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全審查領域有這樣一句話,「不是你做了什麼,而是你可能做什麼」。澳洲聯盟黨曾以國家安全為考量,斷然拒絕了華為公司參與5G建設,因為受中共政府控制的華為一旦掌控澳洲網路核心,地緣政治變化就可能直接影響到國家安全。如今類似的擔憂又發生在澳洲工黨政府雄心勃勃的「產能投資計劃」(CIS)之中,中資公司正在試圖控制澳洲電力系統。此舉引起社會的關注,此文為讀者提供一些背景常識與潛在的危機。
什麼是澳洲「產能投資計劃」(CIS)
所謂的「產能投資計劃」(The Capacity Investment Scheme .CIS)是澳洲政府為了推動可再生能源發電(像風能、太陽能)和清潔可調度電力容量(比如大型電池儲能)而設立的一項大型的投資項目。
該巨大投資計劃是為了配合政府的零排放承諾,在2030年實現82%電網電力來自可再生能源的目標,並「降低電價長期壓力」。澳洲政府將投入超過650億澳元用於再生能源發展。

今年5月,澳洲財政部長查默斯(Jim Chalmers)表示,全球能源轉型是澳洲的黃金機會,預算投資目標是使澳洲成為再生能源超級大國。
該計劃自2023年啟動,最初政府設定目標是 32 GW(千兆瓦)新增容量:其中約 23 GW 可再生髮電 + 9 GW 清潔可調度容量。
據The Guardian報道,近兩年,澳洲可再生能源的電力比例持續增長,2025年以來已經超過43%電網電力來自可再生能源。
2025 年 7 月,澳洲總理阿爾巴尼斯應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邀請,先後訪問北京、上海和成都,就雙邊貿易、綠色能源、數字經濟及服務業等領域進行深入磋商。
訪問期間,雙方發布《領導人聯合成果聲明》,其中明確提出在能源轉型方面開展更緊密合作,包括推動太陽能、電池儲能和氫能產業的發展。
訪華歸來6天後,澳洲能源部長Chris Bowen宣布,政府將把「產能投資計劃」的規模再度擴大 25%,在原有32 GW的承保規模基礎上,新增 3 GW 可再生髮電與 5 GW 能源存儲的承保額度,總覆蓋能力提升至 40 GW。
中國媒體對此大加讚揚,據中國媒體分析稱,此次澳中兩國達成的貿易意向,迫使澳大利亞通過擴大可再生能源項目投資,為中國光伏及儲能設備消化更多產能,實現「去庫存」;近年來,中國光伏產業過度擴張導致全球供應過剩,庫存壓力劇增。
作為回報,中國對澳產品的增加進口,為澳大利亞經濟帶來新的增長點。
中國對「澳中新能源領域合作」充滿信心
據中共官媒人民日報去年年底的報道,中國在風力和光伏發電及儲能領域具有技術優勢和建設經驗,近年來不少中企積极參与澳大利亞新能源項目建設,雙方新能源合作不斷深化,為澳大利亞推進綠色轉型進程發揮積極作用。
其中中國電建公司投資建設了位於塔州的牧牛山風電場,該風電場共建設安裝48台與澳國家電網連接的風力發電機組,併網發電4年來累計發電量達20億千瓦。
北京能源國際澳大利亞公司(京能)在新州中南部建設了格倫光伏電場,鋪設了4.2萬塊太陽能電池板,報道稱,該項目是澳大利亞第一個大型風能和太陽能共置發電場,格倫光伏電場與現有的格倫風電場並肩而建。京能最近還收購當地5個光伏電場。
來自中國的新能源科技公司寧德時代獲得西澳儲能項目合同,將為該州提供950套集裝箱式液冷儲能系統,預計在2025年底前投入運營。
去年7月,中國陽光電源股份有限公司開始在南澳建設坦普勒斯電池項目。該項目於2025年開始投入商業運營,成為了澳大利亞全國第二大獨立電池儲能系統。
除此之外,中國電動汽車正全面進入澳洲,從去年開始,銷售量正在大幅增長,在澳洲銷售的所有電動汽車中,超過80%產自中國。
中標公司中的中國企業
澳洲龐大的「產能投資計劃」(CIS)吸引了眾多企業的競標,依照澳洲聯邦政府和招標機構的數據,中標澳洲「產能投資計劃」(CIS)的公司由國際公司,也有澳洲本地公司。其中至少有兩家公司與中共當局有關聯。
1) 能源公司Pacific Blue
據廣告人報報道,通過該計劃,能源公司Pacific Blue在南澳克萊門茨峽谷(Clements Gap)建設一座價值1.2億澳元的大型電池儲能電站,而納稅人正在為其提供資金。
Pacific Blue雖然擁有澳大利亞管理團隊,在澳大利亞運營著十幾個風能、太陽能和水力發電項目,但卻完全由中國政府的國家電力投資集團公司(SPIC)所有。SPIC 是中國五大發電集團之一。

據全球評級機構惠譽(Fitch)稱,中國政府的國有企業監督管理委員會對SPIC 的運營、戰略和核心管理擁有「廣泛的控制和監督權」。
SPIC也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的積极參与者。
2023年10月,SPIC 總裁李寶慶在接受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採訪時表示,「一帶一路」倡議和中國企業的「全球擴張」將「為更美好的未來鋪平道路」。「作為一家國有企業,我們首先必須遵守政策指導,並以『一帶一路』相關政策機製為指導,確保國際合作走在正確的軌道上。」
2)Genaspi Energy
Genaspi Energy 是一家總部位於悉尼的小型企業,成立僅兩年,他們在南澳的中標項目名為「邦迪貝斯和太陽能」,這是CSI 支援的 60 個項目之一。
該項目已被阿爾巴尼斯政府宣布為「優先事項」,這意味著該項目將在監管和環境申請過程中獲得額外支持。
據每日郵報報道,Genaspi Energy 於 5 月在蘇州與兩家中共政府控制的公司——中國儲能技術有限公司和 Inovance 公司——舉行了「戰略合作簽約儀式」。
據媒體報道,這三家公司將合作建造「南半球最大的電化學儲能電站」,該電站將建在阿德萊德以北兩小時車程的小鎮邦迪。
在儀式上,Inovance 的一位高管郭立鵬宣布,該項目是該公司「進軍澳洲市場」的「關鍵里程碑」。
《每日電訊報》發現,Genaspi Energy 還與中國澎湃能源達成協議,為其提供「高質量儲能單元」,並與中國能源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簽署了一份單獨的開發合同,而該公司由中國共產黨政府擁有和控制。
中資參與CIS引發的爭議
根據外國投資審查委員會提供的官方指導意見,澳洲積極推進凈零排放的道路「可能會帶來間諜活動、破壞和外國干預的風險」。
澳大利亞戰略分析所總監彼得•詹寧斯(Peter Jennings)對中共控制的公司進入CIS建設項目表達了擔憂,他稱「中國已經將重點轉向試圖在太陽能發電廠、風力渦輪機、電池以及電線杆和電線基礎設施等可再生能源技術供應方面建立壟斷地位。」
他告訴《星期日電訊報》:「現在我們正在重蹈覆轍,但對於中國企業參與澳大利亞關鍵電力基礎設施建設所帶來的影響,政府卻完全無視。」
「中國企業,尤其是國有企業,受中國國家安全法的約束,該法要求這些企業與中國情報機構分享信息。」
「這不僅僅是間諜活動的問題。它使敵對情報機構有能力安裝惡意軟體、自毀開關和其他旨在讓中國控制關鍵基礎設施的技術。」
詹寧斯還將CIS比作5G,他表示,澳洲政府在2018年曾將中國電信公司華為排除在5G合同競標之外後,如今卻「毫無教訓,也毫無記憶」。
澳洲影子能源部長丹•特漢呼籲工黨提高參與CIS的外包企業的透明度,他說:「澳洲能源部長Chris Bowen必須提供所有背景調查資訊……而且他需要能夠向澳洲公眾解釋,為什麼合約最終會落入海外的國有企業手中。」
但Chris Bowen表示「所有獨聯體計畫都要接受外國投資審查委員會的常規評估」。
據《每日電訊報》報道,Pacific Blue的一位發言人表示,「該計劃只是為它支持的項目所生產和儲存的電力提供有保障的批發最低價格,但當價格高於設定價格時,收益將與聯邦政府分享。」
而Genaspi Energy 的老闆 Cornelius Strydom在回答詢問時稱:「我們是一家澳洲公司。整個再生能源產業都來自中國。太陽能板、電池。我們只是直接從源頭採購,而不是透過第三方。」
Strydom還在聲明中表示:「該項目的所有開發、建設和運營控制權將由澳大利亞公司保留,只有電池和太陽能電池板將從中國採購。」
澳大利亞安全情報局(ASIO)局長邁克•伯吉斯(Mike Burgess)不久前警告,中國政府支持的黑客正主導著滲透澳洲關鍵基礎設施的行動。「想像一下,如果一個國家癱瘓了所有網路會造成什麼後果?或者在熱浪期間切斷電力供應?或者污染我們的飲用水?或者癱瘓我們的金融體系?」
他說:「我向你們保證,這些並非假設——外國政府目前正派出精英團隊調查這些可能性。」
澳洲如何確保電網建設的穩定性
依照澳洲法案《安全的關鍵基礎設施法》(Critical Infrastructure Act, 2018/2021),電力系統屬於澳洲最高級別國安保護的關鍵基礎設施,對於參與澳洲電力建設的公司會受到嚴格的安全審查,該安全審查由澳洲三個國家機構共同執行,這三個機構分別是:澳洲能源市場營運商(AEMO)、國內安全部(Home Affairs)、澳洲訊號情報局(ASD)。
審查內容包括:
- 系統控制權是否可能被遠端操控
- SCADA / EMS / BMS 是否可被外國企業掌控
- 設備供應鏈是否依賴單一國家
- 網路安全風險(後門、遠端維護、軟體漏洞)
- 儲能系統是否可能影響電網頻率/調度安全
如果企業被被判定為外國政府相關實體 (FGI),比如該企業的實質控制權是中國政府。那就要面臨更嚴格的審查。包括:
- 更長審查時間(可延伸至半年)
- 100% 交易必須獲得FIRB(外資審查)的確認
- 要求更透明的資訊披露
- 要求治理結構必須與母公司隔離
- 限制其接觸澳洲電網敏感數據
在該法律之下,澳洲政府也對與電網建設相關的供應鏈進行審查,特別針對電池、逆變器、變流器等。
雖然澳洲官方文件一律稱「對所有外資一視同仁」,但實際上,中資國企已經被視為高風險企業。即使不是中資持有項目,只要:使用中國生產的電池、逆變器、變流器;使用中資 EPC 承包商;使用中國制 SCADA 控制設備等等,都會被進行「供應鏈風險審查」。
確保電網穩定是澳洲電網建設中最重要的評估內容。
澳洲5G風波導致澳中關係惡化
澳洲的 5G 風波是指 2018 年起,澳洲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明確禁止華為(Huawei)和中興(ZTE)等中國電信設備商參與澳洲的 5G 建設。這是全球最早、也是最具代表性的「5G 國安事件」之一,並造成後續一系列地緣政治、科技和外交影響。

2017年前後,澳中蜜月關係亮起了紅燈,澳洲發生一系列中共勢力干涉澳洲政務的醜聞,引起時任總理譚寳領導的聯盟黨政府的警覺,那時也是澳洲電信正在從4G向5G發展的關鍵時刻。2018年8月,澳洲政府頒布《電信部門安全改革(TSSR)》,並發出:禁止任何「具有外國政府干預風險」的供應商參與 5G 核心網路建設。
雖未指名,但人所皆知,澳洲政府此舉是擔心5G網路基礎設施會成為中國政府資訊滲透、監控或網路攻擊的管道,由此而產生的實際結果就是禁止華為與中興提供5G 設備。
之後澳洲電信公司(Telstra、Optus、Vodafone)全部更換了原本規劃用的華為設備。
澳洲被視為「第一個正式封殺華為 5G」的西方國家,其他盟友國,如美國、英國、加拿大、日本以及部分歐盟國家等也隨之跟進禁令。
同年12月,澳洲通過「反滲透法」,澳洲成為亞太地區第一個對中國滲透響起警訊的國家。
在禁制令發出之前,華為在澳洲電信市場占重要地位,它不僅是Optus、Vodafone 4G基站的供應商,也是國家寬頻網(NBN)的部分設備供應商。澳洲禁令意味著強制停掉其未來所有大型業務。
中共當局對此暴跳如雷,異常憤怒,中共外交部向澳洲政府表達強烈抗議,指責澳洲「歧視中國企業」、「缺乏證據」、「將經濟問題政治化」等,中澳關係從此急速惡化。到了莫里森執政,中澳關係更是墮入冰點,中共對澳洲出口貿易進行全面制裁,這種制裁直到阿爾巴尼斯領導工黨在聯邦大選中獲勝才慢慢結束。
為何澳洲禁止中資企業參與5G建設
要了解為何政府禁止華為參與5G建設,首先要知道電信網路的構造。
在傳統的電信網路系統中,由電信公司的主機(Core)發射信號,通過無線網(RAN),連接到用戶的設備(UE)(如:手機)。其中RAN包含三個主要部件RU(Radio Unit射頻單元)、DU(Distributed Unit分散式單元)和CU(Centralized Unit集中式單元)。
所有部件的聯通都是雙向的,所以,RAN部分就是使用者設備與電信網路核心之間的無線橋樑。
在4G時代,大部分的RAN都是封閉的硬體系統,價格昂貴,功能簡單,網路的控制權在主機(Core)。
4G主要目的用以手機、流量傳輸以及移動上網。由於成本高,外加硬體更新不容易,因此更新並不頻繁。
4G的供應鏈也很單純,綁定在少數幾個廠商,澳洲的4G智能功能由設備商(如 華為、Nokia、Ericsson)提供。
但電信系統從4G演變到5G就是一個飛躍,其技術架構從RAN變成了vRAN(虛擬化無線接取網路),也就是說,它讓原本由專用硬體運作的無線網路基站功能,改由軟體在商用伺服器上運行。
5G的電信網路不再依賴硬體,而是走向了雲端(Cloud)。許多原本歸屬核心主機(Core)的功能也下放到了RAN系統。
由於那座無線橋樑系統從硬體變成了軟體,成本降低了,功能不斷提高,使用的範圍越來越廣,更新也方便了,但在安全上也變得更複雜。
5G 的定位已經不再像4G那樣僅僅是數據傳送,而是擴大到了電網調度系統、大型儲能 BMS、遠端醫療、自駕車、物流與港口自動化、軍事、工業控制等等。
由此可見,4G 對應的僅僅是「消費通訊」,而5G對應的卻是「國家命脈」。
由於雲端操作可以在遠程進行,無法局限在本地,從理論上來說,只要雲端某處被攻破,這座無線橋樑就可能被「惡勢力」控制。
基於安全問題的複雜化,政府對誰來掌控雲端系統就顯得萬分謹慎了,必須完全信任供應商的軟體品質與更新管道。4G若被入侵最多「網路變慢」,如果 5G 基建被入侵,那可能造成整個國家基礎設施停擺。
澳洲政府禁止華為與中興參與5G建設完全取決於安全考慮,因為在中共這樣的獨裁體制里,華為與中興可能必須遵守中國法律(如《國安法》《情蒐法》)的約束,不得不配合情報活動,比如設備可能被植入後門,遠端維護可成為取得資料或掌控設備的管道,或更可能獲得遠端控制權。只要中共一聲令下,澳洲命脈就可能立即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