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歷史在這裡交匯
徐麗是吳夢香的主治醫生,她和另一位男醫生分晝夜兩班,負責治療。吳夢香入院的第二天下午,各種診斷環節都結束了。徐麗僅憑觀察,就早預料到是一個壞消息,可是那時心裡只是沉,還未受到直接的重擊。當全部診斷結果擺在面前時,重擊感便使她難以承受:吳春妮屬肝癌晚期,最多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那位男醫生說:「太晚了,太晚了!」
「先別對那孩子講,我給其他人也說說,先別對她講」
「她是你的……?」
「我的……表妹。她父親早死了,她就這麼一個親人了。她還小,還是個孩子,我怕她受不了……」
「這是對的。可是,叫人家在這兒耗著,多花不少不該花的錢啊!」
「花吧,要堅持一些時間,以後我結帳。」
她也告訴小強:「先別給小蓮講。」
吳夢香一入院,一些應急的治療措施,確實減輕了不少痛苦。但小蓮心裡覺得那些措施,不像是下大功夫治的措施,她心裡生疑,就問徐麗:「我媽這病算啥病?」
徐麗說:「營養不良,勞累過度,導致肝臟不好,好好休息,注意營養,治一段時間再看。」
小蓮問第二次,徐麗還是這麼說。看現象,憑直覺,她認為徐麗隱瞞了什麼。而一聯想到她隱瞞的內容,她就非常害怕。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弄個明白。於是,她問別的醫護人員,對別的醫護人員,徐麗都關照過了,便都說「沒啥」,而就是不說什麼病。小蓮從人們的隱瞞中找出了一個答案:媽媽得的是不治之症!自己早晚要面對一個噩耗!
她白天和晚上都守在媽媽身邊。當媽媽問「蓮蓮,醫生查出來沒有,媽這得的是啥病」時,她則和徐麗說的內容一樣:「媽,醫生說了,你這是勞累過度,營養不良,肝臟不好,好好休息,注意營養,很快就會好的。」
媽媽搖搖頭,微微地笑著,搓著她的頭:「蓮蓮,我的蓮蓮……」
她低下頭,然後背過臉,站起來,說:「媽,我打點水去。」她是怕媽媽看見自己流眼淚。
她想放聲大哭,就常在夜晚離開媽媽的病房,哪條街冷靜,就往哪條街上去。她時而大哭,時而飲泣,時而「啊啊啊啊」地乾喊,時而發出輕微的顫音;伴著這些聲音,她時而猛跑幾步,時而慢慢走,時而搖晃著難以支持,時而在雪地裏抓自己的頭髮……
徐麗和其他人都不說媽媽有多長時間,但是不管如何,我應該死在媽媽的後邊,因為現在媽媽需要我,我現在應該為了媽媽而活下去;而當這個世界上沒有媽媽的時候,我也就要跟媽媽到另一個世界去,現在我要給媽媽做伴……這是個什麼世道?這個世道咋不讓我們母女活呀!爸爸是被整死的,媽媽苦了一輩子,被折磨成這樣子……自己呢?本來是為養活媽媽而離開農場的,可是竟落的這樣慘,不是和《來自大漠深處的報告》中寫的被她父親買掉的女孩子一樣嗎?這和在公路的旅館飯館出賣自己的青春而存活的農場姑娘能差多少?這個世界被權力和金錢主宰著,就這麼蹂躪我們這些找不到工作的女孩子,讓我們付出貞操,供掌權的人淫樂?我們活著有什麼義意呢?我,我是應該離開這個世界的,因為這個世界不是屬於我的,但是,我還得先堅持著,忍著,走在媽媽的後面……
小蓮在偏避的小街上,就這樣用絕望的淚水設計自己的人生,有兩次是小強把她找回來的。小強發現小蓮不在她媽身邊時,轉了好幾條街,才發現那熟悉的身影。他把車開到跟前,停下。
「小蓮,我找你好久,你……」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看這麼冷,一個人在外頭,不怕凍壞?上車吧,我不說話,你就靜一會吧。」
小蓮上了車,兩人都不說話。
坐在小強跟前,想起了幾個月來對小強的即象,特別是媽媽住院一周多以來小強的付出,遺憾而又傷感地說:
「小強,你這樣對待我,我無法報答你啊……」
小蓮說的「對待」,的確包括了許多內容。那天,在大雪封路的情況下接媽媽進城,往返四百公里。去時,緊張駕車的小強臉上流著汗,回來時,汗水也沒乾——精神高度緊張,累得呀!當天入院時,小強墊付了3000元押金,第二天,又補了2000元,把押金交齊了。他一天來一次,每次都帶些好吃的,比每次到貴賓樓看自己還帶得多,蘋果,香蕉,梨,糕點,雞蛋,奶粉,麥乳精……凡是他認為該給病人吃的,都帶來了,把媽媽的病房的小桌上堆得滿滿的,高高的。
媽媽入院的第二天,小強向徐麗提出一個要求:「徐麗姐,給阿姨換個特別間——一個病人住的那特別間。」
徐麗吸了一口氣:「那是給大首長準備的啊!」
「現在不是沒有人住嗎?我看還有三間空著。」
「是空著,沒大首長來住,別人也住不起啊。」
「徐麗姐,這你就別管了,你只管去交涉,醫院收多少錢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小強,你真好……」徐麗明白小強的心意。
小強說:「叫阿姨住好一些。」
就這樣,媽媽住上了大首長才能住的特別間。
媽媽第一次見到小強,是在沙山農場醫院啟程時,自己給媽媽介紹說:「這是我們總公司的小車司機馬小強。」小強說:「阿姨,我們來接你來了。」媽媽住院後,小強天天來,而且帶那麼多吃的東西,總是說:「阿姨你好好休息治病,沒事的。」媽媽問自己住院的花銷,自己只好以實相告:「都是小強出的。」
媽就問:「小強和你是不是談……」
「媽,沒有的事。」自己難過地解釋。
「那……?」媽媽迷惑難解了。
「他對我好,是真的,那次回家時我就給你說了;我啥話也沒對他說。」
「媽看出來了。我看小強那孩子心眼實,對人誠。媽媽這樣說,不是說咱用了人家的錢和東西,欠人家的情份,媽是憑感覺的,覺得小強這孩子靠得住。先前,媽說過不要你找對象,是有些擔心;現在,你要是也覺得小強不錯,就答應他吧。本該,這是你們的事,媽不該早說,可是,你看媽病得這樣子,有今兒沒明兒的,看到你有個依靠,媽也就放心了……」
自己當時無臉回應媽媽,喊了聲「媽」就哭起來了。媽怎樣知道自己心裡的苦水呢?
現在,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強對自己這樣說:
「啥?回報?小蓮,你咋這樣看我呢?我沒想別的,在哥兒們間,我也沒想誰回報我。對於你,我只是喜歡,真的,特別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
「小強,我不值得你喜歡!」
「誰說?值得不值得,只有我知道。我不知為啥,總想和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有說不出的高興。記得第一次我讓你坐我的車,我把車開得慢慢的,只怕路走到頭,你下車去了。」
小強這麼幸福地回憶著,小蓮被感動得流著淚說:「就為了和我在一起,你付出那麼多?我無法回報你了,小強,真的……」
「你能看得起我就行:我叫你坐我的車,你肯坐,我叫你吃我買的東西,你肯吃……你這樣,我就高興,不認為我傻,就比什麼都有好。我離不開你,我到你跟前來,你不推我走,能讓我和你在一起,多美呀……」
「我把你的心拽走了,是不是?」
「……真的,我每天都在想你……」小強說出這話時,心跳得特別慌。
「可是,拽走別人的心,又對不住別人的心,算不算好女孩?」
「咋能這樣問?誰說你不好?」
「小強,你不知道,我拽走了你的心,而欠你的太多了,這輩子恐怕還不清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不知道你說的啥。」
「以後你會知道的,小強。」
「我的心裡總有你,真的……」小強顫抖著說不出話,身子往小蓮身上湊。
憑少女的敏感,她意識到小強想來擁抱自己,他將帶給自己的是幸福的暈眩感,可是,自身的虧損使她揪心,於是她勸小強:
「小強,別……別……我不值得你那樣……」
她覺得小強很潔淨純美,而自己已經成為身子不乾淨的女孩子。這種自卑感和負疚感,使她不得不拒絕愧於接受的愛意。她認為自己的拒絕出於善心,可她又痛苦地感到,在自己設計的不太多的人生旅程中,少女應享受的撫愛和甜蜜,讓罪惡和邪淫吞噬掉了,她為過多的喪失而流淚。
她用善意堅挺著,抑制住少女對被擁抱在自己心愛的男人懷裏的那種幸福的渴望,感受到小強那粗熱的喘氣聲越來越近時,說著:「別,別……」
小強誤會了,他剋制住自己,但還是喃喃地說著:「小蓮,小蓮……」突然,他抓住小蓮的手,緊緊地握住,又輕輕地揉著,而小蓮則一動不動,任他握,任他揉……
突然,小強手上感到幾滴溫熱的水珠——那是小蓮的眼淚。
「小蓮,你咋了?」
「你好,我不好……」
「不,你好!你好!」小強猛地傾過身去,把小蓮摟在懷裏,一陣如癡如狂的吻……
小蓮在他懷裏癱軟了,隨他緊摟快吻,一動也不動……如此狂吻了好一會兒,心臟持久狂跳的小強疲乏得沒有一絲力氣,伏在小蓮身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他激動得暈過去了。
她搖醒他:「小強,小強,該回去了。」
小強開著車往醫院去,邊走邊說:「小蓮,你跟我好,我為你去死都願意!」
「傻話!……」小蓮帶著哭聲說——她實在沒有力量承受這個男人愛之中的那種真,那種純,那種金子般的珍貴,那種真切感人的實誠!
第二天,小強帶小蓮回貴賓樓去。小蓮請了假,在醫院陪床,但換洗的衣服沒帶齊全,還有一隻錢包不知放哪兒了,需要回去一趟。小強也不去黨校學習了——莫亦德佔有過小蓮之後,對他不進行戒備,他不去黨校也不管,車還讓他開。
把小蓮接到貴賓樓,小強說:「你帶點衣服就行了,那錢包要是記不起丟在哪兒了,就算了,別費事。你在宿舍先歇著,我先到水產公司去——聽說來了甲魚,我去買一隻給阿姨吃,那東西營養好。」
小蓮說:「別去了,你和我一起收拾,馬上回醫院去。」
小強說:「我先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小強離去後,小蓮在宿舍裏整理東西。她把衣服裝在手提袋裏,又隨手抓起一張報紙,把自己的一雙拖鞋包起來,要帶到病房給媽媽用。東西都收拾齊了,就是記不起自己錢包在哪裡。——那裏頭還有二百塊錢哩!宿舍裏沒有。她上上下下找遍了,以為早丟了,已叫人拾去了。突然她想起來了——在莫亦德的特別間裏!在那個恥辱的夜晚,失去了自己,也把錢包掉在床上。她不願意再進那個房間,但是,雖說住院的一切費用都由小強付了,可那二百塊錢對自己仍不是個小數字,硬著頭皮也得找回來。
特別間的鑰匙還沒交。她去了,在門外聽到裏頭有說話聲。聽聲音,一個是莫亦德,一個是被人們稱為方工程師的那個瘦瘦的人。她沒有進去,要等他們全都走出來之後再進去找。
莫亦德在裏頭和方成亮談話,他決定要治一治方成亮了。他通過內線瞭解到,沙河日報和廣播電視臺關於甄怡上交回扣4.72萬元的文章就是方成亮寫的。最近,沙河商廈購進一百多條18K的項鏈當成24K的出售的事情被查出來了,他給市上打了招呼,所以沒有一家新聞單位報導這事。可是,《西北工人報》竟出現了這樣的報導:
沙河商廈真膽大,矇混等級搞欺詐
18K金項鏈充24K賣
總價值高達二十多萬
這報導是誰寫的?即就是記者寫的,估計這也與方成亮有關,因為這傢伙總是和領導對著幹。這兩年,上級總有材料轉下來,都是他告的,告我搞黑箱作業,在承包工程上吃回扣。這樣的人不能留,要狠治。
他把方成亮找來,徵求方成亮對總公司工作的建議和意見。方成亮說,在經濟往來和購銷活動中,要搞民主監督,並列舉出總公司經理和工程承包方關係不正常和沙河商廈的吃回扣問題。
莫亦德說:「你的建議和意見很好,但是,上級並不採納。」他從抽屜裏取出一些材料,「你看,這都是你寫的吧?現在,上頭都把這轉到我這裡來了,你有何感想呢?」
「上下串通,狼狽為奸,黑透了!既然寫了,我就不怕。上頭的這一手,我也料到了。」
「明白這一點就好。不過,別說得那麼難聽。幾十歲的人了,活在中國,你應明白一個道理——誰有權,誰就有一切。作為普通人,要平平淡淡地對待。過去皇帝能享受一切,你要不滿,是跟自己過不去;現在的中國是有權人的世界,你不滿,只能說明你抓不到權力,是弱者還跟自己過不去。權力和享受是連在一起的,你別眼紅。在中國,誰想把權力和享受分開,誰倒黴。——連這都有不懂,還叫什麼知識份子!」
「卑鄙!你真是共產黨的敗類!」
「好,我是敗類,現在吃得香的就是敗類,天下就是敗類的天下。你是優秀共產黨員,請不要發火,堅信你通常說的話——相信組織相信黨。現在,我就是公司黨委負責人,我正式告訴你公司黨委的研究決定:鑒於總公司的工程設計任務沒有多少而可以由設計單位完成的情況,撤銷工程處。為了發揮你這個老黨員的作用,決定調你到商貿公司,具體工作找錢正寬經理聯繫,由他負責安排。你作為老黨員,希望服從組織決定!」
這一決定,莫亦德提前給錢正寬說了,錢正寬說:「方成亮來,我讓他到沙河商廈去。」胡翠仙聽到錢正寬這個決定,說:「方成亮到沙河商廈來,我決定叫他到百貨部倉庫當保管員——我少個百貨部主任,方成亮頂保管員角色,孫二田正好抽出來當百貨部主任。」
方成亮說:「對你這陰毒的一招兒,我是早有準備的。不過,你早晚要垮臺!」說罷,轉身離去。
「慢,聽我再說幾句:我垮不了臺——人生在世,做官為官,就這麼回事,同行之中,誰還不知道誰?許多人都垮不了臺,我也垮不了臺。奉勸你一句,方成亮先生——原則,教條,都是給傻瓜聽的,你活了這把年紀,應該省悟了。這是我給你的一句真話,儘管你告我這麼多!」他抓起那些材料晃著。
「人民的事業就壞在你手裏!」
方成亮丟下這句話離去了,莫亦德笑著搖頭,既為自己的對手陷入絕境而高興,又為滿腦子黨性和原則的方成亮冥頑不化無可奈何。他又感到很愜意,叼著煙捲,歪在里間的沙發上。小蓮第二次來到特別間門外,她聽到裏邊靜悄悄的,以為談話結束了,輕輕打開門,去尋自己的錢包。
里間的沙發在門的一側,小蓮進到外間,從通往裡間的門口往裏一望,以為沒人,便徑直進去,在床的周圍尋找。
突然,身後出現一個聲音:
「寶貝兒,你回來了?」
是莫亦德,小蓮一回頭,見那雙淫光閃閃的眼睛正對著自己:「寶貝兒,太想你了……」
「畜牲,滾開!」小蓮罵著,想奪路而出。
莫亦德賴兮兮地笑著,他憑經驗認為,被佔有過的女孩子,第二次都是這樣,其實她們在有了第一次之後,和她們的第二次就容易了,可以省去許多過程。他不知小蓮的心境已走出佔有她之前的蜷伏狀態,於是,他摟住小蓮的腰,就要往床上按。
小蓮嚴厲叫道:「放開!」莫亦德和小蓮扭在一起,小蓮又尖叫一聲,莫亦德只好鬆開手——畢竟是大白天,環境太不利。
小蓮哭著往外走。
小強買甲魚回來後,在小蓮宿舍裏沒找到小蓮,以為她和別的同事說話去了,便找到三樓來。他經過特別間時,正瞧見小蓮哭著出了房間,而房間裏有莫亦德的影子。
他沿著走道追上去,見小蓮頭髮散亂,衣扣也掉了兩顆,驚慌地問:「小蓮。咋了?咋了?」
「畜牲,莫亦德!」
小蓮哭著往樓下走去,收拾好要帶的東西,同小強一起上了車。他們都不再說什麼。
小強開得很慢,一幕幕情景在他心裡浮現出來。
——小蓮在特別間收拾東西,莫亦德站在她身後欣賞著,去幫小蓮,莫亦德很反感,以修車為名,趕自己走。
——莫亦德找自己談話,要派自己到黨校學習,讓一個工人進黨校!
——那天早上接小蓮去沙山農場,小蓮是在莫亦德的特別間裏的, 她披頭散髮,側倒在沙發上哭……
——小蓮在自己的身邊說:「我不值得你喜歡。」「我不好。」
——「畜牲,莫亦德!」……
——媽媽說:「你不分折分折環境,小蓮能成為你的人嗎?」
……
明白了,明白了……小強的心被摘了,肝被人研碎了,肺被人撕裂了……
「啊——」小強驚叫著,猛一打方向盤,一輛卡車擦身而過——好險呀!
他知道自己走神了,停下車,頭重重地扶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小強,小強!」
小強一句話也不說。
他把小蓮送到醫院後,自己開著車往郊外。他不知道自己幹什麼,到哪裡去,只要是路,就往前開。開一開,停一停,頭扶在方向盤上像凍僵了一般。突然,又一踩油門,讓車子猛地飛起來。
前面是一片越來越高的開闊地,他讓車子跳下公路,往那片開闊的坡地開去。車越上越高,到最高處時,前面是一道懸崖,懸崖對面,是高聳的山峰。
他下了車,走到懸崖邊,一會兒低頭徘徊,一會兒抬頭遠望。忽然,他大聲喊起來,但不知喊的是什麼——
「啊……」
「啊……」
喊聲傳到冰峰雪谷,迴響著,迴響著,最後絕無聲息了。
他仰面倒在雪地上,兩手亂抓。抓住的是雪,他使勁地抓,抓成塊狀,又把雪塊捏碎……
他不知躺了多久,不知什麼時候開車回來的。
自此之後,小強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望著徐麗,他很想告訴徐麗說:「你老爹是牲口。」可是,徐麗對小蓮她媽的確不錯,現在正在給小蓮媽治病,他忍住了,只是和徐麗不多說話。
當天晚上,徐麗,小強,小蓮都守在吳夢香床邊。小強一句話也不說。
吳夢香說:「徐麗,我這兒有小蓮,你工作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
徐麗說:「沒事,阿姨。」
「你們待我這麼好,我心裡實在……」吳夢香說著,雙淚直流。
徐麗說:「阿姨,你快別這麼說,小蓮是我一個好妹妹,她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我們應像一家人一樣,啥都別說了……」
「你把她當妹妹,她能有你這麼個姐姐,也算個依靠……我怕是不行了……」
「阿姨,不要緊,你安心養病,什麼事都儘管放心。」徐麗這麼安慰說。
吳夢香要下床方便,小蓮扶她坐在床邊,說:「媽,你用這雙拖鞋,這拖鞋軟些。」說著,把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打開,取出拖鞋放在媽媽腳邊。
未料到的是,那張報紙頭版的一條大標題偶爾闖入吳夢香眼中——
市農工商聯合總公司召開糾正不正之風動員大會
副市長兼總經理莫亦德發表重要講話
吳夢香遮住了徐麗和視線,所以,這條標題中的「莫亦德」三個字和莫亦德的照片除徐麗沒看到,吳夢香、小蓮和小強都看到了。
吳夢香一驚一顫,欲從床邊拾起看個明白;小蓮和小強對「莫亦德」三字相當厭惡,小蓮搶先一把抓過來,嘩拉一撕,揉成一團,說:「媽,衛生紙有的是,哪能用這臭報紙!」
吳夢香被小蓮扶著,從衛生間回來,在床上睡定之後,有氣無力地說:
「小蓮,你工作好幾個月了,媽還沒去過你那兒看看呢,這次來了,就想去一去。趁現在還能坐車,要是再過些時期,恐怕就去不成了……」
「媽,以後機會多著哩。再說,那兒有啥看的呢?不就是一座樓嘛!」小蓮不願讓媽媽上那個令她肝腸斷裂的地方。
「看看,媽心裡就有個印象了,一想起你,就想起你在什麼地方,那兒是什麼樣兒的,你在做什麼……」
「媽,不去,就在這兒養病,等好了再……」
「等?恐怕……你就叫媽看看吧……」
徐麗說:「這也不難,小蓮,咱就讓阿姨去吧,小強的車方便,要不了四十分鐘,不就回來了?」
小蓮沒法,為了媽媽的這個要求,同意了。
第二天下午三時許,小強開車,小蓮讓媽媽坐在後座,自己扶著她;徐麗坐在前座,一起去貴賓樓。
途中,小強總是沉默不語,走著走著,他突然說:
「徐麗姐,我想殺人!」
「你是武俠小說看得太多了吧?平時沒事,看點有用的書,別看那些武打書,看得走火入魔了,還要到少林寺當和尚幫人打架哩!」
「真的,我想殺個人。」
「你真想殺,就殺吧。」
「我殺人,你同意?不反對?」
「那看殺什麼人。」
「我要殺個最該殺的人。」
「最該殺的人,就讓大俠去殺吧。——你看武俠說真的入迷了,走火了!」
「我沒入迷,也沒走火。」
車停在貴賓樓前,小強說,你們倆扶阿姨進去吧,我在外頭等著。
同其他賓館一樣,貴賓樓的一樓的正中是一個大廳,一側設服務台供旅客登記住宿,廳內四周設置沙發,供客人入門之後小憩;小蓮的宿舍在一樓的最裏頭。徐麗和小蓮把吳夢香扶到大廳時,吳夢香有些支持不住,不可能一下往裏走到小蓮的宿舍,就只好在客廳裏的大沙發上休息。
莫亦德從二樓下來,正到樓梯半腰,聽到小蓮在大廳裏說:
「媽,你頭這樣靠,對,這樣靠會舒服些。」
小蓮媽來了?莫亦德循聲向樓下客廳裏望去,見一樓大堂的一個大沙發上,一邊是小蓮,一邊是徐麗,中間坐著一位中年婦女——啊,那個人是小蓮媽……她是……
吳夢香雖然瘦了不少,眼角也有不少魚尾紋,近看時有些深,但那面部輪廓沒有變,再加上有小蓮在一旁參照,只要熟悉吳夢香的人,馬上會從這張臉上找出她十九歲時的芳容。吳夢香年輕時那姣美的姿容在莫亦德腦子裏一閃,立即與眼前的這相貌重合了。他一驚:怎麼是她?懷著自己的胎兒而在二十年前就回東北去的她怎麼會到這裡?可那就是吳夢香啊。——真的,那就是吳夢香。這可能嗎?這是真的嗎?他如此反復了幾次。
再定神幾秒鐘——沒錯,就是吳夢香。真的是吳夢香!
吳夢香是小蓮的媽媽,十九歲的小蓮是誰的女兒……?
還不信,就再看一眼,更加確信那就是自己搞過的吳夢香!
他心裡猛一悸顫,轉身拔腿上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