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冬奧少女冠軍,和她們的兩個祖國

谷愛凌和劉美賢的故事呈現的是兩個版本的美國現實,同時也是兩個版本的中國夢。其中劉美賢的故事勾勒出的,是中國人不那麼熟悉,缺乏參照和想像,或者即將遺忘的故事。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美國隊金牌得主劉美賢(Alysa Liu)。(Photo by Jamie Squire/Getty Images)

撰文|洛洛 林亞明
編輯|於長夜
平台編輯|覃山

2026年的米蘭冬奧會,兩個有一半中國血統的女性冠軍選手,成為被公眾熱議和對比的焦點。兩個女孩同樣在舊金山灣區(下稱「灣區」)長大,同為冰雪項目的精英運動員。

谷愛凌(Eileen Feng Gu),斯坦福大學學生,代表中國隊拿到了2銀一金的好成績。劉美賢(Alysa Liu)成為自2002年來美國首位女子花樣滑冰奧運冠軍。

2017年,北加州華人文化與體育協會聚會上,谷愛凌和劉美賢兩家人被邀請同台受訪,15歲的谷愛凌比12歲的劉美賢高一大截,兩個女孩被推上台,一起合唱了《燃燒的女孩》(Girl on Fire by Alicia Keys)。合照的時候,一位男生走過招呼大家,「這都是未來的奧運冠軍啊!」

2017年,12歲的劉美賢(左)與15歲的谷愛凌(右)在北加州華人文化與體育協會聚會上同台合唱《燃燒的女孩》。

跟傳說中的「閨蜜說」不同,劉美賢的父親劉俊(Arthur Liu)澄清兩人除此之外毫無交集。 她們在中國國內的社交媒體上待遇完全不同。作為中國選手,谷愛凌成為中國媒體焦點:預賽中的失誤、對賽程衝突的不滿、奪金瞬間、因外婆去世流下的眼淚……幾乎每一個細節都被直播。然而,她的國籍歸屬和忠誠問題,在中美輿論場上不斷發酵:中國網民無法接受「季節性」的效忠,而美國的政治人物無法容忍她成為「敵對國家」的「公關」。冬奧期間,北京市體育局為她提供4700萬天價訓練費的信息引發關注,被指濫用公共財政,將奧運當作「政治工程」。

相比之下,有關劉美賢的消息,則以一種「野生」的方式在中國國內社交媒體上傳播,隨著防火牆內外的討論不斷升溫,連原《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也公開就此發聲——胡錫進批評了「把她(劉美賢)對美國的『忠誠』與谷愛凌的『不忠』做對比」的說法,「而且還大肆渲染其父80年代末流亡美國的背景,稱她為『XX二代』,將對她的宣傳高度意識形態化。給體育摻入這麼多尖銳的政治內容,真的很low。」胡錫進進一步稱:「無論劉美賢的身世和家庭背景是什麼,中國輿論從未對此進行炒作。」

流亡者的女兒

中國輿論自然不會「炒作」劉美賢,因為她不是模糊的「XX二代」,她的父親是一名「六四」民主運動流亡學生。

十幾歲的劉美賢曾經在接受電視訪談時,充滿景仰地談論自己父親和他驚人的事迹。很多「六四」一代活動家在她尚在襁褓時就已經認識她。「六四」學運領袖張伯笠牧師在她獲得金牌後激動地寫下詩作《流亡者的金牌》,這首詩的開頭是:「劉美賢(Alysa )獲奧運金牌,痛飲三杯,寫給六四戰友劉俊國(劉俊原名)的感想:你不是從冰場開始的,你是從廣場開始的。」

劉美賢的奪冠,讓其父輩持續被國家迫害的故事浮出水面。北京冬奧會備戰期間,中國曾派人在劉俊的車上安裝監聽和定位設備,有人冒充美國奧林匹克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向他索要父女倆的護照信息。聯邦調查局(FBI)告訴他,他和女兒劉美賢是間諜活動的目標。這些新聞被主流媒體廣泛報道。

然而,年紀尚輕、成長在加州陽光下的她,是否能夠真正理解父親的經歷,以及那個曾將她納入間諜調查目標的「祖國」?

劉美賢(中)與父親劉俊(左)。(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他們經歷了什麼?年輕的美賢可能不會知道。在灣區居住的「中國人權」執行主任周鋒鎖曾經數次對記者和朋友談到,對他而言,「祖國終於強大起來」的那一刻。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火炬接力儀式經過舊金山,十萬人在城中歡迎火炬。他們一行幾位「六四」民主運動一代,身穿「釋放胡佳」的T恤,一位朋友展開了「釋放王炳章」的橫幅。在一位前來過問的領館官員離開之後,他們被圍上來的華人群眾打了——「彷彿每個人都要打我們一拳、撕扯我們一下才解恨」。這一群人跟他們是一樣的人,差不多年紀,一樣名校出身,一樣是灣區華人中產階層,甚至有帶著孩子的家庭主婦。

沒有警察干預。那時候的中國和美國,被稱為「中美國」(Chimerica),即一種中美經濟共同體的想像。美國政界對中國的接觸政策,原來是基於現代化理論,認為中國的經濟市場化會帶來政治民主;然而事實上,如此形成的中美經濟互利互依關係,讓「六四」一代「民主建國」的希望沉入海底。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中國的財政政策應對穩定了全球經濟;這正是「東升西降」的時刻,當時一度盛行「只有社會主義(中國)才能救美國」的論調。

來自祖國的徵召

屬於「中美國」的成功,一直是谷愛凌和她母親的版本:她的母親谷燕就是「中美國」結構中的佼佼者。她們共同的標籤是:斯坦福,華爾街,矽谷。谷燕以投資銀行家的歷練,成功地將女兒經營成為世界級的商業品牌。

《中國科技信息》雜誌1998年10月刊專訪谷愛凌母親谷燕的版面。(圖片來源:中國科技信息)

就是那次聚會兩年之後的2019年,谷愛凌在微博上宣布將為中國奧運代表隊備戰北京冬奧會,「我希望能夠通過追求極限運動來增進中美兩國人民的交流、了解和友誼。為推廣自由式滑雪,鼓勵青少年特別是女孩對體育運動的熱愛,並為提高中國和世界冰雪運動而努力!」

為了扭轉在冰雪項目上的弱勢地位,作為東道主的中國提前歸化了一大批運動員,其中也包括後來知名的花滑運動員朱易。2022年北京冬奧會上,中國隊里有大約30名運動員為歸化運動員。

四年前的北京冬奧會在高強度的疫情封控中舉辦。澳大利亞、加拿大、日本、立陶宛、英國和美國等多國政府宣布外交抵制北京冬奧會,針對中共在新疆地區的人權侵犯行為、對香港民主運動的鎮壓,以及中共在網球運動員彭帥被性侵事件上的糟糕的應對方式,決定不派任何官員出席奧運會。

與2008年高朋滿座的北京奧運會不同,2022年的元首席空空蕩蕩,普京成為最重要的貴賓。冬奧結束,普京發動了對烏克蘭特別軍事行動,戰爭一直持續到今天。

這是自二戰結束以來、尤其是東歐劇變以來國際秩序即將崩塌的前兆。然而,這卻是谷愛凌的崛起時刻。2022年的北京冬奧會,谷愛凌如願收穫了2金1銀,中國民眾為她瘋狂,她幾乎佔據了各大新聞媒體的版面,並自此成為中國對外展示軟實力的重要象徵之一。

北京冬奧會之後的四年里,谷愛凌成為了最具商業影響力的體育明星之一,其每年收入高達2310萬美元。她入學斯坦福大學,績點和成績也讓中國粉絲為之驕傲許久。她還頻繁出現在各種舞會與秀場里。

剛剛刊出的《時代》周刊這樣描述她那時的生活:22歲的谷愛凌奔走於世界各地,亮相各大時裝秀和活動——在紐約和巴塞羅那為維多利亞的秘密走秀,在巴黎為路易威登走秀;在米蘭為波司登時裝秀開場和閉幕;在上海為布魯內羅·庫奇內利(Brunello Cucinelli)時裝秀閉幕;並登上《體育畫報》 泳裝特刊。在斯坦福大學就讀期間,她還履行了與紅牛、蒂芙尼、保時捷等品牌以及安踏體育、蒙牛乳業、瑞幸咖啡等中國企業的贊助承諾。

劉美賢也參加了北京冬奧會,獲得了女子花樣滑冰第六名。那一屆奧運會顯然讓不能前往陪同的父親提心弔膽——劉美賢在中國比賽期間,全程至少有兩個人陪同。奧運會結束之後,美國司法部起訴了5名間諜,其中兩人就是針對劉家展開監視活動的人。

劉美賢在北京奧運會之後選擇了退役,那一年她才16歲,幾乎是一個花滑選手的巔峰期。作為全美最年輕的花滑冠軍,她的童年一直在嚴格的冰場訓練里度過。她似乎實在厭倦了這一切。《紐約時報》的採訪里提到,為了備戰北京奧運會,她被送去特拉華州、義大利和科羅拉多州,但在那裡,她感到與世隔絕與孤獨。教練注意到,原本陽光的劉美賢經常在走廊里哭,滑冰也失去了熱情。退役之後,「她連冰場也不想再進」,她父親在今年的一次採訪中說到。

在接受前美國之音主持人陳小平視頻採訪時,劉俊曾經低調錶示,女兒劉美賢也被中國徵召過。如果只是追求名望和經濟收益的成功,願意忽視和遺忘特定的部分,祖國對此是包容的。但是,這位父親一再強調,他的女兒只能為實現民主的中國出戰。

2026年,奪冠的劉美賢註定不會得到中共宣傳系統海量的流量支持。在中國,她的故事被過濾掉了核心的部分,只能搜索到:劉美賢父親劉俊是律師,通過代理孕母生下她,家裡一共有五個孩子。

然而,劉美賢在防火牆內的社交媒體上卻被人們自發地喜愛和膜拜著。儘管每一條視頻下必然有「全家辱華」「反共」之類的評論,但在不少評論中,很多溢美之詞給了她父親:「爸爸年輕的時候是熱血青年!」「昨天的勇士培養出今天的冠軍!」「父輩的認知決定孩子的前途!」公共記憶一再被抹除之後,人們並沒有忘記他們。

1989年,在軍隊控制北京之後,廣州亦發生大規模抗議活動,數萬學生曾將主要幹道海珠橋佔領了四天,讓整個城市交通陷入癱瘓。 在學運中,當時名字還叫「劉俊國」的劉俊是中山大學的研究生,他被同學推舉出來領導運動,成為廣州高校愛國學生聯合會的主席,因此上了通緝名單。他被香港市民的「黃雀行動」救援到港,然後去到美國。

隨著女兒奪冠,一些關於父親私生活的傳言開始被傳播,而一些關於「『六四』學生運動可以理解,但學生領袖是野心家」之類的敘事,也再次被灌進海外社交媒體平台。

然而, 在灣區民主運動圈人士眼裡,劉俊是個好人。有人給筆者發來了他最後一次參與清洗舊金山唐人街花園角民主女神像的報道——那是2010年。此後,劉美賢的滑冰天賦逐漸顯現,父親也許就此被拉進了舉全家之力培育天才所耗費的時間與金錢的黑洞之中。

2010年6月,多位中國民運人士,包括周鋒鎖、封從德、劉俊(右一)等人前往舊金山唐人街花園角廣場,清洗民主女神像,以紀念「六四」21周年。(圖片來源:rfa)

他一直是灣區本地流亡民主運動的積極組織者,儘管經濟困窘眾所周知,他仍會在得知同志們在辦公室附近吃飯時趕來付賬。他為在廣場上因保護女同學而被坦克軋斷雙腿的北京體育學院畢業生方政免費申請政治庇護。中國政府長期批評國際社會將體育政治化,但在中國,體育始終關乎政治。方政在失去雙腿後仍從事自己熱愛的體育活動。1992年,他曾在全國殘運會上奪得男子標槍和鐵餅冠軍;但1994年,作為中國全國冠軍,他原本準備參加遠東及南太平洋殘疾人運動會,卻因「六四」事件被禁止參賽。

方政如今是位於灣區的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會長,他也是灣區救助政治犯及其家屬的非政府組織「人道中國」的理事。他說,「劉俊做過太多免費的工作了」,「人道中國」救援的「六四」難友及其第二代中,許多人的庇護申請都是由劉俊志願代理,或僅收取低廉費用。——他甚至幫助曾被派來監視他、後來向他懺悔的朋友申請了庇護。

劉俊更是一個朋友圈知名的「好爸爸」。周鋒鎖表示,他非常羨慕劉俊,「因為他儘管經濟那麼緊張,可是全家都很快樂。」他說,這在民運二代中,是特別的福氣。 他曾經主持 「人道中國」的工作,也幫助照顧被救助赴美的政治犯子女。在中國社會無所不在的騷擾和壓力下,在異議者家庭長大的年輕人,很多都有難以處理的創傷和心理問題。

這群流亡海外的民主運動參與者,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為國內遭遇政治迫害者發聲的機會,但他們也被中國和美國同時邊緣化。祖國數十年無微不至的「關照」或干預,總是為這群流亡者本已不易的生活增添新的麻煩。即便是生在美國的孩子,父母也常常為了保護她們,不向她們談及自己的往事和當下在做的事情,因此,孩子們很少能像劉美賢那樣順理成章地理解父親的歷史。周甚至談到,「Alysa的中文看起來不太好,也是一種幸運」——那是一種被模糊稱為「中國模式」的東西:專註個人成就,避免觸碰公共議題,很多時候通過課後中文班的學習與互動,將「老中」味兒灌輸給下一代。

而今天,劉美賢為父親的朋友們創造了屬於他們的一個黃金時刻,一個屬於「六四」世代的成功時刻。她將父輩與祖國之間的故事帶進了年輕人的社交平台和美國主流媒體,並以一種理所當然的方式,在美國主流娛樂體育新聞中提及父親和他的祖國。她還在自己的Instagram上發帖:「希望大家了解中國的政治和歷史,我為我的父親在1989年為他的人民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驕傲。」

2022年,劉美賢在Instagram上發帖,稱「我為我的父親在1989年為他的人民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驕傲」。(圖片來源:網路)

這種理解,也意味著父親必須承受女兒擁有與自己相似的靈魂。劉俊在女兒復出之後,不無苦澀地在電視採訪中承認,女兒是一個叛逆者。作為一個付出近百萬美元、傾盡全力、甚至帶著雷達測速儀培養女兒的「虎爸」,他不得不接受被女兒「解僱」的事實。這一消息是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她事先並未與他商量。

兩種民族主義

最早將兩個女孩進行比較的,是在中國防火牆之外的社交媒體。有人貼出了兩個女孩的Instagram首頁, 「可以看出兩人性格價值觀的巨大差異了」,這位博主寫道,儘管博主也強調並不想評判好壞。

谷愛凌的自我介紹是「奧運會三金三銀」「《時代》周刊百強&《福布斯》30位30歲以下女性」「斯坦福大學」,劉美賢的介紹則是「一個女孩的數字記憶」。劉美賢在那裡存檔她的漂亮裙子、舞蹈練習片段、以及大量與朋友們共度的時光碎片,並標註自己的地理位置:奧克蘭。

中國的民族主義選擇並塑造了谷愛凌,那是一種全球精英中的優績主義敘事。對於一個號稱社會主義的國家,這意味著什麼?而劉美賢在中國國內視頻平台上的走紅,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對這種敘事的反抗。大多數人被她對花樣滑冰的熱愛和輕鬆快樂的態度所感染。她是鄰家女孩。冬奧期間,她為舊金山日落區(Sunset District)——一個常年霧氣瀰漫的寧靜社區——重新啟用的L線城市軌道交通進行蹩腳普通話語音播報的短視頻被瘋傳。

2024年9月,劉美賢受邀參加舊金山L線城市軌道交通復通儀式,她用英文和不太流利的中文錄製了一段歡迎視頻,這一片段在中國國內視頻平台上迅速走紅。(圖片來源:視頻截圖)

谷愛凌被批評在政治上存在雙重標準。譬如,在接受《時代》雜誌採訪時,她表示自己沒有資格評論中國複雜的人權議題。例如,美國政府曾指責中國侵犯維吾爾族群的人權。谷愛凌的回應是:「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她說,「我沒有做過相關研究。我覺得這不關我的事。我不會在社交媒體上妄下斷言。」記者隨後反問,作為斯坦福大學國際關係專業的學生,她是否就這一問題做過相關功課。「我只是對數據本身比較懷疑,」谷在採訪中說,「所以我不會讀了一篇文章就說,『哦,這一定是事實。』我需要大量的證據。我可能需要親自去現場,可能需要採訪十位身處當地、親身經歷過那裡生活的第一手資料提供者。然後我需要查看相關的圖片資料,聽取錄音,思考歷史如何影響那裡,之後我還需要閱讀一些關於政治如何影響那裡的書籍。這是一項終身的探索。」

曾因指控張高麗強迫其發生關係而受到關注的中國女子網球運動員彭帥,在失蹤許久之後出現在谷愛凌的觀賽席上,外界猜測此舉或為人為安排。賽後,在回應記者提問時,谷愛凌說:「我真的很感激看到(彭帥)很開心、很健康,又出來做她的事情了。」

谷愛凌的回答,充分代表了精英教育賦予她的一種能力:體面地將自己與這個世界的痛苦和責任隔離開來。

在美國政治立場的表態上,谷愛凌和劉美賢都屬於典型的加州年輕女性,傾向民主党進步派;但一涉及到中國議題,谷愛凌則顯得謹言慎行。劉美賢在這一點上表達出不同的立場。她父親在受訪時表示,她當初之所以被監控,是因為轉發了關注新疆人權問題的帖子,從而引起中國方面的注意。

《斯坦福評論》——一份由彼得·蒂爾(Peter Thiel,特朗普和JD·萬斯在矽谷的重要政治投資者)創刊的右翼學生報紙——在其諷刺專欄中寫道:「她(谷愛凌)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她精通每個斯坦福學生都夢寐以求的技能:行騙。沒錯,因為每個努力奮鬥的斯坦福學生內心都藏著一個伺機而動的騙子。」

四年之後,谷愛凌的成績仍然優異,然而這個世界卻比四年前更加撕裂。曾經成就她的中國民族主義,遭遇了美國民族主義的激烈反擊。

「叛徒。」前美國國家籃球協會球員恩尼斯·坎特·佛里德姆(Enes Kanter Freedom)公開批評谷愛凌:「你不能一邊享受美國公民的自由,一邊又成長為中國共產黨的全球公關工具。」副總統萬斯在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表示,他不清楚谷愛凌的參賽資格究竟如何,但他認為:「一個在美國長大、受益於我們的教育體系、享受著讓這個國家成為偉大之地的自由與權利的人,我更希望他們代表美國參賽。」非營利組織「亞裔爭自由」(Asians for Liberty)在X平台發文影射谷愛凌:「中共以財富與民聲誘惑美國運動員,但真正的美國人會拒絕,劉美賢是美國愛國者。」甚至,田納西州共和黨眾議員安迪·奧格爾斯(Andy Ogles)提出《OLYMPICS Act》(全稱「Officially Limiting Yearly Money Procured by Individuals Concerning Sportsmanship Act」)立法,要求國稅局沒收谷愛凌等與「敵對勢力」合作的運動員的全部收入。

兩種女權主義

在中國,人們喜歡谷愛凌的原因有很多:包括她優異的成績、出色的學歷,以及自信的表達。她通過《今日美國》(USA Today)回應副總統的攻擊:「受寵若驚。謝謝你,JD!真貼心。」這個賽季,她的中國粉絲們還給予了她一個新的外號:凌帝。這是女性網民試圖從傳統男權社會中奪回話語權的一部分。

谷愛凌確實代表了一種女權主義。她與母親、外婆所構成的母系家族敘事,在中國社交媒體上為人稱道。這樣的故事既為網民所需要,也為官方所需要——這一代網民在女權主義浪潮中成長,儘管這是一種時常遭到審查的女權主義;而官方則更需要一種「安全」的女性敘事。

正如她反覆強調的那樣,谷愛凌希望激勵中國的女孩們「找到自信,打破自己的邊界,做最好的自己」。一則小故事來自谷愛凌自述:「我11歲就美國第九條修正案與女子體育運動發表了第一次演講,而且我一直堅持不懈地為此努力。」

可惜,谷愛凌在北京冬奧會大放異彩並佔據中國社交媒體中心位置之時,正是豐縣八孩「鐵鏈女」事件被曝光之際。一邊是極力宣傳的奧運盛世,一邊是漏洞百出的通報與刪帖。以至於四年後的米蘭冬奧會,仍有關注精障女性的行動者直言:「看到冬奧(會)與谷愛凌,就會應激般地想起『小花梅』(據說是「鐵鏈女」在故鄉的名字)。」這樣的女權主義,顯然是收入不足男性一半的中國女性群體難以企及的。那時候,網路上流傳甚廣的一句話是:「你跟谷愛凌之間有一萬次投胎的距離,和『八孩女』只差了一悶棍。」

而這一次,劉美賢卻講述了另外一個女權故事。

退役後的劉美賢選擇過一種普通青少年的生活——在過去職業運動員的訓練路徑中,她在家上學,飲食起居都有嚴格限制,父親曾三次解僱她的教練,還會喬裝混進冰場,暗中查看教練是否達標。她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讀心理學,與朋友們玩耍,攀登珠峰大本營,進行公路旅行,參加朋友的睡衣派對。「她不得不努力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份,弄清楚自己喜歡什麼——卡拉OK酒吧、電子遊戲、時尚、藝術、音樂、穿孔、心理學,」CNN 的達娜·奧尼爾(Dana O』Neil)寫道,「這樣她才能成為真正的自己。」

她對《紐約時報》說,2024年初的一次太浩湖(Lake Tahoe)家庭滑雪旅行讓她重新感受到自己對冰雪運動的熱愛,於是決定重返賽場。

她顛覆了第一次退役之前那個嬌小、梳著一絲不苟盤發的乖女孩形象——她曾抱怨自己那時像一個任人打扮的洋娃娃,連穿什麼裙子都無法決定。花樣滑冰運動一直是對運動員體型與形象進行嚴格控制、強調傳統女性氣質與幼齡化審美的領域。體育記者邁克爾·溫雷布(Michael Weinreb)寫道:「讓我們記住,劉是在花樣滑冰界——那個被裝在漂亮盒子里、由《我,花樣女王》(I, Tonya)中那樣的小女孩所代表的世界——做到這一切的。不知何故,她在短短几天內就徹底打破了這種刻板印象。她既時髦又叛逆,能夠從旁觀者的角度審視這個拘謹的世界,並意識到它有多麼令人窒息。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怎麼練就怎麼練,想聽什麼音樂就聽什麼。」

復出以來,她決心要自己主導一切:自己組建團隊,自己決定所有事務。她給父親劃定了邊界——不得干預她的滑冰事業。

她自己選擇音樂,音樂「可能來自雜貨店、Uber或者朋友的播放列表」。她自己佩戴了唇釘,選擇浣熊尾巴般的發色。後來她解釋,她想要樹木年輪的概念,每年在頭上加一圈顏色。

她不再過分在意競技目標。劉美賢告訴《今日美國》:「我意識到,我真正想做的只是創作藝術,也想欣賞別人的藝術作品,並真誠地表達我的欣賞之情。」

《紐約時報》的報道里,在去年的一場重要比賽前,她的編舞指導馬西莫・斯卡利(Massimo Scali)看到她在熱身時用FaceTime和朋友聊天,而那通常是選手們專心準備的時刻。她家鄉的社區媒體《Oaklandside》曾在2025年5月探訪劉美賢的訓練。當時她剛拿到世錦賽冠軍,距離奧運會開幕還有九個月,她的訓練方式卻顯得出人意料。記者寫道:「她每天早上滑冰約一小時,然後外出辦事或與朋友聚會。下午她會回到冰場再滑一個小時左右,之後去健身房。『剩下的時間都屬於我,』她說,『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2026年的米蘭—科爾蒂娜冬奧會。劉美賢以一種非典型的運動員形象回到冰場。她在《麥克阿瑟公園》(MacArthur Park by Donna Summer)歡快昂揚的旋律中出場,沒有遵循這項運動的古典傳統,拋棄了一絲不苟的髮蠟;浣熊毛色的波浪長發隨著跳躍與旋轉飛揚。當音樂進入後半程,她看起來快樂得近乎忘我——通常,運動員在完成高難度技術動作時往往會顯露出只顧跳躍的緊張神情。

2026年2月19日,劉美賢在米蘭—科爾蒂娜冬奧會女子單人自由滑決賽中奪冠。(Wang Zhao / AFP via Getty Images)

美國作家兼喜劇演員勞倫·塞爾維迪奧(Lauren Servideo)在《Teen Vogue》上撰文評論道:「(Alysa)提供的不僅僅是一種造型,更是一種整體態度:或許正是這種風格上的反叛,讓她在高度規範化的環境中獲得了自由。對於我們這些可能永遠無法登上奧運領獎台的女孩來說,她就像是那些在天主教學校里撩起校服裙子、自己打耳洞的女孩們的火炬。」

奧克蘭人

谷愛凌的成功是中國人可以想像的。這種成功來自一長串全球化節點:矽谷、舊金山、華爾街、斯坦福、《福布斯》富豪榜(谷愛凌將這一身份寫在自己的社交媒體簡介中),加上北京海淀區的數學補習班,以及一種幾乎不假思索的績優主義——成為最聰明的人中最聰明的,成為成功者中最成功的。

然而,劉美賢並非如此。美國媒體強調她在里士滿(Richmond)長大,來自奧克蘭(Oakland)——她的Instagram簡介也強調自己是奧克蘭的孩子。她在奪冠時刻大呼:「灣區的朋友們好嗎?」「感謝奧克蘭。」

奧克蘭熱烈擁抱自己的冠軍。一家冰淇淋店宣布為她提供終身免費的冰淇淋。奧克蘭市宣布計劃舉辦一個社區慶祝活動,市政府的貼文里寫道:Alysa代表奧克蘭的心、勇氣、韌性和喜悅。 她的成就讓我們的城市充滿了驕傲。藝術家為她創作了巨幅壁畫。

中國國內的短視頻宣傳不斷強調舊金山街頭的流浪者與藥物濫用問題,甚至忽略了奧克蘭這個更容易被用來強化對美國負面印象的城市。2025年,奧克蘭被評為全美第二不安全城市,暴力犯罪率為全美平均值的數倍。

灣區有著多重宇宙。斯坦福所在的矽谷核心區、南灣的中產居住區,以及相對更適合工薪家庭的東灣——那是培育劉美賢的故鄉。除了從事高新科技行業的人,普通工薪階層更願意選擇東灣作為安居之地,因為這裡公共服務完善,公交系統發達;與矽谷富豪聚集的半島相比,東灣更適合從事普通職業的人生活。

谷愛凌居住的舊金山海崖區,以西班牙與殖民風格的優雅建築聞名,許多住宅的後院能以最佳視角遠眺金門大橋和海上升起的光芒萬丈的霧氣。而劉美賢一家六口曾住在工薪社區里士滿(Richmond),一室一衛,三張上下鋪。

從與弟妹們睡上下鋪的里士滿,到劉美賢訓練的奧克蘭冰上運動中心,便捷的捷運系統BART連接二者,中間經過歷史悠久的伯克利(Berkeley)——這裡擁有全美最好的公立大學之一——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父親的辦公室三十年來一直在奧克蘭,孩子們則在奧爾巴尼(Albany),伯克利以北的一個寧靜社區上學。劉美賢的生活空間並非跳躍於國際節點之間,她是東灣的女兒。她獲獎之後,灣區捷運在X上發帖寫道:「祝賀BART乘客、奧克蘭傳奇人物Alysa Liu在奧運會上贏得金牌,為灣區贏得榮譽。」

這裡的社區感很強。東灣的一些公共圖書館裡,流浪者可以進去打個盹,家庭條件較為困難的孩子可以借用筆記本電腦,享受免費的列印額度,甚至還能借用花園工具。

住在奧克蘭的體育記者邁克爾·溫雷布Michael Weinreb寫道:「這座城市可謂跌宕起伏,既有山丘也有平原,既有富人也有窮人,既有井然有序的街區,也有混亂不堪的地段,既有美麗也有破敗。它有著根深蒂固的問題——犯罪、無家可歸——但也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多元化,而且出乎意料地熱情好客。自從搬到奧克蘭以來,我在街頭與真誠友好的陌生人展開的對話,比我在紐約和舊金山生活二十年的總和還要多。我仍然熱愛舊金山令人驚嘆的自然美景,但奧克蘭有一種兄弟般的親切感,彷彿我們因為各種原因最終都來到這裡;我們知道它有它的問題,但也能在這裡自由地做自己,點一份青檸芝士蛋糕和一份恐龍肋排,在梅里特湖邊一邊欣賞非洲鼓圈表演,一邊享用美食。」

「這一切都表明,我認為女子花樣滑冰金牌得主Alysa Liu自稱奧克蘭人並非偶然。但我相信,某些美國城市確實有這樣的魔力:它們能幫助你在多元文化中找到真正的自我。它們能塑造你的人格,即便你的人格並不符合傳統觀念……它們讓像Alysa Liu這樣,身為中國移民之女的年輕人得以掙脫束縛,自由生活。」

奧克蘭之於舊金山或矽谷核心城市,有些類似於廣州之於上海或北京。東灣的傳統包括奧克蘭港口強大的工會運動,以及黑豹黨早年的社區自組織與自助實踐;這些行動凝聚社區力量反對種族歧視,並通過項目示範施壓政府,推動學校免費早餐制度的建立。

這裡的街區是混血的,中國的圖騰——熊貓、龍、鳳——與非裔、拉丁文化色彩濃厚的壁畫和塗鴉奇異地結合在一起。這裡是灣區房價最低廉的地區,藝術家們的群居之地,有著繽紛多彩的公共文化活動,也因不同族裔的美食而知名。在劉美賢熟悉的奧克蘭唐人街,有著生氣勃勃、擁擠生猛的廣東超市,貨架上甚至擺著從國內運來的蓮花清瘟膠囊。

這裡的街區並不算安全。事實上,一些超市和餐館在下午五點之後便結束營業。與一度成為移民執法重點的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類似,這裡也是各國難民的第一站,城中分布著眾多難民援助機構與移民法律服務機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的第三代日裔文化工作者松石千代(Sally Matsuishi)說,作為一名難民的女兒,「沒有他(Arthur),就不會有她(Alysa)。」(without him, there won』t be her. )

如果理解奧克蘭,就能理解劉美賢回歸之後識別度極高的年輪染髮、唇釘,以及那種屬於成年女性、茁壯而充滿力量的身體形象。她坦然討論在中國受到審查的歷史,也毫不諱言自己對美國政府移民政策的批評。她重視心理健康議題,承認自己是神經多樣性群體的一員。成為公眾偶像之後,她鼓勵人們不要成為她,而要成為自己。她相信藝術表達的價值,認為它比更高的分數更為本質。

她就讀過的奧克蘭藝術學校是一所圍繞老劇院建立的公立特許學校,提供免費的教育,以及免費的食物。學校的願景聲明寫道:「學生將成為富有創造力和批判性思維的人,他們致力於公平、社區、協作和自我反思……校友們將在各自的領域中彰顯藝術的價值。」

在某種意義上,劉美賢或許比谷愛凌更能代表一種從社區延伸至國家、從自我走向群體的渾然天成的公民身份。也許,谷愛凌和劉美賢的故事呈現的是兩個版本的美國現實,同時也是兩個版本的中國夢。其中,劉美賢的故事所勾勒出的,是中國人不那麼熟悉、缺乏參照與想像,甚至即將遺忘的一種可能。

來源:WOMEN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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