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本期起，清簫邀請諸位一同欣賞「詩佛」王維的詩及其英譯。相信大家對王維早已耳熟能詳，不過我還是簡單介紹一下他，並引述些您或許尚未聽聞的評語。
上期講了初唐詩文革新的先驅陳子昂，他的詩一掃六朝纖弱，復古雄奇，直承建安詩風。唐詩發展到王維所處的時代（701-761），尤其是開元年間（713-741），詩風明顯轉變，南朝留下的柔靡之風被取代。王維開元時期的詩，亦與盛唐氣象相合，剛健、有建安風骨。而到了天寶時期，李林甫打擊異己，官場黑暗，王維便生遠離世俗之念。此時他不願同流合污，愈加信仰佛教，寫下許多山水田園詩。其山水田園詩多含有幽靜之美，表達怡然自樂的心情，在其眾多題材豐富的佳作中尤為突出，可謂是其最大的特色。
羅庸先生曾概述說，王維之詩「凡三變」：早年作品〈桃源行〉，與後期〈終南別業〉等作品大不相類；第二期「用〈終南別業〉諸作，間及佛理，東坡所謂『詩中有畫』者，此類屬焉」；第三期「乃暮年與佛教徒倡和之詩，乃見獨特風格」（見《西南聯大文學課》香港中和2022年版，頁111-112）。
葛遵禮、謝濬《中國文學史》評價王維詩「學陶淵明，淵深樸茂，以自然為宗，一片天機，言有盡而意無窮。」（上海會文堂1926年版，頁60）王維是寫景的高手，語言樸實自然而清新生動；寫情亦能餘味無窮。賀裳亦盛讚王維：「唐無李杜，摩詰便應首推。」（《載酒園詩話又編》）意為唐代若沒有李白和杜甫，那麼王維就應該是首屈一指的詩人。
今天講王維的一首表達思鄉之情的五絕，是其〈雜詩〉中的一首，來欣賞王維如何以看似最平常的語言，捕捉到人心最細膩、真實的情感。以下是此詩的原文和英文翻譯，稍後我會分析此詩妙在何處。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以下是劍橋大學教授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翻譯的版本，摘自《古今詩選》（Chinese Poetry in English Verse，1898年Bernard Quaritch出版）頁55：
A RENCONTRE
Sir, from my dear old home you come,
And all its glories you can name;
Oh tell me, —— has the winter-plum
Yet blossomed o』er the window-frame?
先解釋一下這首詩的大意：「你剛從故鄉來，應該很了解故鄉的近況吧？你離鄉那日，我家綺窗邊的梅花是否依舊在冬季綻放？」
譯文中，rencontre是法語，意即相遇、邂逅。glory即光榮、壯麗、輝煌。plum對應中國古典文學中常見的梅。blossom意為開花，既可以作動詞，也可以作名詞。o』er同over。window-frame即窗的外框。
翟理斯沒把「綺窗」的「綺」（雕飾精美的）譯出，但其實「綺」在此詩中的作用是不該忽視的，它側面表現作者對家的記憶清晰深刻，最先想到的都是非常美好的景物，窗戶具體什麼樣子也記得很清楚，所以「綺」這個具體的形容詞是應該保留的。竊以為可以在window前補上ornate。
這首詩乍看很簡單，但越品越有味。王文濡有評：「通首都是訉問口吻，不必作無聊語，即此尋常通問，而遊子思鄉之念昭然若揭。四句一氣貫注。」（《唐詩評註讀本》卷三）全篇都是嘮家常似的問句，但沒有無意義的話，正是這樣看似平常的語言，讓遊子思鄉之情清晰表露出來。而且一氣貫注，環環緊扣——你從故鄉來，所以應知故鄉事，因此也應知道家中寒梅是否開放吧？雖簡短而脈絡清楚。
不妨一起來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在外地與同鄉重逢，既然思鄉心切，想了解家鄉最近的一切變化，不應該先問親戚好友等所愛之人如何嗎？為何不問他們身體可好，卻問窗前那一株梅花？明明人比花重要呀。
試想，若家裡梅花盛開，或許照料梅花的家人一向安康；若梅花在當開時枯萎，乃至不復存在，很可能是因為家中出了變故，或親人身體近日欠佳，無暇或無心情照看。窗前梅花的狀態，能反映家人是否安康、忙碌、憂愁。之所以不直接問人的狀態，是因為不敢，怕聽到不幸的消息，故而從側面含蓄詢問。不敢問不等於不想知道，相反，作者太想知道關於親人、家鄉的一切近況。此種複雜、矛盾的心情，近乎宋之問〈渡漢江〉詩中所謂「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以及杜甫〈述懷〉「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的心理。佛教亦講：「因愛生憂，因愛生怖。」（《大般涅槃經》卷12）越牽掛誰，越怕聽到他們的消息，此乃人之常情。我亦親身感受過此種既期待又緊張的心情，相信即便在通訊便捷的當代，許多人也都有過這樣的時刻。
現在我們不妨再想一個問題：如今AI發達到能快速生成乍看不錯的詩，那麼，我們需要作出怎樣的詩，才不容易被機器取代？有兩點很重要：其一，平時就要細心觀察並體驗生活，增加生活經歷和社交；其二，每當自己動真情時，應善於捕捉並記錄自己的情感，以及外部事物與內心情感之間的關聯，例如某景物如何激起心中的波瀾，或帶著某種情感時看到的景物有何變化。這些都是書本和網路知識以外的，是屬於你自己的，而非模仿與拼湊得來的。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談到：「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他所謂「興趣」指的就是作者內心的感動。真正有情感上的觸動，才可能寫出有境界的詩，不論境界高低大小，至少不是虛情假意地堆砌詞藻；否則，即便寫得天花亂墜，也沒有境界，如王國維所說：「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人間詞話》）
王維的「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捕捉到了那一刻複雜的真實情感，如果生活中沒有那樣的體驗，很難想到問梅花開否。
此外，作詩需懂得留白，作絕句尤其要寫得餘味無窮。楊載《詩法家數》謂：「絕句之法，要婉曲回環，刪蕪就簡，句絕而意不絕。」「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於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末句應儘量令讀者感到意猶未盡，有聯想空間。而最考驗功夫的是第三句，既承接上句，又要轉折，能出人意料更好。試看王維這首詩，「應知故鄉事」後，偏不問重要人事，而將關注點轉向窗前，引起懸念。讀者帶著好奇看到下句，或許會想：作者最關心的竟是梅花？似不合常理，細品後才知其中深意。絕句前兩句平淡也無妨，但第三、四句務必變化，出其不意。
以抒發思鄉情為主旨，大多數人可能都會直白地寫如何思念親人、問家人還好嗎、希望自己早些回家。我讓ChatGPT生成一首表達思念故鄉的絕句，它也沒能跳出容易想到的思路，它是這麼寫的：「客路秋風起，孤燈照客衣。不知今夜月，照我故人歸。」明顯是拼湊，平庸無奇，缺乏人情味。
最後給大家留一個互動環節：以下有兩首詩，一首是AI生成的，另一首是古人寫的，字數相同，時代背景和思想情感大同小異。請各位分辨哪首是真人作品，也歡迎分享你認為哪首寫得更好以及理由。
甲詩：
錦繡歌殘翠黛塵，
樓台已盡曲池湮。
荒煙一種瓢兒菜，
獨占秦淮舊日春。
乙詩：
故國飄零戰火深，
山河依舊鬢霜侵。
一朝陵穀人何在，
獨倚荒城聽暮砧。
歡迎各位留言，下期我會公布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