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洲,越來越多來自中國、香港、台灣、越南等地的移民長者,正在這裡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旅程。
他們跨越海洋來到這片土地,帶著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成長經歷,卻在一個問題上給出了驚人的相似答案:希望老去時仍然有尊嚴、有選擇、有安全感;希望在身體逐漸衰弱、需要依賴他人時,不會被忽略,不會成為負擔,也不會失去為自己發聲的能力。
這些願望看似簡單,卻在一次次採訪中不斷重複。
在「不會拖累孩子」的國家老去
80多歲的朱女士在澳洲生活8年,與女兒一家同住。談到變老,她最擔心的不是疾病,而是有一天失去自理能力後,成為孩子的負擔。

「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全家都會跟著辛苦。」 朱女士說。
但澳洲的養老制度讓她感到一絲安心。
「這裡不一樣,政府會照顧老人,至少不會讓你沒人管,也不會沒地方去。」
她停頓了一下,又輕輕補了一句:「這點讓我心裡踏實很多。」
這種安全感,在另一位90多歲的朱老太太身上,卻有著不同的表現。

她堅持與女兒同住,寧願接受上門護理,也不願進入養老院。在她看來,住在家裡自由,有事女兒會幫忙;進入養老院,最怕的是失去對生活的掌控。
「誰會在意我的存在?」她說。
然而,即使選擇居家養老,她仍然遇到了問題。她已經兩次更換上門護理人員,不是因為對方做得不好,而是因為:「她們似乎無法理解我的需求。」
這句話,也許說出了許多移民長者面對養老制度時更深層的擔憂:有人提供服務,不等於真正理解你。
一個人住,但知道「有人在看」
90歲的李先生選擇獨居。
他來澳洲20年,退休前曾在醫院工作18年。如今,他沒有與子女同住,而是使用政府提供的居家養老服務。
「他們有自己的家庭,我也有我的生活。」李先生說。
每周都有護工上門協助打掃、採購,有時也協助個人護理。
回憶上海的生活時,他說,過去很多不能自理的老人只能在家裡拖著,家人非常辛苦;有錢的請護工,也擔心虐待,沒錢的只能由家人輪流照顧。
而在澳洲,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種養老方式。
「護工會來,護士也會上門,有時還有復健師。」他很自豪地說道:「他們會問我意見,也會主動確認我的情況。」
最後,他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我一個人住,但我知道是有人在看的。」
對於很多老人而言,這可能就是安全感最簡單的定義——不一定要有人住在身邊,但要知道自己的存在有人看見。
最怕的不是吃住,而是「說不出來」
白女士的父母兩年前入住養老院。兩位老人不會英文,只會家鄉話和簡單廣東話。

「我們最擔心的,不是吃住,而是他們不舒服的時候說不出來。」 白女士說。
最後,家人選擇了一家有華人背景的養老機構。
「進去之後反而比想像中好很多。吃得習慣,也有人溝通。最重要的是,院方會主動跟我們聯繫。」
對白女士來說,這種持續溝通本身就是安全感。
「如果什麼都不說,我們反而更擔心。」她說。
78歲的台灣移民陳女士也有類似擔憂。
她總在擔憂:「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走了,會不會沒人理我?」
她知道老人可以投訴,卻因為不會英文而感到不安:「我知道可以投訴,但我不會英文。」
悉尼舒心養老(Comfort Care)市場營運總監Phillip Wang認為,許多亞洲背景長者最深的恐懼,並不是護理做得不好,而是當房門關上後,沒有人發現他們的變化。
焦慮背後的共同困境
我在採訪中可以看到,不同家庭的經歷各不相同,但許多擔憂最終都匯聚到幾個共同問題。
語言與文化障礙
問題並不只是「聽不聽得懂英文」,而是生活方式、表達方式與文化背景之間的差異。
許多長者進入高齡階段後,會自然回到母語狀態,甚至只能使用方言表達需求。
語言障礙往往不只是溝通問題,更可能成為焦慮的起點。當長者無法用熟悉的語言表達需求時,他們會擔心對方是否真正理解自己。
被忽略的恐懼
許多受訪者都提到,他們最害怕的不是老,而是「沒人聽見自己」。
這種恐懼往往會在行動能力下降後被放大——門一關、燈一暗,他們擔心:自己是否會在某個瞬間被遺忘。
對許多長者來說,安全感並不只是制度存在,而是有人記得他們昨天說過什麼、今天哪裡不舒服。
制度複雜帶來的無力感
評估體系、服務分級、預算規則、等待時間……對許多移民家庭而言,這些制度既陌生又複雜。
他們往往不知道自己能申請什麼、該等多久、是否被正確評估,也難以判斷自己是否獲得了應有的支持。
對很多老人來說,這種狀態像是「看得見門,卻不知道怎麼進去」。
照護不穩定
護工頻繁更換、溝通方式不同、輪班制度帶來的斷層,也會影響長者的安全感。
長者需要不斷重新適應新的面孔、新的方式、新的節奏。對高齡長者而言,穩定本身就是一種安心。
文化背景不同的長者建立信任,往往需要更長時間。
「不想麻煩孩子」的文化壓力
對許多許多亞洲背景長者來說,即使在需要幫助的情況下,也往往傾向於壓抑自己的需求。
他們擔心麻煩子女、擔心成為負擔,也擔心被認為「不夠獨立」。
這些擔憂之所以在不同家庭敘述中反覆出現,並不完全是因為家庭不了解制度,而是因為制度的語言、節奏與他們的生活經驗之間,始終存在一段難以對齊的距離。
正是在這道縫隙里,焦慮被不斷放大。
新《老年護理法》正試圖改變養老方式
事實上,澳洲的老年護理體系本身,也正在經歷一輪結構性的重寫。
2024年通過的新《老年護理法》(Aged Care Act 2024),在理念上與過去有所不同。新制度進一步強化了長者權利、尊嚴、自主選擇、安全照護、投訴以及文化安全等方面的保障,強調長者不僅是服務的接受者,也應當在涉及自身照護的決定中擁有更大的發言權。
通過《長者權利聲明》,長者的尊嚴、選擇權、自主決策、安全照護、投訴權以及文化安全等內容被納入法律框架。
與此同時,新制度強化「文化安全」的要求,不再只是提供翻譯或多語種信息,而是更加重視服務在溝通方式、文化理解與照護實踐方面能否真正回應長者的需求。
對於大量來自亞洲文化背景的長者而言,這意味著語言與文化差異不應成為他們獲得適當照護的障礙。
在服務結構方面,新制度整合居家養老體系(Support at Home),希望讓長者能夠在更長時間內留在熟悉的生活環境中,同時加強投訴保護與監管問責機制。
從制度設計來看,這一輪改革不僅是服務方式的調整,也是在重新定義養老——養老不只是「提供照護」,更是「如何對待一個正在變老的人」。
澳大利亞老年護理質量與安全委員會(Aged Care Quality and Safety Commission,ACQSC)也強調,服務機構需要與長者及其家人保持良好溝通,並確保長者能夠以熟悉的語言表達需求。委員會同時提醒機構善用政府提供的多語種資源與免費口譯服務,避免語言成為照護障礙。
李超浩:老人擁有所有的權利
長期參與多元文化社區健康和長者服務的CASS華人服務社主席李超浩教授,對移民長者的這些擔憂有著深刻觀察。

在他看來,多元文化養老不能只解決「有沒有人照顧」的問題,還必須解決「老人是否被理解」的問題。
語言、飲食、文化習慣和溝通方式,都應該成為養老服務的一部分。
對於不會英文的老人來說,語言障礙可能不只是生活上的不方便。當老人無法準確表達疼痛、疾病變化或者自己的意願時,語言問題甚至可能變成醫療風險。
因此,李教授認為,養老不能只是日常生活照護,也必須重視醫療管理。他認為,養老機構應該有熟悉老人語言和文化的工作人員,提供符合文化習慣的飲食,同時應有醫療專業人士參與管理。
在他看來,這些並不是「額外服務」,而是讓老人能夠安心養老的重要條件。
李教授表示,隨著養老服務改革,機構越來越重視長者的語言和文化需求。他介紹說,他所在的服務社目前有數百名華人工作人員,為超過5000名多元文化背景的長者提供服務,並為55個不同族裔的組織提供支援。
談到老人權益以及工作人員責任時,李教授的態度更加明確。
當被問及工作人員是否會因為某些原因受到保護時,他回答:「沒有,沒有這樣的事情。」
他進一步表示:「因為政府實際上保護的是老人,而不是工作人員。」
最後,他強調: 「所以,老人擁有所有的權利。」
這句話,恰恰擊中了許多移民長者最深的恐懼。
一個老人即使90歲、95歲,即使不會英文、行動不便、需要別人幫助,他仍然應該擁有表達意見、選擇生活方式和受到尊重的權利。
新制度:從「照顧老人」到「尊重老人」
澳華養老總經理Jenny Chua從服務機構角度觀察到,新制度帶來的一個明顯變化,就是溝通更加頻繁。
過去,機構可能每四個月召開一次個案會議;現在則會更經常向老人本人以及他們指定的替代決策人徵求意見。
「我們一直在進行溝通。」她說。
老人也會更加清楚,誰在照顧他們,為他們提供什麼服務,以及他們如何提出意見。
Jenny認為,新法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它尊重我的權利。」
Jenny表示,她自己也已經制定了預立醫療照護指示(Advance Care Directive),希望即使未來失去作出決定的能力,也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接受照護。
這不僅是她作為養老服務從業者的選擇,也是她對自己未來老年生活的一種安排。
「我們所有生活在澳洲的人,在進入老年之後,都能夠擁有更好的生活。」她說。
改革理想與現實之間
不過,對服務機構而言,改革並不簡單。
澳華養老行政總裁Ada Cheng認為,Support at Home越來越強調個性化資助,意味著機構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管理每一位客戶的預算、護理計劃和費用記錄。
她表示,過去機構主要關注如何滿足老人的護理需求,現在卻越來越像是在進行一項商業交易。
服務價格和共付費,也成為老人和機構共同面對的問題。
Ada認為,共付費本身有一定道理,「政府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免費提供」,但她擔心一些經濟困難的養老金領取者可能承擔不起。
她尤其擔心政策制定者不能假設所有My Aged Care使用者都懂數字技術。
她表示,其中還有很多90多歲的老人,「他們甚至不知道如何上網、下載資料,或者使用各種電子設備。」她對此認為,改革需要更充分考慮不同年齡和社會群體的實際情況。
因此,制度設計者面對的真正挑戰是:一套制度可以在紙面上越來越先進,但如果老人看不懂、用不了、說不出,它仍然可能把最需要幫助的人擋在門外。
AI可以幫助照護,但不能取代「人」
面對未來不斷增加的養老需求,快速發展的科技也正在進入這個行業。
Ada介紹說,目前已經出現能夠主動打電話給老人、進行簡單交流並形成護理記錄的AI語音系統。它可以幫助護理人員發現風險,把真正需要關注的人優先篩選出來。
但Ada也提醒,技術越方便,風險也越需要警惕。
「現在我其實不太信任電話,因為隨著科技的發展,詐騙也越來越嚴重。」她說。
Ada認為,使用新技術的同時,也必須教育老人如何保護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強調,無論科技如何發展,養老護理中最重要的「人情味」不能消失。 「人工智慧無法取代人與人之間的關懷。」
老人真正需要的,其實很簡單
從朱女士到朱老太太,從獨居的李先生到白女士的父母,再到陳女士,他們的擔憂看似不同,最後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老去以後,我還會不會被看見?
有人怕成為孩子的負擔;
有人怕失去自由;
有人怕不會英文,無法投訴;
有人怕身體不舒服,卻沒有辦法說出來;
也有人只是害怕,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沒有人發現自己今天和昨天不一樣。
李超浩教授所強調的語言、文化、醫療和老人權利,正好把這些看似零散的恐懼連接在了一起。
養老制度當然需要資金,需要監管,需要科技,也需要更多護理人員,但制度最終服務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他們可能曾經是醫生、教師、工程師、商人,也可能只是普通家庭中的父親、母親。他們年輕時照顧過孩子、工作過、納稅過,也為這個社會付出過。到了晚年,他們或許不再強壯,卻不應該因此失去被尊重的資格。
或許,人真正害怕的,從來不只是變老。
而是在老去以後,被世界悄悄放進一個角落,無人傾聽。
養老改革真正需要回答的,也許不是「怎樣照顧越來越多的老人」,而是:
怎樣讓一個人,即使老了、病了、不能走了,甚至無法為自己說話,仍然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有尊嚴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