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問題,只要你回答你就輸了。比如那些拿我IP說事的,一個人只要說出這種話,就可以划到人群中認知最低的5%里去了。所以,我從來不回,如果非要回答,那就是:我想寫,我有能力寫,你管得著嗎?
我當然不會無聊到為了回應這麼低級的問題專門寫一篇,我真正想寫的是異域生活對我的思考寫作的影響。
我是23年9月到多倫多的,算起來有兩年了,再過三個月,準備回國不再過來,這段時間時不時會想:這段生活對我意味著什麼?
剛到加拿大的想法是:我既然到了加拿大,就要多寫加拿大。所以我第一篇文章寫加拿大為什麼有些路口用停牌?我想從最小最細微的地方寫起。然後我寫了這裡的圖書館和公園,寫了我的教堂經歷,後面還寫過一下這邊的學校教育。
那時有點刻意迴避寫中國問題,覺得既然到了一個新地方,就要有足夠的好奇心和開放心態,好好觀察體驗吸收,同時,覺得對中國已是隔岸觀火,少了日常生活切膚的感覺。
這種心態,有點類似出國刻意選擇去中國人少的地方,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出國」。但慢慢意識到這種想法不一定對,在多倫多,不同族群都是扎堆住的,印度人、韓國人、伊朗人都是如此。我現在寫東西的圖書館外面,正有一個穿黑色正裝,頭頂小帽子的人走過去,附近是以色列人的聚居區。後來我寫了一篇出國需要遠離華人圈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而從今年開始,我完全沒有寫加拿大,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寫中國的農民養老金問題上了。但正因為如此,我反而找到了國外生活經歷對我的意義。
如果是以前,我寫農民養老金問題一定會把重點放在農村老人的現實處境和養老制度的不合理上面,但現在不一樣,幾乎每一篇都加入了國際比較的視角。這件事的由頭是我偶然知道加拿大的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不需要繳養老保險,而且一旦你退休金高過一定標準,老年保障金就會遞減直至歸零。這就打開了一扇窗,由此我不僅會拿加拿大與中國比較,還會拿更多國家進行比較。
然後知道紐西蘭之所以實行非繳費養老金制度,是因為大量農民和匠人缺乏穩定的收入,才明白原來制度設計上就應該考慮這一點,而且也有相應的解決方案。
知道財政補貼應該按人頭平均分配,即便日本厚生年金把補貼和繳費結合在一起,也可以做到這點,絕不能以「多繳多得」的名義多佔財政補貼。
知道幾乎所有國家的養老制度都在「劫富濟貧」,即便最強調自由競爭的美國,也在通過分段累進替代率來降低有錢人的收益率。
如此種種,幾乎貫穿了我近一年的寫作,我開始有了國際視野。下圖是暑假回國我買的書,大部分是關於國外社保制度的介紹。

如果你一直生活在一個地方,就很容易把周遭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比如很多中國人就會覺得養老金一定要繳了養老保險才有。有人甚至會覺得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他們會說歷史上哪個朝代給農民發過錢呢?這就是向前看與向外看的區別,難怪復旦唐世平會說要少看一點中國歷史,多了解世界文明。只有橫向比較,才會凸顯異常,進而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案。
因此,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這兩年我對加拿大的了解有多深(區區兩年時間能了解多少呢),而在於開拓了視野,影響了思維方式,這才是最大的收穫。
其實,你去任何一個新的地方,都會有這種收穫。遙想當年從四川去廣東打工,對我的衝擊和收益,絕不亞於從中國去加拿大。這並不誇張,以中國發展之懸殊,從農村到大城市,當然比從大城市去國外的衝擊更大。然後你再回老家,難道不會不停講大城市是怎樣的,不會不停拿老家跟外面比較?毫無疑問,走出去就是你人生最大的財富。
換言之,人生經歷就是一個人最大的財富。對我來說,我的人生就是47年的中國+兩年的加拿大,而在中國的47年,還可以分成農民、農民工和媒體人這三段,所以,用國際比較視野來寫中國的農民養老金問題,就再適合我不過了。
有人說: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說國外怎樣,容易激怒國內的某一類讀者。我理解他的好意,但當然不行,這是我這兩年最大的收穫,怎麼能不提呢?國外生活成本這麼高,花了不少錢,我不僅要說,還要多說,這樣好歹能夠賺一點回來。
前面提到我因為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才開始寫中國農民養老金問題的,這個信息對加拿大人來說一錢不值,但我卻付出了巨大的成本。由此延展開去,全世界有多少華人,知道多少信息,這是一筆隱藏財富。如果IP成了打擊人的武器,動輒被說是「行走的五十萬」,然後在國內互聯網上,海外華人連正常意見建議批評都不敢說,這是一筆多麼巨大的損失?不要以為只有帶回錢和技術才算回報祖國,這未免過於狹隘了,制度觀念可能更重要,想想市場經濟對中國這幾十年的影響有多大就知道了。
再想想,上一次「全民抓間諜」還是什麼時候,那時候的中國是什麼樣子?這股歪風邪氣其實並沒有幾年,可以休矣。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往事和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