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篇：塔拉納基山靜穆端莊
我們租的白色三菱轎車賓士在紐西蘭北島的道路。有的時段前後不見其他車輛，或可謂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副駕駛位子上的我，面對窗外遼闊無垠的原野，起伏跌宕的丘陵，神思遐想。在喧鬧的城市裡，人們面臨的基本是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問題，到了這兒，油然冒出人與自然及人與自我的關係。旅行的意義之一在於提醒人不應狂妄自大，自然天地的壯闊反襯出個人慾望渺小到忽略不計。
駕車途中，不時可見牛群或羊群散落在原野丘地間，偶爾有房舍，幾乎不見人。我相信，紐西蘭牛羊比人多。路旁坡地連綿不斷的草開出柔嫩的小黃花，它們不像樹木那麼偉岸，依然顯示出活潑的生命力。紐西蘭擁有世人羨慕的生態環境，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聽說，這塊大陸沒有蛇，沒有蚊子。海關查得嚴，不允許外來物種流入、侵襲。
眺望塔拉納基山，那近乎完美的對稱三角形，怪不得被稱為「小富士山」。那兩天，我從不同地點，不同時分，不同距離欣賞塔拉納基山。據說山頭常常為雲霧遮掩，我們運氣好，只見格外燦爛的陽光下，2500多米的塔拉納基山呈現端莊的全貌，散發出神秘的黛灰色，這座火山此時多麼沉靜啊。毛利人將其看作精神與自然之魂的聖山。2025年1月，紐西蘭通過法案，正式賦予塔拉納基山法律人格，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權利。
湯加里羅國家公園因其毛利文化意義和突出的自然特徵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自然和文化雙遺產雙清單。到達湯加里羅國家公園後，我們選擇了一條塔拉納基瀑布環形兩小時徒步路線。湯加里羅包括三座火山，有著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路途中多見兩側砂石地灌木叢，隨著海拔升高出現不同的植被，比如山毛櫸森林等。我喜歡穿越森林步道的體驗，其中高高低低的樹木植物品類多樣，有的地方陽光透射，樹葉間明暗交錯。只聽到腳步沙沙聲，我們這些外來客打破了它們的靜謐，那充滿無限生機力量的靜謐啊，讓人不由地心生膽怯。
北島游中，在不同地點景區，我們多次穿越原生態森林步道。我讚歎高聳入雲的樹木，巨大的樹榦上常布滿苔蘚，它們的年齡遠遠大於我們。人類應當、必須對自然保持敬畏之心，不能再為滿足一己私利，滿足眼前利益而干出破壞生態環境的蠢事。
北島獨有的火山地熱現象引來無數遊客。那天早上，我們趕去觀賞地熱公園管理方組織的火山眼爆發現象表演。遊客圍坐四周台階，表演者將一些什麼東西（有人說是洗衣粉之類的化學原料）投入到指定的岩石口，立馬從岩石內部噴發、升騰起濃郁的煙氣柱。表演者介紹當地土著人歷來對火山地熱現象懷著原始崇拜。後來進入地熱公園，看到熱氣騰騰之處比比皆是，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燃燒的氣味。有幾處淺淺的水面黃綠色調，配合木板棧道上的遊客身影，在日光映射下旖旎萬分。
傍晚，我們來到羅托若拉，在一家百年老店SPA泡溫泉。我們仨選擇的是私人小池，面靜謐湖水，望藍天白雲，身心舒泰的四十五分鐘。感慨人生美好，時光難在，不論困苦或愜意，都是生命的饋贈。此刻，我擁抱著從地底下湧來的泉水，我的身體熱量是不是也反饋給了泉水？那麼，這溫泉水裡，也有其他人傳輸的體能熱量吧？他或她還在嗎？地熱溫泉幾百上千年保持著恆定的能量，人世間悲歡離合，迭代交替，早已灰飛煙滅。
藍泉景點被稱作北島秘境。紐西蘭南島庫克山有個藍湖，是 Blue Lakes；而藍泉是Blue Spring，在北島。第一眼看到藍泉，便被它的清澈和透明度驚艷到！墨綠和鮮綠的水草像少女的秀髮，順著水流輕輕搖曳、飄動，又彷彿在跳著泉水聲伴奏的華爾茲。水色更是一絕，介乎於蒂芙尼藍與孔雀綠之間的夢幻色調。起初以為是天空倒影，細看才發現，是水本身在發光。原來，藍泉的水源來自瑪瑪庫高原的地下含水層，每一滴水都歷經了50至100年的火山岩層過濾，雜質被層層滌凈。當陽光穿透這極致純凈的水體，紅光被吸收，只留下藍綠光反射入眼，形成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天然色彩。這裡的水流看似靜謐，實則蘊藏著巨大的生命力。掬一捧泉水，沁人心脾的清涼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那種純凈，是浸透了時間，濾盡了塵滓的。陽光碎在水面，投下斑駁光影，小魚自在穿梭，波光流轉間，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模糊。我們沿著泉水旁的步道往深處走，沿途是溫帶雨林，藏著多處泉眼。遠方是開闊牧場，牛羊在踱步啃草。歲月靜好不過如此。這潺潺流水中，彷彿流淌著綿延千年的敬畏與靈性。
有人戲稱北島的螢火蟲洞是世界第九大奇蹟。遊覽懷托摩螢火蟲洞是讓人終身難忘的體會。坐船進入岩洞，我們聽從導遊兼船夫的指揮，滿懷期待那「萬珠映鏡」的景象。果然，十分鐘後，眼睛適應了洞里的黑暗，我們的頭頂上呈現出連片的綠色的星星點點。這情形讓我想起我在紐西蘭南島蒂卡普湖旁的小鎮仰望星空時產生的莫名的激動。儘管之前對螢火蟲洞有過想像，身臨其境還是被震撼到了。自然的壯麗絕對出乎人的想像之外，宇航員在太空遙望地球時所描述的激動可以理解。開始被導遊要求進入螢火蟲洞後不說話，以防驚擾到那些膽小的螢火蟲，當看到上方彷彿近在遲尺的一片片漫無邊際的閃閃爍爍銀河般的光點後，我們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下意識地不響了，驚呆到無語。生逢全球化時代，得以跨國旅遊，欣賞如此壯觀景色，此生知足了。
歷史篇：小鎮博物館收藏時光
傳統的力量潛移默化，日積月累，滲透在人們的生活方式中，它不容易消失，如同人身上的基因密碼，一代代傳下去。紐西蘭北島旅途中看到的現象提醒我，當地人對傳統文化的尊重和珍惜。
中午在Te Kuiti小鎮一家餐館吃西餐，餐後漫步街頭，看到博物館和畫廊的招牌：免費參觀，捐款更歡迎。我興緻盎然地進入。這家小鎮博物館搜集並展示居民過去百多年來的用品，包羅萬象，有鍋碗瓢盆，有護士裝，有鋼琴吉他，有各種工具，有老照片、收音機、玩具等等。這種保存老物件的用心值得讚賞。每個人身上必然保存著以往的習慣方式，沒有辦法隔絕歷史的痕迹。面對日新月異的社會進步，目不暇接的新事物，老物件帶來和引發的情懷是人類的共性。老物件自帶濾鏡，能讓人在日新月異的節奏里，找到一種踏實的錨點。 這個小鎮以剪羊毛大賽而聞名紐西蘭。看到那座剪羊毛的雕塑，瞬間get到小鎮的靈魂了！這種把生計變成藝術，又把歷史珍藏起來的用心很動人。
那裡的小鎮總會有二手舊物商店，和澳洲一樣。除了衣物等生活用品，更多的是隨著社會高速發展而顯得沒用的東西，比如唱片、書籍，還有手工藝品、擺件、畫作等。它們當時流行過，被人們寵愛過，如今人老珠黃，但在某些人眼裡，它們喚起回憶，勾引情懷，讓人憐愛。「多少人曾愛慕你青春嫵媚的身影，愛過你的美貌出自假意或者真情，而唯獨我愛你那朝聖者的心，愛你日漸衰老的滿面風霜。」我想起葉芝的詩《當你老了》。有些事物隨著歷史而斷絕一去不復返，而有些東西經過歲月打磨更凸顯出獨特、高貴。
Stratford小鎮有座古老鐘樓，每天三次逢正點，窗子會依次打開，表演機械動畫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情節。下午三點整，音樂聲響起，果然每層樓的窗子打開了，我們看到身穿盛裝的木偶出現在窗口，其中一扇窗演繹羅密歐向朱麗葉傾訴愛情的情節。為致敬莎士比亞，這個鎮上的67條街道全都以莎士比亞劇中人物命名。在英國蘇格蘭埃文河畔有一個斯特拉福德小鎮，也有一座鐘樓，那裡是莎士比亞的故鄉。
我們仨在這個鎮上的二手店看中一個瓷盤畫，畫面是十七世紀歐洲農村的人物和鄉野背景，只要五元紐西蘭幣。我果斷收下。不知這個瓷盤畫的前世，它的前主人是誰？有些什麼經歷？現在到我手裡，延續著它的生命和傳奇。喜歡這種二手店，舊物古董在不同背景的人的手裡默默散發著魅力，韻味深長。
廣袤的原野上，除了道路兩邊散落的牛羊群，時常看到一片片玉米地，基本沒發現其他農作物田地。一天傍晚，我在超市買了三根玉米棒，一根只需一元錢，回來民宿後煮熟。我驚訝地感到它是那麼的香甜可口。如果說過去吃的多是三十歲左右的成熟玉米棒，那麼我在北島吃到的就像是十六歲。這玉米汲取天地菁華，源於通透的陽光，清澈的空氣，以及無污染的土地，孕育成如此鮮嫩多汁。
新普利茅斯這家民宿有一個後院，鋪滿草地，種植了檸檬樹和什麼樹，那天傍晚我們發現隔壁人家一棵樹上的累累果實，越過木柵欄落到了我們這家院子里，草地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片，橘子大小，綠色。我們好奇地揀起三隻，嗅了嗅，蠻香的。女兒判斷這是斐濟果，可吃。我大膽嘗試，果然清香可口。哈哈，我們樂開了，老天爺的賞賜啊。
驅車奔跑在公路，車內的我遙想起有些人，有些事。當年的修路者如今安在？那時的生活條件包括工作條件很差啊，他們以人力和簡單的工具和自然抗爭。沒有他們的傾灑汗水，辛勤勞作，我們怎麼能一馬平川般地駕駛車輛，穿梭於廣袤大地。今天的兩小時車程，那時可能要耗費七八個小時。當然他們也有幸福，他們獲得快樂的方式和我們有哪些不同呢？這些先驅者的面孔好像公路兩旁的景色一閃而過，我感覺自己的可笑和虛妄。老朋友的妻子小菲，幾十年前在二十五歲光景從中國到澳大利亞悉尼，接著就與上海的丈夫離婚。小菲長相標緻，舉手投足有范，比如在椅子上保持端坐，從不靠著椅背。她後來找了一個有地位有錢財的男人組成新家。澳洲人通常不太與他人比較，不那麼虛榮心。小菲和她的祖國斷決了嗎？現今的她會怎麼看年輕時的她？再怎麼樣也回不去了，老了就是老了，在孩子身上也寄託不了曾經的什麼理想。人生變遷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遁詞就是所謂緣分。
看過一篇描述茜茜公主的文章，文章最後如是說：「當我在青少年時期，只傾慕這位宮廷少女的明媚。幾十年後的今天，當親眼見到她曾生活的地方，更多的是感嘆生命的平衡——獲得一些，總會失去一些同樣分量的，正如時光一樣公正，一樣殘忍。」
文化篇：漢密爾頓花園儀態萬方
北島游途中，不斷驚艷到壯麗多姿的山水風景，同時，通過參觀博物館和美術館，還讓我感受到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生活方式並存的多姿多彩畫面。
來到漢密爾頓市自然不能錯過漢密爾頓花園，這座龐大的園地可謂體現多元價值觀和諧共存理念的典範，彙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園藝精華和文化風貌。漢密爾頓花園在2007年被評為國際花園第一名。它展示出懷卡托河谷從毛利人部落到殖民地，再發展為現代都市的文化變遷。
映入我眼帘的中國古典園林區名叫暢逸園，是漢密爾頓的友好城市中國無錫市設計並援建。暢逸園以蘇州園林為藍本，巧妙地運用了山水、亭台、樓閣等元素，在萬里之外看到這情景讓我有種穿越時空的恍然。漫步在小徑，看到一些年輕的中國父母攜帶幼童，也看到中國旅遊團大媽們興奮不已地拍照。
曲徑通幽，我穿進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花園。宏偉的噴泉、修剪整齊的綠籬和精美的雕塑，無不彰顯出那個時代的藝術與奢華。往前走，是日本禪宗式花園。簡潔的線條、靜謐的氛圍，讓人感受到一種超然物外的寧靜。通過簡約的布局，引導人們進入一種內心的平靜與反思。 那裡還包括英國風景花園、印度莫卧兒王朝花園等多個主題區，每一個區域都展示了不同審美情趣。在現代主義花園裡我看到，瑪麗蓮夢露的巨幅肖像畫掩映在樹蔭下。遊客不僅能欣賞到美麗的自然景觀，還能深入了解各種文化背景和歷史故事。漢密爾頓花園好好地走一遍起碼要二三個小時，可惜我只逛了一個多小時。總是告誡自己從容些，可是我們的腳步還是太匆忙。
多元價值觀並不意味著混亂與衝突，通過尊重與借鑒，可以創造出豐富多彩的面貌。奧克蘭美術館是紐西蘭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美術館。館藏有馬蒂斯，畢加索，高更等大師作品。像我這種藝術愛好多年始終半瓶子醋的人肯定要去附庸一下風雅。可惜那些現代大師的展品剛結束展覽，處於暫不開放狀態。
它那裡古典油畫作品並不多，而且展廳面積很有限，只見大大小小的畫作布滿牆面，給仔細觀賞帶來不便，高處的畫作沒辦法湊近細看。其中我留神的一幅畫是皮耶特羅·保利尼（1603–1681）（義大利）的布面油畫《算命師》（又作占卜師或者預言者），由諾曼·B·斯賓塞先生1961年捐贈。畫面顯示，算命師暗暗投右側男子所好，勸說一位年輕女子接受那位過於急切追求她的王室侍從。這位年輕女子的髮型高高盤起，並佩戴著珍珠頭飾和時尚的紅白相間的鴕鳥羽毛，表明了她的高貴身份。算命師的狡黠觀色，年輕女子的單純好奇，男子的拘謹不安。左面另一個女子大概是高貴女子的好友，她流露出吃瓜群眾不嫌事大的歡快情緒。這幅畫作寫實功夫如此精湛，人物表現生動讓我驚奇。
美術館二樓走廊，陳列著一些素描作品引起我的注意，真的是我敬重的雕塑大師賈科梅蒂的作品。賈科梅蒂在他的生命最後幾年堅信，平板印刷或許能治癒他那近乎苛刻的完美主義。我好喜歡他素描作品的流暢和生動，簡潔、有力。不過，在走廊里展出似乎不夠重視，大師的作品應該登堂入室。
奧克蘭美術館裡古典繪畫和當代藝術交相輝映。那天的當代藝術展有路易斯布爾喬亞的《私人視角》系列，科林麥克卡洪的《數字方程式》系列，魯本帕特森的《領航者》等。美術館展覽指引圖上，預告五月份有中國當代藝術家作品展覽。
在旺格努伊，在新普利茅斯，我們都走進當地的美術館和博物館。紐西蘭政府重視尊重原住民毛利人文化。參觀博物館時被告知，展示毛利人傳統文化的展品不能拍照。紐西蘭的國徽上毛利人和移民的標識圖徽各佔一邊，平分秋色。大多重要場館的名稱，標識用英文和毛利人文顯示。
美麗壯觀的景色多次撞擊我的靈魂，同時，當地人面貌屢屢扣動我的心靈。不同文化背景產生的不同生活方式和特點，讓我大開眼界。這次北島游，住宿有酒店賓館，也有民宿。我更喜歡民宿，它是觀察當地人生活的窗口。我們住的民宿裝飾風格雅緻，擺件和的畫框營造出藝術超脫感，還有圖書雜誌可瀏覽，體現出主人的文化修養。
街頭赤足的孩子，不是沒錢買鞋，有些青年也這樣光腳走路，是從小養成與大地親密接觸的習慣。嘆息他們無懼沙石以及被太陽暴晒而發燙的路面，為他們這般親近自然而讚賞。我們東方人可以學習大多西方人樂觀開朗勇敢的心態，找樂子，放懷大笑，像我們在餐館酒吧咖啡座那裡看到的情形，所謂enjoyself，翻譯成中文就是自得其樂。
奧克蘭、漢密爾頓中國人多，讓我懷疑自己身處遠離中國大陸萬里之遙的異國。機場等人員密集處多見中文標識。中國餐館比比皆是。在漢密爾頓，我們在一家名為大鼓米線的餐館點了雲南米線，店主是一位年輕妹子。在陶波，我們在一家四川飯店吃晚飯，店堂牆壁裝飾結合四川話和英語，比如「巴適」和「enjoy」。21世紀的中國年輕人在異國他鄉開創事業，熟練應用外語，以互聯網為營銷模式，完全不像他們的祖輩當初出國闖蕩江湖那麼寂寞艱辛，不說淘金時代，也遠非八十年代所謂的洋插隊可比。四川飯店的小楊夫婦來自成都，原來在機關上班，日子過得悠閑，但總覺得缺點什麼。一個偶然機會，聽說紐西蘭中國人多，中國胃需要中國味，於是奔赴過來，當老闆又做夥計，這對夫妻還在紐西蘭誕生了小寶寶。我們點的菜里有宮保雞丁，口味改良過，其中配料以洋蔥為多。
文化兼容多元性給紐西蘭社會的發展注入了承古拓今及橫向交流的源泉。當下，中東戰火，俄烏衝突，多少人無辜死傷，無數人無家可歸。這是自相殘殺自我毀滅啊！祈望世界上戰火熄滅，如同紐西蘭的廣袤大地陽光普照，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不同民族文化包容，安居樂業，享受生命，人類生生不息。
2026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