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光
《我愛澳洲》徵文比賽一等獎作品
一.沒有退路的遠行
一九八九年聖誕節的清晨,你帶著疲憊與茫然走下擁擠的機艙。
那是你第一次乘坐國際航班。機上大多是和你一樣前往澳大利亞讀語言學校的中國學生。
你錯過了六四前出鏡的簽證,卻幸運地成為澳洲駐華領事館六四後恢復辦理學生簽證後,首批獲簽者之一。
飛機在香港啟德機場的夜色中起飛。飛抵墨爾本上空時,黎明已悄然降臨。初升的太陽把天際染成一片金黃。
飛機越降越低,你坐在窗邊,望見大地上縱橫交錯的道路如經緯鋪展,一棟棟方正的房屋像被無形的手整齊擺放的盒子。
街道與樹木籠罩在薄霧般的輕紗里,影影綽綽。其間偶爾閃出幾片碎金般的亮光。後來你才知道,那是陽光落在泳池水面的波紋。

那時的你,對澳大利亞幾乎一無所知。
中學的地理課本里,只用不到半頁篇幅提到這個獨佔一洲的國家。寥寥數語,讓你知道它是農業和礦業大國。
在你當時的認知里,「農業大國」幾乎等同於貧窮與苦難。中國也是農業大國,而農村,在你的記憶中,總與貧瘠、沉重和艱辛連在一起。
過海關時,海關人員示意你打開皮箱。箱蓋一掀,裡面塞得滿滿的廁紙便「蹦蹦蹦」地彈出來,滾落到櫃檯上,又接連掉到地上。你窘得一下紅了臉。
你母親一個同事的兒子年初去了澳大利亞,傳回消息說:那裡什麼都貴,尤其是廁紙。於是臨行前,家人拚命往你的箱子里塞廁紙。也難怪他們,那時他們買得起的,或許只有最便宜的紙卷。
走出機場大廳的一瞬間,熱浪撲面而來。陽光穿透湛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刺得你幾乎睜不開眼。
你成長的廣州,天空總像蒙著一層灰霧。即使晴朗無雲,也沒有這樣澄澈而深邃的藍。
你不由自主閉上眼睛,彷彿進入了另一個星球。
大批身無分文的中國學生湧入澳大利亞時,這個國家正陷入經濟衰退。
你背著裝有一瓶水和兩片麵包的書包,走在找工作的路上,不時遇見同樣神情焦灼的中國學生。你忽然想起廣州街頭那些衣衫襤褸的北方民工。
改革開放前,中國的人口流動受到嚴格控制。沒有介紹信和戶口遷移證明,人們幾乎無法離開自己的土地,除非是那些「上山下鄉」、到「農村廣闊天地接受再教育」的知識青年。
沒有戶籍的「流民」一旦被公安抓到,輕則遣送回鄉,重則受罰或拘留。
改革開放之後,人口流動漸漸鬆動。離開中國前,你常看見來自貧困省份的農民在廣州做苦力。他們生活艱難,火車站的角落就是夜裡蜷縮睡覺的地方。
廣州人輕蔑地把這些外鄉人稱作「佬頭」。
你一次次敲開街邊商鋪的門,用生澀的英語,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招人嗎?」
面對一次次拒絕,你不禁苦笑,自己不就是澳洲街頭的一個「佬頭」嗎?
有些剛來的中國學生撐不下去,回了國。還有一個你的同鄉精神崩潰,被家人接回廣州。
你一遍遍對自己說:「絕不回頭。哪怕死,也要死在異鄉。」
並不是你不愛祖國。而是從小到大,你從未感受過它的愛。
你的父母都是右派。你一出生,就是「五類分子的狗崽子」。
別人的童年是「池塘邊的榕樹」,「操場邊的鞦韆」,「陽光下的蜻蜓」和」綠油油的稻田「;你的童年,卻是臭氣熏天、暗無天日的供銷社鹹魚倉庫,是胸前掛著「反革命」牌子遊街示眾的父母,是全班同學都上台參加學校文藝匯演時,你獨自坐著的冷板凳。
「打倒四人幫」和恢復高考,讓長期被壓抑的你看見了命運的出口。
大學畢業後,你滿懷熱血。相信自己能乘著改革開放的風,為祖國重建添磚加瓦。
那份熱情很快被擊碎。
在那家大型國企的廣告部,你看見了一個腐敗虛偽,阿諛奉承,權力膨脹,慾望橫流。
你明白,在那樣的環境里,不懂得逢迎權勢的你,終究只會被邊緣化,被吞噬。
無法呼吸的你選擇了逃離。你帶著斷臂求生,破釜沉舟的決絕,離開了羅湖口岸。
二.走入另一個世界
新年後的第二天,你推開一家工廠的門。
他們或許剛好缺一名下午班工人。工頭打量你幾眼,簡單問了幾句,竟出乎意料地說:「明天下午來上班吧。」
上班後,你震驚地發現,自己這個外鄉人,並沒有像廣州街頭那些民工一樣,被老闆肆意壓榨和欺辱。
你的工資和澳洲白人工人一樣,下午班還有額外津貼。年假、病假,一樣不少。收入足以支撐你的生活和學費。
你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在澳大利亞,法律之下人人平等,同工同酬。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澳洲政府給與所有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前抵達澳洲的中國公民永久居留權。
一九九六年,政府又向「六四」後赴澳的中國留學生開放永久居留。
據說,大約二十萬名中國學生及其家屬因此獲得了澳大利亞居留權。
你也由此得以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紮根、生長。
三.此心安處是吾鄉
轉眼之間,你已在澳大利亞生活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足夠讓一個異鄉人學會把異鄉稱作「家」。
這些年裡,你通過政府資助的 HECS 高等教育貸款計劃完成了碩士學位,也取得了會計師資格,進入一家大型機構工作。
你的孩子們在公立學校長大,雙雙取得了大學學位。
這個國家也接納了你年邁的父母。
在這個國家,政府不僅是抽象的權力機器,更像普通人身後的支撐,讓身處困境的人不至墜入深淵。
你父親罹患癌症時,在醫院接受治療,沒有花一分錢。你至今記得,父親臨終前躺在病床上,一位年輕醫生輕輕替他掖好被子。
那一瞬間,你感慨萬千,想起記憶中那些蜷縮在廣州火車站的民工。他們的父母,或許與你父親同齡;陪伴他們走完生命最後一程的,卻可能只是「繩兒子」或「葯兒子」。
並不是澳洲社會沒有歧視和偏見。國家也曾出現過因種族仇恨而引發的流血事件。但澳大利亞的法律、制度及透明媒體,在很大程度上遏制了偏見演變為對無辜者的傷害。
工作中,你也遇到過不友善的上司;但在包容共存的多元社會裡,他們無法為所欲為。
在澳大利亞,你獲得了作為「人」的尊嚴。
因此,你始終懷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心情,認真履行一個公民的責任。
你尤其珍惜這個國家所珍視的東西——自由,民主,以及獨立思考的權利。
你珍惜每一次投票的機會。因為你知道,這世界上仍有太多人,從未真正擁有過投票權。
你也認真申報每一年的所得稅。你明白,一個社會之所以能夠維持福利制度、公共醫療、教育體系和基礎建設,依靠的是無數普通納稅人的共同承擔。更重要的是,你相信,在健全的法律與媒體監督下,納稅人的錢不會輕易落入貪婪權貴的腰包。
你始終記得,自己曾是那個在墨爾本街頭惶恐的外鄉人。
你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守法、誠實、負責任的人,用行動證明:中國人也可以融入澳洲主流社會,而且他們善良、正直、知恩圖報。
四.用文字搭一座回歸的橋
三十多年裡,你學會了獨立思考。學會了懷疑。也學會拒絕那些由國家宣傳機器灌輸的黨國意識。
關於中國的記憶,離你越來越遠;你與中國社團和文化的聯繫,也日漸稀薄。
但有一件事,你始終堅持著。既是為了父母,也是為了自己。
每個周末,你都會去中國雜貨店拿免費的中文報紙。彷彿只要還能讀中文,你與故土的聯繫就不曾徹底斷裂。
新冠疫情前,墨爾本流行的中文周報有四五份,各種立場、各種聲音,喧囂紛雜。
疫情之後,電子媒體迅速擴張,實體中文報紙一份份消失。漸漸地,你居住的區域只剩下一份中文報紙——二〇〇六年創刊的《看中國》。
從一開始,你就特別喜歡這份報紙。
它從不刊登嘩眾取寵的艷俗新聞,也不熱衷發表風花雪月、無關痛癢的文字。
自創刊以來,它始終帶著鮮明的氣質,一種屬於自己的聲音。你常常在某篇社論或隨筆里,讀到令人拍案叫絕的深刻。
二〇二四年的一天,你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徵文啟事,心底某根沉寂已久的弦忽然被撥動。
那時,母親已經離世,孩子們也已長大離巢。你第一次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時間。
或許是因為文體不限,篇幅又可達五千字,足夠容納情感與思考,激起了你拿起筆的衝動。啟事還特別註明:「與中澳兩國相關的題材優先。」
你對自己說:「為什麼不試試呢?」
那些沉睡多年的記憶,一旦被喚醒,竟像決堤的洪水。
寫第一篇文章時,思緒汩汩湧出。
當然,它並非一揮而就。三十多年的西方生活,早已讓你的思維習慣了英語的邏輯與表達。最狼狽的是,你竟忘了許多中文字。
你夾雜著手寫、拼音和英文,在手機上完成了一篇五千字的隨筆。寫完後,再把那些英文一點點「翻譯」回母語。
雖然你對文章的題材、結構和寓意都頗為滿意,但按下「發送」鍵時,仍不敢抱太大希望。
畢竟,你與中國文學,已經斷裂了三十多年。
幾周後,當你在收件箱里看到報社編輯發來的錄用通知,竟像個孩子般興奮。
彷彿某道閘門突然被打開,你一口氣又寫了兩篇短篇小說和一篇隨想,竟然也都被採用了。
《看中國》的副刊經常刊登你喜歡的作家作品,比如心水,比如何與懷。
他們的文字里,有穿越時代的清醒,有流亡者的勇氣,也有對普通人的悲憫。
看到自己的作品與他們並排刊登,你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自豪。
每次收到錄用通知,你心裡都會生出一種「回歸」感。
無論祖國曾怎樣傷害你,它終究仍是你的故國。而中文——永遠是你的母語。
從你出生那一刻起,它就像血液一樣流進你的生命。哪怕你早已習慣另一種語言的邏輯,漢字依然能擊中你靈魂最深處。
五.再一次的精神流放
你開始嘗試參加一些當地華人社團的活動。
一次華人聚會上,一位人脈極廣、友善的共產黨員,關切地警告你,「《看中國》是一份不愛國的反動報紙。你給它投稿,會被列入黑名單的!」
你不以為然地說:「這裡是澳大利亞,是一個言論自由的國家。《看中國》倡導的是自由、多元與民主。我沒有說中國任何壞話,沒有理由把我列入什麼『黑名單』。」
那人搖搖頭,眼神中帶著恨其不爭的憐憫。
不久後,你認識了幾位寫作的朋友。其中一人熱情介紹你參加一個作家協會,據說是澳大利亞最有影響力的華文文學組織之一。
你清楚,自己還遠談不上「作家」。但協會的章程寫明,只要有兩篇作品在實體或電子媒體發表過,即可申請入會。於是你認真填好申請表,列出發表過的文章。
申請遞交後卻石沉大海。你忍不住打電話詢問。電話那頭,一個聲音溫和有禮地回答:「我們協會所有決定都經過集體討論。很遺憾,你的申請沒有通過。原因是你的作品發表在帶有政治傾向的媒體上。我們不接受具有『政治傾向』或『不愛國』的申請者。」
你無言掛斷電話,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荒謬感,還有委屈與困惑。
你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無緣無故被貼上「不愛國」「有政治傾向」的標籤。更荒誕的是,這些標籤,竟是在澳大利亞被貼上的。
而你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協會,像許多類似的華人社團一樣,也接受著澳大利亞地方政府的資助。
一個享受著民主制度與公共資源的組織,卻把自己看成是另一個國家的代言人,在精神深處,依然延續著你無比熟悉的階級鬥爭慣性。
恍惚間,時光倒流——你又看見了那個背負著「反革命五類分子狗崽子」標籤的自己。
你曾以為,漂洋過海三十多年之後,自己終於逃離了被排擠的命運。那一刻你發現,有些東西竟像幽靈一樣,無孔不入。
那一夜,你徹夜未眠。一遍遍問自己:
「加入這個協會,對你的人生到底有什麼影響?」
答案很清晰,「一點影響也沒有。」
你繼續問自己:「那為什麼,一個無關痛癢的拒絕,會讓你如此受傷?」
你聽見內心深處的回答:「因為,你曾是祖國的棄子。如今,你再一次被『祖國』的一個組織鄭重地拒絕了。一個被母親拒絕的孩子,怎會不痛?」
你又問自己:
「拒絕你的,真的是你的祖國嗎?」
這個問題,讓你沉默很久。
你開始在心裡重新整理那些概念:
國家,是厚德載物的大地,是滋潤萬物的水流。它是恆常的存在。政權,並不等同於國家。你童年的苦難,並非來自『國家』,而來自曾經綁架了那片土地與人民的政權。權力結構與國家利益並不等同。
而如今,那些在澳洲國土上替你貼上『不愛國』標籤的人,在這裡領取福利、享受制度保障,使用納稅人的公共資源,卻充當另一個政治體系的代言人。他們更接近『有政治傾向』,『不愛澳洲這個國家』的人。
你心裡升起一個疑問:那些人,如此堅定地為另一個體制站隊,為什麼不幹脆離開這個他們並不認同的國家?
這一刻,你忽然釋懷了。
你的國家,是澳大利亞。它接納了曾經無家可歸的你。給予了你棲身之所和平等的受教育機會。一無所有的你,在這裡揚起了生命的帆。
這個國家,讓你理解了什麼是平等、自由和民主。也讓你明白,什麼是把每一個個體當作「人」來對待。
在這裡,你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書寫自己真正想寫的文字。
六.今夜不設防
你曾生活在兩條不同的河。一條在北半球,河水渾濁而沉重,裹挾著泥沙,也裹挾著你不堪回首的痛;另一條在南半球,水流清澈,光線明亮,河面寬闊。它不問你的過去,也不審判你的出身,讓你學會站立,看見更完整的世界。在這裡,你彷彿是一條自由遨遊的魚,甚至常常忘了自己身在水中央。
看到《看中國》創刊20周年的「我愛澳洲「徵文啟事,你再次打開電腦。
那一刻,你讓意識流找到自己的節奏與方向。今夜不設防,你只想一吐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