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冷門絕學學院」

查閱文獻示意圖(圖源:Adobe Stock)

11月6日,中國首個「冷門絕學學院」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成立。《人民日報》媒體平台「人民號」報導稱,該學院的研究範圍覆蓋西夏文、契丹文、女真文、滿文等十餘種民族古文字,以及甲骨學、簡帛學、古典學等方向。此外還成立了一個全國冷門絕學聯盟,有82家高校、科研院所、文博單位參與。

首先說一說「冷門絕學學院」這個名稱,作為國家級的學術機構,命名很不嚴謹。一個學科,冷到什麼程度才算冷門?如果該學科現在研究的人少,但將來變熱門了,該怎麼辦?至於絕學,何止官方列出的這些學科及方向?

給研究所或學院取名,顯示科目範圍時,應避免太寬泛,最好讓人一看就知道具體的研究領域,如某某理工學院、音樂學院、佛學院之類。根據官方介紹,這個所謂「冷門絕學學院」貌似主要研究少數民族的古文字以及古漢字,那應該在名稱裡寫清楚些,比如美國有「瀕危語言振興協會」,一看便知是語言學的機構,這樣比較專業。

學院的名稱應當莊重文雅,即使不在名稱上顯示具體學科,也不宜口語化。而「冷門絕學學院」,口語感重,哪像是深思熟慮後起的名?完全可以起個有文化底蘊的名,如香港大學的明德學院、上海交通大學的致遠學院等。何況是宣稱傳承古文化的學院,名稱更應該有歷史的厚重感,至少要嚴肅莊重,讓人覺得很重視這份使命。取個「冷門絕學學院」,給人第一印象就是太隨意、不正式。

這一可笑的名稱源於習近平的講話,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的官方網站稱,是為了「深刻領會」習近平關於「重視發展具有重要文化價值和傳承意義的絕學、冷門學科」的言論。這群人表忠也不多動動腦筋,連詞都不換,直接照搬「冷門」、「絕學」,好歹改成更高級的詞。

現拋開學院名稱不談,有人覺得這件事很偉大,將更有力地傳承並弘揚中華傳統文化。是這樣嗎?

據中新網報導,冷門絕學學院院長展龍說,突厥文、西夏文、契丹文、女真文、滿文、納西東巴文、古藏文、彝文等,背後都有數萬件文獻,但有些文種目前面臨斷檔的危險。此外,中國社科院〈牢記殷切囑托,傳承冷門絕學〉文中稱,滿學、簡帛學、突厥學、亞述學與埃及學、古典學,在推動構建所謂中國特色冷門絕學自主知識體系方面具有重要的作用。

還有其它相關資料,整體看下來,所謂「傳承冷門絕學」的重點不在漢文化。雖然中華文化融合了一些少數民族的文化,但以漢文化為主。漢文化裡尚有許多學問、技藝、典籍等亟待傳承,或極缺乏研究,卻要在滿族、突厥、契丹等文化上耗費人力財力。過去在華夷之辨的觀念下,這些北方民族不算是華,而被視為夷狄。至於埃及文化,更是跟中華文化八竿子打不著了。

曾有台灣人對我說,文革結束後,大陸在傳承中華傳統文化方面做得很好。我說,不要被表象迷惑了,我在大陸生活過,很清楚許多地方做得不好。確實有很多人努力教學並普及傳統文化,講得也不錯,但大眾多是三分鐘熱度,葉公好龍。真正傳承要長期下苦功夫,精通一門學問或技藝,乃至成為通才。可惜願意走這條專業路的只是少數,年輕人不得不考慮未來就業的問題,家長也會衡量投資讓孩子學這些值不值得。例如許多傳統戲劇、樂曲、舞蹈、民間手工藝等,儘管被列入國家級、省級保護項目,但實際上已經瀕危,年輕一代傳承的人太少。如舟山鑼鼓、松陽高腔等,主要傳承人都是70歲以上的老人,面臨後繼無人的風險。不能只看表面上共產黨喊了什麼口號、哪些文化被列入保護項目,應看到這些文化現實中的處境。

而且大陸的中小學,課內中國傳統文化比例並不高,若大學不選相關專業,且不在課外學習,學生對傳統文化的了解其實很淺。我曾拿過單科狀元,成績一直很好,學校裡教什麼、考試考什麼,我當年爛熟於胸,可以肯定地說,學生們大量時間浪費在學習馬克思主義、共產黨黨史、毛澤東詩詞上。政治課就是洗腦課;愛國教育實質上是愛黨教育;文藝活動唱的大多是紅歌,而不是不帶中共政治色彩的中國古典樂曲或現代民歌。昔日同學多為理科菁英,不喜歡或不太了解古代文史,所知多來自課內或依據考試所需,像我這樣喜愛鑽研古代文史的屬於極少數。台灣人不必羨慕大陸的傳統文化教育,有些大陸人自己都承認太僵化、功利化或普及不足。

我認為傳承中華傳統文化有一點非常重要,即傳承其中的道德、精神、境界,重視修身,反省並改善自己的言行。這是多數人不必成為專家也能做到的,是傳統文化裡最精華的部分,非常實用,直接影響生活。多讀《論語》、《禮記》,讀後反思自己的言談舉止,成為更好的君子、淑女,不也是一種傳承嗎?又如遇到逆境時,想一想蘇東坡的境界,讀一讀東坡詞。文化的載體不只有書籍、文物,也有一代又一代人,由人的心靈將道德、精神、境界傳下去,讓文化真正活起來。可惜現在很多中國人不重視文化的精神內涵,學了文字,卻沒轉化為自己內心與言行的一部分。我所識之中,有人讀書也不少,知道很多歷史典故,但素質不高,這就是沒學到最精華的部分,不注重修身。《荀子·勸學篇》說:「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君子之學,應當牢記在心,反映在行為上,不能只學知識。傳承文化未必針對冷門,非冷門文化的精髓有多少人學到了呢?中國人若真想傳承絕學,應當反思對大眾的文化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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