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26 06:00  來源: 上報  作者: 羅世宏

美國總統川普揚言向BBC求償10億到50億美元，表面上是因為BBC新聞節目《全景》（Panorama）2024 年的一集節目「惡意剪接」他在2021 年 1 月 6 日的演說，讓人誤以為川普直接呼籲支持者沖向國會。但若我們思考背後原因與歷史脈絡，就會發現：這場衝突表面上是關於誹謗，實際上卻是一場跨越大西洋、歷時百年的制度願景的對立想像，以及當今公共媒體在民粹政治與資訊戰年代所面臨的共同處境。

毫無疑問地，BBC的確犯了不應犯的錯誤。《全景》把川普不連續的講話片段拼接在一起，使他看似連貫地說出：「我們要走向國會……我會和你們一起。我們戰鬥，我們戰鬥到底。」這種影片剪輯方式很容易造成誤解，也導致BBC在節目播出後收到超過五百人次的申訴。

為此，BBC下架了該節目並刊出更正公告，BBC董事長夏哈（Samir Shah）親自致函白宮致歉。BBC執行長戴維（Tim Davie）與新聞部門執行長特妮絲（Deborah Turness）更在短短一周內先後請辭。BBC 從未否認過失與誤判（error of judgment）。

BBC影片剪輯有錯，但退一萬步說，內容與此一事實未有不合：川普被普遍認定為支持2021年的國會攻擊事件。

面對川普的訴訟索賠威脅，所幸BBC 已明確宣告拒絕賠償，並透過律師提出五項理由：該節目未在美國播出、美國觀眾被擋在 BBC 串流影音服務iPlayer 之外、無實際惡意、整體內容平衡、且川普在節目播出後不僅未受損，還贏得大選，其中包括佛羅里達州自 2004 年以來最大勝差。

再者，且不說美國憲法對新聞自由的保護強度大於一般民主國家，上述這些理由幾乎足以堵死川普的整個法律主張。可見，他此刻的怒火並非真的為了「誹謗」；他其實是在借題發揮，真正瞄準的是另一個更大的戰場。

科弗林的幽靈

要理解川普劍指BBC的政治企圖，必須回到一百年前的美國。1920至1930 年代，底特律的天主教神父查爾斯．科弗林（Charles Coughlin）以震耳欲聾的廣播節目席捲全美，每周吸引超過 2,000 萬聽眾。他痛斥共產主義、自由派與猶太人族群，最終甚至為納粹的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辯護。當CBS電視網驚覺他「太極端」而停播時，他立刻自組聯播網，並將自己描繪成「真相殉道者」。

英國《展望》（Prospect）雜誌專欄作者廷萊恩（Phil Tinline）指出：科弗林是美國商業廣播的第一個民粹怪物。他證明商業媒體不但不會自動導向多元，而且可能在缺乏規範下成為極端政治最強而有力的擴音器。

而這正是英國在1927年創設BBC的原因之一。英國政府當時觀察到美國已有 346家電台為搶收聽率彼此胡言亂報，擔心廣播媒體會被極端政治俘虜，因此選擇以公共法人模式建立 BBC——不受政黨控制，也不被市場牽引，而以「公正、真實、可靠」為職志。

因此，川普今日把 BBC 視為眼中釘，其實不是偶然，而是兩種媒體制度累積百年之久後的對撞：一種仰賴市場利益與情緒動員，一種仰賴公共價值與制度約束。

BBC的「真正危機」：公關與政客坐上了新聞的審判席

但 BBC 這次的錯誤真正令人擔心的，不是新聞影片剪輯，而是組織治理。

前《衛報》總編輯拉斯布里傑（Alan Rusbridger）日前撰文，拆解了當下 BBC 的體制缺陷：13位董事中，有五位是政府任命，許多人來自金融、法律或企業界，而真正具深度新聞實務經驗者寥寥可數。負責監督 BBC 編輯標準的委員會，除了夏哈、戴維與特妮絲三位內部人士外，還包括前保守黨政府發言人羅比．吉布（Robbie Gibb）、與前 BBC 營運長卡洛琳．湯姆森（Caroline Thomson）。

更令人不安的是兩位外部「編輯顧問」——麥可．普雷斯科特（Michael Prescott）與卡洛琳．丹尼爾（Caroline Daniel）——兩人皆已離開新聞界多年，轉而投身企業與政治公關業。換句話說，BBC的「編輯標準審判席」如今是由一群投身政治操作、策略溝通的公關業者在主導。

當公關人成為新聞專業的監管者，BBC的編輯判准便不可能不動搖。拉斯布里傑問得犀利：若要判斷中東報導的公正性，你會相信公關業者，還是走過阿勒坡戰火、長年在加薩現場採訪的 BBC 國際線資深記者李絲．杜塞（Lyse Doucet）？

右翼媒體的「協同攻擊」資訊戰

《衛報》專欄作者馬汀森（Jane Martinson）則指出，這次事件不是各界對BBC的單純批評，而是一次「政治動機高度一致的協同行動」。

這場風暴起於普雷斯科特那份 19 頁「毀滅性備忘錄」外泄，被立場右翼保守的《每日電訊報》在前一陣子全文刊出，裡面指控 BBC 偏袒哈瑪斯、受 LGBTQ 員工「過度影響」、並在報導川普時故意操弄內容。這些指控，毫無意外地被右翼政治勢力用來對BBC發動總攻擊。

比方說，前首相強森（Boris Johnson）隨即痛批 BBC主持人羅賓森（Nick Robinson）；極右派的改革黨（Reform UK）黨魁奈傑爾．法拉吉（Nigel Farage）則宣稱 BBC「被左翼感染」，甚至退出 BBC 正在拍攝的紀錄片。

然而，BBC在最需要挺身面對的時刻卻近乎沉默，只說「不評論外泄文件」，讓自己看起來軟弱無力，也讓右翼攻擊的聲勢更加猛烈。

當《全景》事件成為政治獵巫的祭品，承受不住壓力的高層接連請辭也就不是意外。馬汀森指出，這將成為負面示範——向全球證明，只要政治勢力與其他媒體圍毆的再猛一些，作為公共媒體的BBC就會被迫低頭。

對台灣而言，這場BBC危機並不是遙遠的英美事件，而是公共媒體國際化攻擊模式的示範：

首先，公共媒體永遠是民粹領袖最容易攻擊的目標。只要貼上「偏見」標籤，就能動員基本盤，製造對公共媒體的不信任。

其次，若公共媒體的監督機制被政黨與政治公關滲透，媒體專業將迅速被侵蝕。與BBC相比，台灣公共媒體的預算與治理本來不夠穩固堅實，或將更難承受類似攻擊。

第三，一旦公共媒體失守，民主社會只剩下平台演演算法與極端政治的情緒動員。這是美國的前車之鑒，也是川普式政治最擅長的戰場。

BBC不能因為道歉而跪下

BBC 這次影片剪輯錯誤嚴重，該道的歉、該更正與該檢討的，都已做了。但若賠錢了事，就會釋放錯誤訊號：只要政治勢力透過訴訟威脅與黨派媒體圍攻，公共媒體最終會屈服，。

拉斯布里傑說得相當明白：「BBC應告訴川普：法庭見！」這不是挑釁，而是公共媒體必要的自我防衛。當公共領域在虛假訊息、陰謀論與政治動員的洪流中搖搖欲墜，公共媒體若再選擇退讓，失去的將不只是一樁官司，而是整個民主社會抵抗操弄的能力。

公共性從來不是天上吊下來的禮物，而是在一次次攻防中被守護下來的。今天川普若擊垮 BBC；明天，世界上的每一家公共媒體都難以昂首挺立。

對台灣而言，這不只是觀察英美之間的一場政媒大戲，而是一次清晰警告：若我們不能捍衛公民社會與公共領域，就沒有足夠力量來抵抗民主自由體制免於覆滅。

※​作者為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