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文革」六十周年的祭壇前
十年一瞬,白駒過隙。如今再次提筆很是沉重。猶記十年前,「文革」五十周年之際,悉尼十幾位華人作家秉筆直書,以血淚凝結成文字,由何與懷先生彙編成《文革五十周年祭》。那是一聲聲來自歷史深處發出的吶喊,是對那段瘋狂歲月的控訴與反思。如今,歲月的指針無情地指向了2026年,「文革」爆發已整整六十年。甲子一個輪迴,令人唏噓的是,官方對這段歷史的評價依然隱晦曖昧——在籠統否定的空洞外殼下,甚至一度冒出「艱難探索」的粉飾之詞。然而,歷史的傷口仍在流血,記憶的警鐘必須長鳴。
重溫六十年前那場席捲神州的浩劫,任何理性的粉飾都在殘酷的真相面前顯得蒼白無力。那不是什麼「探索」,那是一場史無前歷,震驚世界的浩劫。
「文革」對中華民族的摧殘,是全方位、毀滅性的:經濟的崩潰: 工廠停工,機器沉寂,生產停滯。國民經濟被推向了崩潰的邊緣,百姓憑證度日,物資極度匱乏,溫飽成了奢望。文化的斷代: 學校停課,知識分子淪為「臭老九」。文物被砸毀,古迹被夷平,承載了五千年中華文明的典籍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生命的消逝: 那是一場人間地獄般的噩夢。數以百萬計的無辜百姓、功勛卓著的開國元勛、滿腹經綸的學者大師,在批鬥、遊街、私刑中屈辱地死去。肉體的消滅之外,更是精神的凌遲。
更可怕的是對人性與道德的徹底踐踏。在狂熱的意識形態煽動下,夫妻反目、父子相殘、師生互咬。兩千年來賴以維繫社會穩定的綱常倫理蕩然無存,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被互相揭發、告密所取代。這場運動,把人性中最幽暗、最醜陋的惡魔徹底釋放了出來。
歷史本應是照亮未來的鏡子,但令人痛心的是,這面鏡子正被一層層迷霧遮掩。近年來,對「文革」的敘事出現了一種危險的轉向。那些試圖將其包裝為「艱難探索」的奇談怪論,說穿了是對歷史的褻瀆,更是對千萬死難者的二次傷害。
歷史不容篡改,悲劇不容粉飾。 任何將「文革」浪漫化、合理化的企圖,都是在為下一次災難埋下火種。如果不能徹底、深刻地反思體制的弊端,不能從法律和制度上確保公民的基本權利,那麼,盲目的狂熱、民粹的泛濫以及權力的失控,隨時可能換一副面孔捲土重來。
我們今天紀念「文革」六十年,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守住底線。
巴金老人曾痛苦地呼籲建立「文革博物館」,以警示後人。今天,雖然實體的博物館依然難產,但我們每個人心中的記憶,就是一座不容推倒的博物館。
要讓文革悲劇絕不重演,我們必須做到:直面真相: 拒絕曖昧的辭藻,將歷史的真實面貌完整地傳給下一代。知史才能明辨,唯有揭開傷疤,才能真正開始癒合。呼喚法治與理性: 告別權威崇拜,擁抱現代文明。只有建立健全的法治社會,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讓獨立的思維戰勝盲目的狂熱,社會才會具有免疫力。
六十年過去了,當年經歷過那場浩劫的人們已漸漸老去,聲音日漸微弱。今天,正如十年前悉尼華人作家們執筆「祭」文革一樣,提筆雖然沉重,但是還是要繼續寫下去。
文字或許是輕的,但它承載的歷史記憶重逾千鈞。在這個甲子輪迴的節點上,願每一位經歷過、聽聞過那段歷史的華人,都能成為守護記憶的燭火。讓微光匯聚,照亮歷史的幽暗,照準未來的方向——文革悲劇,絕不能重演!
2026年6月11日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