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上部(第二十二集)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二十二)未熬盡的生命

又是一個冰雪覆蓋的冬季,吳夢香從張奎的墳頭燒紙回來,兩隻眼睛哭紅了,腫色如桃子。這次她沒回家,而是直接向場部主管工人調動的勞資科去。她這個因在最底層所以從不和機關打交道的人,不得不去——是生存威脅逼迫著她去。

這一年,是1984年,已是張奎死後的第九個年頭了。九年以來,她是怎樣過的呢?前五年還倒可以湊合。這一來是因為工資有所增加,由原來的三十八元提高到四十四元,經濟壓力有所緩解,顧住母女兩的日子,還可以節餘幾元錢,接濟遠在老家的母親。憑這點收入,精打細算省出三百元,在母親去世時,當安葬費寄回家去,雖來不及親自送終,但也算盡了遠在天邊的女兒的一點孝心。二來,連隊的人們見她為人不錯,又可憐她們孤女寡母的艱難,困難的事,麻煩的事不找她,日子還可以過得去。

後四年就不行了,越來越艱難了,其原因沒別的,就是因為來了連長崔仁忠。崔仁忠原來是沙河農場「瘋子班」班長,又是「第二毛澤東思想學習班」的班長,按說,不但不能當幹部,而且應當法辦的。可是,大沙漠裏的法像黃沙一樣,是隨風而流動的,這個風就是權力。尤小三書記製造了大量冤案,「一打三反」結束後不久,在受害人紛紛要求懲辦整人的人時,尤小三發表講話說:「雖然抓錯了人,有些也被錯判了,但運動本身沒有錯,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願望沒有錯,運動的大方向始終沒有錯。所以,積極投入一打三反的人,都是運動的骨幹,都是毛主席的忠誠戰士,都應該受到保護。而保護不保護這些毛主席的忠誠戰士,是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發的集中表現。」他這一說,在他領導下的幹部不敢為此犯「路線鬥爭的錯誤」,崔仁忠當然也進入了保護行列。當時學習班一結束,尤小三就說崔仁忠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和反修防修時負過傷,是有功的,便提升他到一個生產連隊當副連長。當然,這都是尤小三被判刑以前的事。尤小三被判刑以後,曾提升為副場長的政治處王副主任,對崔仁忠也不重用了,總讓崔仁忠在一個連隊坐冷板凳。後來,「尤小三問題」被上級「糾錯」了,繼而當了副場長,再繼而重新當了場黨委書記之後,他便硬是要提崔仁忠當連長。靠尤小三的能量提上來的「王副場長」,自然不敢反對,崔仁忠便到墾荒連——已改為二十連的生產隊任連長。農場有句順口溜說:「連長連長,半個皇上。」這就是說,全連人都在他手心裡握著,想怎樣捏誰,就怎樣捏誰。吳夢香在他手下,當然沒好日子過了。

崔仁忠自從被抓鉤穿了腰而割了一截腸子,持別是摘去一個腎之後,身體就再不那麼強壯了,而且時常腰疼,性功能也大為降低。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色慾殆盡,有時也有一定的要求,特別是遇到美貌的女子時。他調到二十連任連長,一來就發現連隊食堂有個美麗的女工,名叫吳春妮。他立即想起來了,這個吳春妮就是自己在學習班想佔有而不但沒占上、反而為此弄出割腸子摘腎的那個女子。而今,她丈夫張海魁早死了,往事不提,這正是個好機會。於是,他裝著與吳夢香素不相識而是在二十連初次見面的樣子,同吳夢香打招呼,噓寒問暖。而吳夢香咋能忘記這個人呢?她滿面嚴霜,目如劍光,使崔仁忠明白,現在不是辦「瘋子班」和「第二學習班」的時候了,要制服一個女子不容易。於是,他無師自通地使用起幾乎是所有的生產連隊想搞女人的頭頭所使用的手段——先分派重活壓她們。

他在班排勞力調整時,把吳夢香從食堂調出來,分到大田班。全連所有的班排中,最苦的是大田班排。大田班排的農工,每天必須踏著鐘點上班,沒有一點空閒供自己支配,而且勞動容易量化,如鋤草,修渠,拾棉花,定苗等等。時間和勞動量形成一根鐵釘,把每個大田班排的農工牢牢地釘在地裏,夏讓烈日曬,冬讓寒風吹,一年到頭沒有輕鬆的時候。但這些,吳夢香都撐過去了。開始也是有些不習慣,難以適應,因為她來農場後,除了拉過幾天爬犁,基本上沒有幹過太苦的活兒。可是畢竟是農村走出來的人,對使用農具並不陌生,需要的只是耐心和韌性。她的韌性和耐力就是不屈從於崔仁忠,力量就是由此而來的。每當她腰酸背疼,流大汗或受酷寒時,她就想起把自己的丈夫打成殘廢而死於車禍的仇人——崔仁忠那慾火閃閃的眼睛,就把承受一切的痛苦當成和仇人的抗爭,從而把一個可憐而無強健之身的女人那高度的韌性發揮出來。她以志節為動力,以生命的損折為代價,適應了艱苦卓絕的一切勞動。

半年過去後,崔仁忠以為機會成熟了。有一次,包穀地鋤草,地裏悶蒸,蚊蟲叮咬,人人難以煎熬。別人都幹到前頭去了,吳夢香和幾個體弱的婦女成為落後者。扛著砍土鏝的崔仁忠湊了過來,在她前面幹了整整五十多米,待和她接頭時,崔仁忠說:

「吳春妮,我看你幹大田活吃不消。這樣吧,這幾天托兒所少個人,你去幫著帶幾天孩子吧。」

吳夢香冷泠地拋出一句:「隨便!」

於是,吳夢香就到托兒所帶孩子去了。第一天,沒事,第二天,也沒事。崔仁忠知道另一個保育員因事外出,托兒所只有她一個人帶孩子時,便從大田溜回來,進了托兒所。他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如共有幾個小孩子,多少小桌子小凳子,夠不夠用。吳夢香都用剛來,不知道來回答。崔仁忠問著問著,就朝近處湊,問她在大田幹活舒服還是在托兒所帶孩子舒服,說如果願意,我可以永遠讓你在托兒所帶孩子。說著說著,就要張開臂摟吳夢香。吳夢香迅速躲開他的胳膊,一個巴掌掄過去,重重地打在崔仁忠的臉上,旁邊的小孩子都被嚇哭了。崔仁忠狼狽而去,沒幾天,就又讓吳夢香到大田班幹活。

逼女子用其貞潔換一份輕鬆工作,以減少那苦役犯般的勞動,是不少當連長的慣用手段,在吳夢香身上沒有成功,便用另外的法子治她。1983年,沙山農場實行土地承包制。各農場實行承包制的早晚不一樣,有的1990年才搞,方式也不一樣,有的農場開始是承包到組,沒包到個人。包的辦法是一個農工耕種連隊一定數量的土地,給連隊上交一定數量的利潤,餘下的是個人的收入。這個辦法看起來簡單而合理,但往往變成領導謀圖私利和整職工的工具。因為每塊土地的肥力和遠近不一樣,其中不出苗部分(如沙包,堿包)計算不一樣,所以每畝上交多少也該不一樣;在灌水期間,給水及時與否,實際上水量是否供給足了,化肥和種子的價格,都存在許多差別,有非常大的隨意性。有眾多因素,直接影響到農工個人的收入。一切承包中的問題,管理上都沒有具體化,制度化,規範化和科學化,或者說,有的連隊根本就不想弄個科學具體,一清二白,就由連長和個別人說了算。看起來,一畝地交多少是一樣的,實際上存在著千差萬別。連長和個別人,就是在這千差萬別中運用權力,搞遠近親疏,分彼此薄厚,使一些人肥,一些人瘦。所以,農場的順口溜說:

連長手握一根繩,

 繩子套著農工的命,

 要你富,十萬八萬撈個夠,

 要你窮,亮起屁股喝北風。

農工為了富,就只好巴結連長。巴結的辦法,就是給連長送錢,以求在地的畝數、用水及時以及核算方法上進行照顧。有些連長光憑這方面的進項,一年就撈四五十萬。巴結的另一種方法,就是色相了,所以,農工的妻子女兒,便往往成為一些連長的佔有對象。崔仁忠在吳夢香身上使用的第一個手段——用重活壓沒有成功,就借承包制使用第二個手段了:叫你窮得沒辦法時,再向我低頭。

「全連注意,全連注意,今晚在連隊大禮堂集合,簽約1983年的土地承包合同。望準時到會,錯過時機,就不簽約了,連隊不負責任……」冬季的一個晚上,連長崔仁忠在大喇叭上這樣通知。這時的連隊,已經有了大禮堂,不過仍然是土坯砌的。吳夢香已不住在地窩子了,但住的仍是土牆土頂的土房子。她只好從家裏出來,往大禮堂去。

崔仁忠手上拿一把合同,上頭的地號和畝數已經寫好了,上繳數量也規定了,只要乙方簽字就行了。這是農場簽任何合同的規矩:事先把合同寫好,領導和企業這一方作為甲方,職工個人作為乙方,甲方可以在合同上向乙方提出任何要求,不管乙方願意不願意就讓乙方簽字。作為職工的乙方若不簽字,就是不服從領導分配。不服從分配,就把你「掛起來」沒飯吃,時間一久,便作為自動離職處理,丟掉一切。其他合同,對每個職工大致都是一樣的,但承包土地的合同可就大有差別了,其原因如上所述。崔仁忠手上的合同都寫了地號,他想把哪塊地給誰就給誰。吳夢香來到大禮堂時,不少人已各拿了一份。她走上前,崔仁忠把一份合同給她。她一看,是3支渠9號地。這塊地,路遠地薄,澆水又困難。她說:「上繳同樣的錢,這塊地我不包。」崔仁忠說:「你不包,再沒了,自己找活幹去!」

就這樣,她不得不包那塊地,種的是棉花。可是,風裏來,雨裏去,辛苦一年,年底一公佈,竟然虧了1210元!第二年,換了一塊地,仍然虧了1100元!她明白,付出的體力再多,也彌補不了地力的不足;流出的汗再多,彌補不了領導歪心眼所造成的損失。那年的虧,的確是因為地裏的苗不長,那地太薄,施同樣的肥,顯然沒別人的苗好,而上交的錢同別人一樣多,咋不虧呢?而這年是因為水不及時。崔仁忠給她一塊中等地,棉苗出得齊,長得好,較壯實,但別人的頭次都澆過了,她的地還沒澆水。崔仁忠也答應供水了,可是只澆了不到三分之一時,水沒了。這一停水,就是十天,十天後再澆水,許多棉苗都旱死了。

吳夢香明知這是人家故意整她,可是還得咬緊牙關忍受。先前,把她放到大田幹活,只要能吃下那份苦,崔仁忠就拿她沒辦法。而現在,吃比原先更多的苦,崔仁忠想治也能治住她。崔仁忠卡住了她的收入,而收入就是生命線啊。吳夢香就在這條生命線上掙扎,一個是不讓崔仁忠的目的得逞,一個是要把小蓮養育大啊!

小蓮十二歲了,漸漸大了,也懂事了。她理解媽媽的痛苦和艱難。她知道家裏窮,從不多花一分錢。在學校裏,別的孩子吃冰棒——五分錢一支的冰棒,可她不買,可以說,十一二歲了,還不知那冰棒是什麼味兒呢。她的鉛筆,用得短到扣子大那一點,還捨不得扔,只要兩個指頭夾著能寫,就用來寫;作業本,不用到最後一頁,是不捨得丟的。她把用不完的本子後面的紙撕下來,訂成本子再用。總之,能節約的,小蓮都節約了。她知道媽媽每天辛苦,照顧不到家,就學會了不少活:燒糊糊,炒菜,洗衣服,釘扣子,補衣服……她知道媽媽太累,地裏有幹不完的活兒,一放學就往地裏跑,不是幫媽媽定苗,就是幫媽媽除草。

地裏的活太忙時,吳夢香中午不回家,連午覺也不睡,一壺水,兩個饃,就是午餐。有一次,小蓮炒好菜給媽媽送去,母女兩便坐在地頭的林帶裏歇息。

「老師說,菜裏有許多維生素,經常不吃菜,會生病的。」

「十天半月的,不吃沒事。」

「可你經常不回來啊……」

「活太多,你別管媽,學習要緊,快回去睡午覺,下午還上課哩!——明天中午不許來!」

第二天,小蓮又給媽媽炒了菜送來了。吳夢香說:「媽媽就忙這些天,明天再別送了,別耽擱了學習。」誰知,小蓮沒聽媽媽的話,第三天又送了菜,吳夢香火了:

「說不讓你送來,為啥還來?為啥還來?」

小蓮委屈地哭起來。

「還哭?你每天作業都能做完?」

「做完了,媽……」

「做完了,考試好不好?」

「……還可以,那一次,幾個阿姨見到你時,都說你瘦了……你每天這麼湊合著吃,你要病了,咱家……」小蓮哭了。

「傻蓮蓮,媽不是好好的嗎。」吳夢香安慰孩子的同時,自己也淚汪汪的,「你每天別只掛著媽,要學習好,將來走出農場。學習一耽擱,就像媽這樣,一輩子在這兒受苦,受人欺負。蓮蓮,你說農場好不好?」

「不好。」

「哪裡不好?」

「當官的太壞,太凶,好怕人呀……」

吳夢香以為蓮蓮首先說的是農場窮,農場苦,沒想到這麼小的孩子也恨當官的和怕當官的,就問:「你看到啥,還是聽到啥了?」

「我們學校的同學都會打著拍子說:『農場農場,沒有太陽,連長連長,半個皇上。』我也不知道是誰說起來的。有一次,崔連長聽大家拍著手這樣說,就罵開了,說:『狗雜種,你們都是反革命,要是前幾年,我把你們一個個都抓起來!』他告到老師那兒,老師就查反動話是誰說的。為這事,學校兩天都沒上課了。」

「蓮蓮,這事咱別管他,你既然知道當官的壞,咱惹不起,那咱還躲不起?媽這輩子不行了,沒法,可你不能老在農場啊。就怕你以後在農場受苦不說,還受當官的欺負。現在別的事少幹些,只管好好上學,對嗎?」

「嗯,嗯 ……」

女兒就是希望。為了這個希望,她必須用體力和汗水對待經濟的壓力,用心力和韌性對付毀滅希望的壓力,還要用女人僅有的防衛力去對付色狼的壓力。

1984年夏天,晚澆水的棉花苗在烈日的烘烤下快要乾死了,連裏才給了一點水。往年澆水,是幾塊棉田同時進行的。澆水這活是男人幹的,隊上的男職工見她一個女人家不方便,就在一起放水的時候,幫她澆了。這一年,別人家都澆完了,而她的棉田又在末尾,澆到她的地時連裏沒水了,十天後再補水,沒人順便幫忙了,只好自己幹。可是水放到地裏,才澆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又沒水了。她不知為什麼,就在林帶下歇息,心想再等一會兒,水就會放下來的。等了一個小時,水沒流下來,崔仁忠倒來了。

「怎麼樣,澆完了沒有,吳春妮?」

「你答應給水,澆著澆著咋沒了?」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答應給你的水,就一定會有的。」崔仁忠以施恩者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口吻說,「怎麼樣,包地真不容易吧?其實,這包地,說難也不難。」

吳夢香始終提防著他,只聽不說。崔仁忠見她不吱聲,以為她有所動搖——誰能一年接一年地承受那麼大的經濟壓力啊,就接下去說:

「這難不難看是誰。有的人聰明些,就不難;有的人太死板,就要難。你吃虧就吃在太死板上了。其實,何苦呢?你也過得很苦。我這人不是不講情份的人,誰對我好,我也對他好。只要……」

他那兩只燃燒起慾火的眼睛望著吳夢香,吳夢香緊張地站起身。

「你別走,你要什麼,我給什麼。要水,有的是水;要錢有的是錢;要好幹的活,我給你……人活著,你還圖個啥?……」

崔仁忠往前進逼,吳夢香步步後退……

這又是一個人們在午睡的大中午,況且在遠離連隊的野外。吳夢香手提鐵鍬,一面兩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崔仁忠,一面後退。

咚——後退到一棵楊樹上,崔仁忠就勢撲過來,連楊樹和她一起抱住,擠得她胸脯生疼,憋得她喘不過氣來。他還把胸脯擠到她臉上,使勁磨擦……她無法還手,就勢在崔仁忠的胸脯上狠咬了一口。

崔仁忠「啊」地一叫,鬆開了手,手摸胸脯,見襯衣已滲出血。他兩眼射出凶光:「我不會吃這個虧的!」說罷,就又要撲過來。

吳夢香用鐵鍬尖對準崔仁忠:「你敢過來,我就敢劈了你!」

崔仁忠躲著,企圖避開鐵鍬的尖頭,一下子抱住她;吳夢香始終用鐵鍬的尖頭對準對方,生怕給對方留下空子……這樣耗下去,吃虧的肯定是女方,吳夢香的心咚咚直跳。

「媽——」

「媽——你在哪兒?」

是送飯的小蓮來了。

「喂——媽在這兒!」

小蓮提著飯進入林帶。崔仁忠見有第三者來,氣恨恨地丟下一句話:「哼,咱走著瞧!」

小蓮望著走去的崔仁忠,打了個寒噤——這就是官,官好厲害,好凶呀。她回頭看看媽媽,見媽媽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媽,媽,你咋了?媽,你咋了?」

母女倆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哭了之後,第二天,吳夢香又帶著小蓮到張奎的墳上哭。她心裡的一切,只有化作淚水,澆灑在張奎的墳上,讓她心裡的那個黑子知道。

這一年,她虧了1100元。這就是說,她辛辛苦苦幹了兩年,還欠連隊兩千多元。早幾年,就是進勞改隊,也得給飯吃。可是現在不行了,崔仁忠規定;虧損戶要把所欠的款交回來,否則,停止供應口糧!

「嗚——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這曾被莫亦德逼出來的哭聲——曾被視為鬧鬼的哭聲,淒慘悲切的哭聲,由七十年代移到了八十年代,由那個農場移到了這個農場,迴響在二十連的住區外……

這樣的哭聲,一周之內,出現在每一天的夜裏。好心的人們出外找吳夢香,小蓮也拉著她的手勸她回家。都來安慰她,說總會過去的。但是,光靠好心人的資助不是長法啊!

連續兩天,聽不到這樣的哭聲了。一天夜裏,小蓮睡醒時,突然發現身邊沒有媽媽。「媽,媽!」屋裏沒人答應。

她連忙穿起衣服,出門到處尋找。

月光慘澹,霜花滿樹,連隊靜悄悄,人們都在夢中。

每條林帶都空蕩蕩的。

「媽——媽——」

吳夢香聽到小蓮的哭叫聲了,已拴好的繩子舉到空中,沒搭到樹上去,手軟了下來,隨之放聲大哭:

「嗚——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小蓮朝那哭泣聲跑過去,抱住媽媽:

「媽,你不能這樣啊!」她奪過媽媽手中的繩子,「媽你走了,我咋辦呀,媽……」

第二天,吳夢香來到張奎的墳上,燒了一把紙,說:「黑子,你走得早,也好,在這陽世上也是受罪啊……黑子,我想跟你來,可是,蓮蓮還小啊。沒法,你也管不了我娘倆兒了,你就在這裡歇著吧。我去場裏找那些官兒,看能不能救救我娘倆兒……」

她就懷著這種想法,來到場勞資科。她不認識任何人,就只好問誰是科長。有人指著個男人對她說:「那個矮個子,小方臉,戴眼睛的就是。」

「科長,我找你有事。」她說。

「找我?」科長抬起頭掃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忙手裏的事,同時問:「你是那個單位的,什麼事?」

「我是二十連的,想調出去。」

「不行。」科長堅決地說。

「我在那兒過不下去啊!」

「為啥?」

「連長欺負我!」

「有這事?」科長這時才抬起頭來,「欺負你?這也用不著調單位啊。是啥問題,就解決啥問題,該找哪個部門,就找哪個部門。調單位,不行。」

「我實在是沒法子呀。」

「你們連遠一些,條件差一些,想調出來的人不少。都不想在那兒幹,那個連隊還建不建了?場裏的基本原則是,二十連只准進人,不準出人,誰調出來,都得經過場長同意。場長不同意,我也不敢調。對吧?」科長說到這裡,就做出要吳夢香馬上離開辦公室的表示。

「要調動,非找場長不行?」

「對,對,你找場長去吧。」科長已極不耐煩了,站起來讓她出辦公室。吳夢香剛一離開,他就關上門,忙自己的事去了。

她沒找到場長,便找到副場長辦公室。辦公室人較多,她很拘謹地坐在眾人之後。等了好一會兒,別人才把話說完,把事辦完。副場長這時才發現辦公室裏還坐著個人,伸了一下懶腰,打了個哈欠,帶著一副疲勞的樣子問:

「你有事?」吳夢香還未回答,場長就接著說:「最好找的有關部門,好吧?啊?」

「我要找場長,場長不在,才找你。」

「有啥大不了的事要找場長啊?」

「勞資科長說,二十連的人要調動非找場長不可。我不是嫌二十連條件差,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吳夢香說著,就大哭起來。

「別哭,別哭,」副場長很不高興,「有啥你就說啥嘛,好,好,你說吧,簡單些,簡單些。」

「我丈夫死了,我一個人拖著孩子過日子,可是,連長他……」

「你們連長是……是誰呢?」

「崔仁忠。他這人心眼壞,總想欺負我。我不答應他,承包時就給我分賴地,該澆水時就斷我的水,整得我虧了兩年……」

這個整人的「整」字,幾乎是所有官場人最反感的字。副場長一聽她說出一個「整」字,心裡就被札得難受,氣衝衝地打斷的她的話:「你這個同志說話態度就不對了嘛!承包是改革開放,是黨的政策,咋能叫整呢?你這可是對改革開放的態度問題啊。現在,很多職工對改革開放不理解,對土地承包不理解,一虧,就說領導整他。來我這裡彙報這問題的多了,你又是一個。不能以這種態度對待改革開放嘛。對改革要滿腔熱情,要支持。新生事物嘛,裏頭難免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也是前進中的題問嘛。還是回去吧,好好支持領導的工作,為咱場糧棉翻番多做貢獻。啊?對吧?」

「副場長,你聽我說,連長想霸佔女人,誰不叫他霸佔,他就在承包時坑誰,這也是改革開放嗎?」

「有這事?」副場長表示驚奇,吳夢香就把崔仁忠多次想強姦她,特別是在地裏澆水時對她的一切言行說了一遍,最後說:

「有這樣的連長,我害怕,調不出這個單位,我活不下去……」

「你說的這個問題,屬於紀檢方面的了,不屬我管的範圍。不過,我可以給有關部門講一下這些情況,讓他們去調查落實。——這問題只有這樣了,你看呢?」

副場長見吳夢香不走,還坐在那裡哭,就補了一句話:「要不,你寫份材料,向紀委直接反映,啊?對吧?就這樣了,啊?」準備送客了。

吳夢香說:「副場長,連裏還停了我家的口糧,我家兩天都沒揭開鍋了,領導要是再不管,還要我們咋活呢?」

吳夢香說到這裡,泣不成聲,哭著哭著,竟沒有了聲音。原來是氣病交加,加上饑餓,昏厥過去了。

副場長見人昏死在自己的辦公室,才慌了,連忙打電話給場醫院,要他們來救護車救護。在救護車沒到之前,他把電話又掛到勞資科,訓勞資科長不會處理問題,連下頭一個「找事」和「鬧事」的職工都擋駕不住,淨給場領導添麻煩。醫院救護車把吳夢香拉到醫院,療養了兩天後,身體略有恢復,送回二十連。副場長終於得知二十連真的停發了虧損戶職工的口糧,致使餓得昏死的人倒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認為給自己搞了難堪,出了大難題,就在電話上把崔仁忠訓了一頓。這樣,二十連的虧損戶才有飯吃。但是,他說的對崔仁忠企圖強姦婦女進行調查落實的事,卻始終沒有調查落實。

沒辦法,吳夢香只好支撐著,用汗水澆灌貧窮,用過度的疲勞對付艱辛,用缺乏營養的飯食維持堅韌的生命,用非常的心力抗拒一切壓力,承受著一個女人所難以承受的痛苦。這樣又過了兩年,到了1986年,她有時感到右肋下有點隱隱的疼,極易疲勞,常出虛汗,就只好到場部醫院看病。

醫生摸一摸,敲一敲,又讓她去抽血檢查。一切診斷手段都用過之後,醫生遺憾地說:

「你咋不早點來呢?」

「咋了?」她問。

「你一兩年之前有沒有發燒,以後又打不起精神,全身沒有勁的情況?」

「有。」

「有沒有不想吃東西,討厭油膩的情況?」

「不想吃東西,有;家裏很少見油,也不想。」

「以後有沒有噁心,想吐,這裡有脹的感覺?」

「有。」

「這種病早該治啊……」

「這是啥病啊?」

「肝炎已向……」醫生懷著善意,吞下了一個病名。

「我!……」

「這種病不能多幹活,在治療的同時,還要好好的休息,注意營養……」醫生為她開了張診斷證明,要她交給領導。

這是一種喪夫勞動能力的病。對於喪失勞動能力的職工,沙山農場有規定:每月發給四十元生活費。

於是,吳夢香有了一項新的也是唯一的貨幣收入——每月四十元生活費。據說,這對她來講,還算很不錯的命運——要是沒有這喪失勞動的病,繼續讓她承包土地的話,每年還得虧,連這每月四十元都沒有。

這四十元,給一個人養病都不夠,何況還有一個正上學的女兒呢?

1987年,十六歲的小蓮初中畢業了,她不想考高中,說:「媽,聽同學說,到沙河市打工,一月掙二百多塊錢呢,我想去……」

「你胡說啥,你才十六歲,不好好的念書,光想眼前那幾個錢,以後咋辦?」

「那……」

「你上吧,媽一個月二十元錢給你。」

「媽……」小蓮哭了,「我不,我不!」

「蓮蓮,咱家光買麵粉就可以有飯吃。菜,院子裏種一點,媽再養幾只雞,不缺吃。用不了那麼多錢,你上吧。」就這樣,蓮蓮上到高中畢業,即1990年,該像其考生一樣進行沖剌了。

蓮蓮說:「考不考都一樣。」

「為啥?」老師問。

「一來,我怕考不上,二來,就是考上了,我也上不成……」

「根據你歷次的模擬考試成績,只要臨場發揮好,是沒問題的。若一時有閃失,再復習一年,保證沒問題。至於困難,再想辦法。」老師說。

小蓮眼淚汪汪地說:「我不是不想上大學,我很想上的啊,我想上出來,找個少和農場當官的打交道的工作——我怕農場的官,太怕了。以後我想離開這裡當個醫生。可是現在,大家再想辦法,還是免不了拖累我媽,我不想拖累她了,」

老師說:「還是考吧,報名和全部花銷,學校為你包了。你有希望,一來,對你三年來的學習是一次檢測,就是考不上,算考區成績,你也會給咱們學校爭光的;你就是不為明年再考打基礎,現在想去工作,有高考成績也有好處——現在好多單位錄用高中生都要以當年高考成績作參考的。」

班主任老師不但對她這樣說,而且還找到吳夢香,說服她讓小蓮去考。

小蓮參加了1990年的高考。結果呢?她報考的醫學院,就差一分不夠。其他志願又沒填,落榜了。反正她沒打算上,所以對此落榜,心裡很平靜,她痛苦和憂慮的是,如何挑起這個家的擔子。

她這個面對現實的想法和一個意外的發現相結合,將要改變她的人生和命運了。

這個意外的發現是電視上的一個招聘啟事:沙河市新建成的沙河商廈將全面正式營業,現公開擇優招收錄用營業員,並轉正式工,月薪三百元……

她要為此而拼一拼。

老師動員她複讀:「小蓮,你這次分不低。要知道,醫學院在第一批錄取中,比其他好幾個院校高三十分,你要報第一批中的其他院校,肯定走了。明年,即使是還報這個院校,稍微發揮得好一些,還補不上差的那一分嗎?再上一年,學校免你的複讀費……」

小蓮說:「學校免我,大學可不會免我,我媽一個月四十元錢啊……我大了,我十九歲了,我該顧我媽了,我媽這輩子過得太苦了……」

拒絕了老師的相勸,小蓮對媽媽說:「媽,蓮蓮長大了,蓮蓮該管媽了……」

吳夢香說:「媽該讓你上大學的,可是媽命太不好,拖累了你……」

「媽,你讓我上大學,還不是想出農場嘛。你別難過,你已經把女兒供出來了——我這次去沙河市,一定能考上!……媽,你讓我去吧,咱家只好這樣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自己在十九歲那年,不是也進行了無可奈何的選擇嗎?

自己那種選擇以後的經歷,就別提了,而女兒在十九歲這一年進行這樣的擇之後,命運如何呢?

吳夢香把家裏僅有的四十元錢作為盤纏給了蓮蓮。蓮蓮帶著簡單的行兜,上了開往沙河市的汽車。

她望著車後揚起的灰塵,不安地想著,向遠方望了很久,很久……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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