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講解《論語》〈學而〉篇中孔子與其弟子子貢之間的一段對話,對我們現代人提升境界也有很大啟發。
原文為: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
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
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其中,「未若」句有兩種不同的版本,一種無「道」字,一種有「道」字。如四庫全書本《論語註疏》、朱熹《論語集注》寫作「未若貧而樂」;另有版本寫作「未若貧而樂道」,如據劉寶楠《論語正義》,皇本、高麗本、足利本《論語》均作「樂道」,且何晏《論語集解》中孔安國注亦寫為「貧而樂道」。
不過,即便按照無「道」字的版本,這個「樂」也可以解釋為樂於追求道,如鄭玄曰:「樂,謂志於道,不以貧為憂苦。」(《論語註疏》卷一)
下面我用白話解釋一下這段的意思:
子貢問:「貧窮而不諂媚,富裕而不傲慢,請問老師您認為這種人如何?」
孔子說:「這樣算是不錯了,但不如貧而樂於行道,富而喜歡彬彬有禮。」
子貢說:「《詩經》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孔子說:「子貢啊,我現在可以跟你談《詩》了。我講完後,你就能悟到我沒有講過的。」
接下來逐句解析。子貢問孔子,達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的境界,是怎樣的人。孔子回答說「可也」,也就是雖然肯定了這種境界,但認為還不夠高。朱熹解釋說:「凡曰可者,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也。」(《四書章句集注》)
孔子隨後指出了他認為更高的心境:樂道、好禮。邢昺解釋說:「此章言貧之與富皆當樂道自修也。……樂謂志於善道,不以貧為憂苦;好禮謂閑習禮容,不以富而倦略。」(《論語註疏》卷一)無論貧富,都應當致力於提升修養。雖然貧窮,但志向高,按照正道的標準做人,若能擁有寶貴的道,何必為物質條件愁眉苦臉?志於道且踐行道,德高之士會為此感到很愉悅。另一種人,雖然富裕,但明白德行和禮節比金錢更重要,努力將自己培養成彬彬有禮的君子。因為你追求的、喜愛的是財物以外的道德,所以你會逐漸忘貧、忘富,怎不是更高的境界?朱熹有段評論說得好:「樂則心廣體胖而忘其貧;好禮則安處善,樂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論語集注》卷一)即窮人心寬而忘貧;富人樂於遵循正理而忘富。
以下是辜鴻銘對前半段的翻譯:
A disciple of Confucius said to him, “To be poor and yet not to be servile; to be rich and yet not to be proud, what do you say to that?”
“It is good,” replied Confucius, “but better still it is to be poor and yet contented; to be rich and yet know how to be courteous.”
servile意為諂媚的。contented即高興的、滿足的。courteous即有禮貌的。better still意為「何不」、「不如」,後面接更好的做法。「better still it is to be poor and yet contented」即「未若貧而樂」。
聽到孔子講「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不如「貧而樂,富而好禮」,子貢為何引用詩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呢?
先看詩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含義。此句出自《詩經》中的〈淇奧〉,鄭玄註解說:「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學而成也,聽其規諫以自修,如玉石之見琢磨也。」(《毛詩註疏》卷三)切、磋、琢、磨即對動物骨頭、象牙、玉、石加工,可用於比喻精益求精。此詩讚美衛武公虛心納諫,修正自己,就像玉石經過琢磨一樣,精益求精。
那麼,子貢為何由孔子的話聯想到這句詩呢?朱熹是這樣解釋的:「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子貢自以無諂無驕為至矣。聞夫子之言,又知義理之無窮。雖有得焉,而未可遽自足也,故引是詩以明之。」(《論語集注》)即子貢或許原以為不諂媚、不傲慢就已經是至高的境界了,但聽了孔子的話後,才明白義理是無窮無盡的,貧而樂、富而好禮的境界更高。雖然已有較好的品德,但不應該滿足,要往更高處修,這和《詩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道理是一樣的。要對自己切磋琢磨,讓自己成為更高尚的人。

「其斯之謂與」句中,「其」表示「大概」。「斯之謂」是賓語前置句,相當於「謂斯」,意思是「說的就是這個」。「與」同「歟」,在句末表示疑問。
「告諸往而知來者」句中,孔安國註解說:「諸,之也。」「往,告以貧而樂道;來,答以切磋琢磨者。」(何晏《論語集解》)朱熹說:「往者,其所已言者。來者,其所未言者。」(《四書章句集注》)子貢悟性很好,能理解老師話中的深義,還能舉一反三,聯繫到道理相同的詩句,而且這一聯想是老師以前沒講過的,是他自己悟到的。
以下是辜鴻銘對後半段的翻譯:
“I understand,” answered the disciple:
『We must cut, we must file,』
『Must chisel and must grind.』
“My friend,” replied Confucius, “now I can begin to speak of poetry to you. I see you understand how to apply the moral.”
file在這裡是動詞,意思是把物體銼光滑。chisel意即雕刻。grind即把物體磨得更鋒利或更光滑、更平。
孔子和子貢師徒之間的這段對話至今仍能帶來很多啟發。我們也可能會有這樣的局限:避免某些不好的行為就行了,如子貢所說的不諂媚、不傲慢。這種思維可能會導致你進步較慢,不如給自己定更高的目標,只管朝那個方向前進,且樂此不疲。久而久之,那些不好的言行自然就從你身上消失了。
此外,不應將貧富當成不提升修養或標準不高的藉口,每個人都應該重視道德、彬彬有禮,在道德修養方面,人人平等。經濟條件不同的人,都可以在行為、精神層面有更高的要求,對自己的日常言行切磋琢磨,而不只是不諂不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