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30 06:00 來源: 上報 作者: 廖偉棠
2002年在北京認識賈樟柯的時候,我認為他是一個詩人,二十三年後的今天我依然這樣認為。不是一個詩人的話,不能細味這層層五味雜陳的中國,並且紛灑在他的電影世界裡,如他故鄉山西那些濃烈的調味料——但是,我也沒有忘記山西菜的本質就是麵食,各種各樣的麵條面點麵疙瘩,老老實實地沉澱在碗底。這一點沉實,不是一個普通詩人能做到,也不是一個普通導演能做到的。
這個月我在香港的一個爵士樂酒吧CODA為賈樟柯電影做了一場講座,主題就是「賈樟柯的多重中國」。縱然在任何一個導演那裡都找不到當代中國的標準答案,但無疑賈樟柯提供了無數個可供選擇的答案,我看過賈樟柯所有的電影(劇情片和短片,紀錄片有幾部沒看完),也和各個時期的賈導深談過,這次我打算和香港人聊聊比較不那麼為人理解的那個賈樟柯電影里的中國。
但近鄉情深,我倒是一次次地把話題帶到我們所在的香港。賈樟柯和香港的緣分不淺,最近一次上香港新聞卻是七月底他來香港出席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29周年的活動,卻沒被主辦方介紹(招待人員甚至認不出),頗受冷遇,事情被旁觀的香港電影人披露到媒體上,甚為之不值——同時也哀嘆香港藝術操辦者的日益不專業。
須知賈樟柯正是第二屆ifva劇情片金獎得主(短片《小山回家》),也是第十屆的焦點影人,他那天是專程來香港參與紀念活動。不過小賈(香港老一輩電影人對他的昵稱)並不在乎,只是和幾個認出他的香港人合照之後就低調地離開了活動,之後在微博上載數張照片及發文:「今晚去香港藝術中心ifva 29周年活動觀禮,1996年我的短片《小山回家》在這兒獲獎,今天回到這裡還是心生感慨。認識的工作人員這些年都離職了,好在碰到一幫同仁朋友」。
當然,ifva代表的只是第一重香港,對於一個導演來說,香港提供了他亮相國際的第一個機會,也讓他認識到長期合作的香港攝影師余力為、監製周強,前者也幫助他完成了真正的成名作《小武》和《站台》,並一直合作到《天註定》、《三峽好人》、《風流一代》等大部分作品。
第二重香港,是八十年代香港歌影視流行文化在當時那個大同煤區的不良少年心中的烙印。各種粵語流行曲穿插在配樂裡面自不待言,最重要的是香港文化里的「情與義,值千金」這一點,與賈樟柯等七零後大陸小鎮少年的慕俠情結有很強的化學作用,最終凝為《天註定》的「以武犯禁」的匹夫烈女的俠行;《江湖兒女》里相濡以沫、相忘於江湖的情義,面對新世界「義無再辱」的決絕。
順理成章地接到第三重香港的意義,其象徵是《山河故人》里,以第一代離散者後代、澳洲的香港裔Mia老師所代表的啟蒙者——她既是中國少年的情慾啟蒙,也是對後來的離散者的情感教育,就像電影主題曲葉倩文的《珍重》,是九七前夕香港人的主題曲,也是留給今天離散華人的寄語:
「他方天氣漸涼 前途或有白雪飛 假如能 不想別離你
不肯不可不忍不舍 失去你 盼望世事總可有轉機
牽手握手分手揮手 講再見 縱在兩地一生也等你」
當年我曾點出:《珍重》體現的去留兩難,雖然屬於1997年前的香港,也將在日後的「大中華」處處作痛。能夠如此深入理解香港曾經的困頓,也能理解當代和未來中國的悲情,這是賈樟柯在《山河故人》隱忍未全道明的一層期待。
當然,關於香港,我念念不忘的,是十年前賈樟柯在尖沙咀某酒店的天台上,順手指向下面縱橫交錯的窄巷,說他要拍一部關於四十年代香港的間諜戰電影。尖沙咀海防道一帶正是二戰期間間諜活躍之地,這個我從老香港人處素有聽聞,賈樟柯和我一樣為之著迷,如何重現那撲朔迷離,也是七零後頑皮少年的夙願。
走筆至此,我驚覺今年2025年正是《山河故人》所設定的三重時空里的「未來」那一年,電影預言的到處都是觸屏手機、平板的世界尚未成真(幸好),但離散遍地,其主角又歸屬到了香港人這邊,不知道遠在北方的賈樟柯看在眼裡是否心疼?十年前香港還有一部預言電影是關於2025年的,名字就叫做《十年》,其中<浮瓜>一節還有賈樟柯的首席主角王宏偉參演,演的就是今日香港掌權的庸碌議員。如果要為十年前香港的風流一代再拍一部《風流一代》,那又將是何等的欷歔和沉痛呢?我期待有一個不一樣的版本。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