿。今天小強這麼一逼,她不得不把話點破了。

馬小強不作聲,依然在生氣,過了一會兒,說:「看上咋了,沒看上咋 了,反正你做得不對,大家都說你做得不對!」

「我對不對,咱先不說。兒子,你也該找媳婦了,媽正想給你找一個。只是,你別把心思放在小蓮身上。」

「小蓮是壞人?你看不順眼,就說人家壞?人家剛工作沒多久,哪些地方招著你,惹著你了?你為啥總和人家過不去?」

「我也不說小蓮這人壞,只是,你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媽為你擔心,——她太漂亮了啊……」

「漂亮又咋?誰不喜歡漂亮的,難道喜歡醜的?」

「兒子,媽沒法對你解釋……你不了解周圍的環境。」

「環境咋了?我知道,看上小蓮的人多得很。不怕,現在不是講競爭嗎?誰比我強,叫小蓮看上了,我沒意見。」

「你不理解媽要說的話呀!」權大位高的莫亦德就是一隻老色狼,他就是一個競爭對手,和他競爭是沒有好結果的,他非要想點子整人不可。可是,這個意思咋向不諳世事的傻兒子說呢?她只好轉了個話題,接著問:「你和小蓮常在一起嗎?」

馬小強實話實說:「不,她只坐過我一次車——回宿舍的時候。」

聽小強這麼一說,胡翠仙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和小蓮的關係僅此而已,就說:「既然你們連一般朋友都算不上,你為她使那麼大的勁,圖個啥?現在,我給你說,一頭是小蓮,一頭是你媽,你向著誰?向著你媽,還是向著小蓮?」

「誰有理,我就向著誰!」

「好,現在事實是,她把18K項鏈變成24K項鏈賣出去了,你說,是誰的錯?你媽這個經理該不該處理?」

「你說的就不是那麼回事!」

「咋不是?現在的問題明擺著:要麼,是你媽進了假項鏈,讓上級領導處理你媽;要麼,是小蓮把項鏈弄成假的,我來處理她。你說,你站到哪一頭?』

「媽,你別這麼逼我好不好?有人叫我傻二,你以為我真傻嗎?你以為我好哄嗎?對你搞的那些,我心裡都知道。那次,唐老闆到咱家裏來,留下兩萬塊錢,你就進了他的貨——我在里間沒睡著,啥話沒聽到?要那麼多錢幹啥?想貪心就要害人!你們的心太黑,太硬,不可憐人家小蓮。我看不下去——不要太過分了嘛!」

馬小強說完,起身就要出門。胡翠仙慌了,以為兒子又要跑,趕緊說:「你又要幹啥?」

「我不想在家,出去找朋友玩。你別擋我,我這一次不走遠,也不動你的錢。」說完,從胡翠仙兩手間抽出胳膊,拉開門跨出去,咣的一聲把門關上。

關門的風扇到胡翠仙的身上,她感到一股涼意。她返回坐到沙發上,心裡也感到一陣涼——這是我的兒子嗎?我每天辛辛苦苦,擔驚受怕,拚命弄錢,為個啥?要是自己花,下一輩子也花不完,還不是為小強以後掙一份家產嗎?——國家企業,誰有錢有權就是誰的啊,現在誰抓到手就是誰的啊。以後的世道,沒錢的人咋過日子呢?他錢伯伯沒有把這世事走向看錯,我也沒看錯。可是,這傻兒子理解嗎?他不但不理解這世事,而且不理解長輩為他們創一份家業的艱難,真不知道為娘的一片苦心。他把老娘當壞人,當成沒有良心的人,這麼冷淡,這麼無情,討厭我討厭到連家都不願住了。想到這裡,胡翠仙雙淚漣漣……她流著淚反復地想:這像我的兒子嗎?這是我的兒子嗎?這樣的兒子有什麼盼頭?

想到這裡,她就想起白眉僧給她的那些話的後兩句:「萬萬千千買孤影,明明暗暗到天曉。」一股悲涼襲上心來,猶如浸到冰水之中。算了吧,——她又勸自己,何必呢?挨人罵,費心血,到後來又圖個啥呢?後退一步,不是也安安穩穩嗎?可她又一想:不,安穩不了——已走到這股道上來了,就得走下去;要不硬走下去,把每一處破綻都堵住抹光,自己就穩定不了,不弄些錢打點上頭,自己就難穩定下去。這穩定多重要啊。比如項鏈那事,和小蓮就是不可調和的,總得有一頭是錯的才能說得過去。可是,要犧牲小蓮,兒子又反對,如何辦呢?

她感到這是個難題,於是又來到錢正寬家裏。

「小強這狗東西反對他老娘啊。」她把小強反對讓小蓮寫檢查下崗的事說了一遍,又把小強挨打後偷十萬一張的存摺到銀行取款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講出了自己的為難:「這小子不分裏外,不分遠近,不分好歹,不分利害,讓他鬧下去,可能要壞事的。」

聽胡翠仙這麼一說,錢正寬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好幾圈,沒說出一句話。他坐回原處,手摁著頭皮想了一會兒,問:

「小強為什麼一直護著小蓮?」

「年輕人的事還用問,那狗小子看上小蓮了。」

「真要看上小蓮了,如果小蓮願意和他好,我們就另想辦法。」

「你淨說胡話!就是他倆好上了,小蓮也不會和咱們走到一條道上來——你看那個性,能和我們合得來嗎?早晚和小強捅咕著,說不定哪一會兒把一些事情扇出去。再說,小蓮早讓莫老頭子號上了。那個吃草的,看上哪個美女是一定要弄到手的,小強能爭過人家?到頭來,小強一定碰一頭疙瘩。如果小蓮還和一樓那兩個丫頭片子一樣,當莫老頭子的情婦,還當莫老頭子在咱們這兒的奸細,怎麼辦?」

「唉,當初把這個人放進來,放壞了。可是也沒辦法,莫老頭子要讓她緩繳集資款,照顧她啊。哎——原來說集資款每月從工資裏扣,扣了沒有?」

「這我到忘了,回去從會計那兒看看。這都好辦,現在咋著整?」

「你想一下,接收唐老闆那批貨時,有什麼紕漏沒有?」

「……沒啥紕漏,外人一點把子都沒抓到。」

「這就好,只要沒把柄,別人懷疑就懷疑吧,沒啥怕的。現在,哪個笨蛋都知道進貨有回扣,上級也知道,莫老頭子不是不明白。可是,只要沒把柄就好辦些;就是有把柄,上頭不過問,下頭嚷嚷也無用。這一點,我們可以只管放心。至於小強,我看還是不能來硬的,要哄。這孩子沒心眼兒,你編一套話,他會信的。你就說,馬上就會給小蓮安排工作的,叫她寫檢查,只是為了教育她——剛參加工作,受點鍛煉有好處。要是她真不寫檢查,我們還能把她咋了?反正只是一個原則:用軟語和好話往後拖,先穩住小強,不要叫他鬧出來。胡翠仙,我給你說啊,官場上的拖,是最厲害的一手。一拖下去,人會變成皮條,大事會變成小事,小事會變得沒事。」

「這倒是個好辦法。」胡翠仙心裡踏實了。

「可是對小蓮呢?」錢正寬接著說,「一點都不能讓,還要讓她認錯。態度要堅決些,用堅決的態度證明我們進的貨沒有問題。」

「可是以後呢?」

「以後?」錢正寬想了一下,說:「小蓮這人一點都不肯白沾。這樣的人,一定不能在商場久留。她要留下去,再遇到點事,你那寶貝兒子再一鬧,不叫人擔心?我想,早晚要把她搞出去。可是,現在商業公司還沒有合適的地方安置她。一有機會,一定推出去——這個丫頭,麻煩太多了,叫人操心太多了!」

「我也這麼想,早不想讓她留在商場了。可是,她沒走之前,又死不寫檢查,咋辦?」

「我叫你動動腦筋——在當官的這個位子上就要對人動心眼兒啊,你以為那麼容易嗎?」錢正寬以經驗傳授者的架式考胡翠仙,「你先出主意,我們再商討。」

「我有啥主意?硬到底,不寫檢查,就不給她安排工作?」

「這麼簡單嗎?你不是怕兒子鬧嗎?即使是不怕兒子鬧,如果上級發話,不管三七十一,就是要給小蓮安排工作——這是常有的事——你如何辦?」

「啊呀,難!」

「不難。工作給她安排。但是,在業務幹部會上你要來個講話,強調工作紀律,批評不良作風,突出地說,有了錯誤,只要改正了,就是好同志。比如小蓮同志,她寫了檢查,認了錯,我們同樣信任。這樣一說,我們有臺階下了,大家把話傳出去了,也真以為小蓮寫檢查了。誰還落實這事,誰還當面問小蓮你寫過檢查了嗎?這就造出一種氣氛,我們勝利了,而沒寫檢查的小蓮本人並不知道。當然,這是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步棋,現在還是堅持要她寫檢查,以後再找機會把她調出去。」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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