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歲的昆士蘭男子凱西·加達萊塔(Casey Gadaleta)已經在烏克蘭戰場上度過了兩年多的時間,他經歷了地雷爆炸、截肢和再次負傷,也親眼目睹多名戰友死亡。他說,戰爭留下的心理創傷正在變得越來越難以承受,而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到澳大利亞,好好休息。
地雷爆炸,失去一條腿
8月初,在基輔郊外數小時車程的一個寧靜的農業小鎮,澳新社記者與加達萊塔進行了交談。他說他於2024年5月抵達烏克蘭,並簽約加入烏克蘭軍隊。
2024年12月8日,他在進入俄羅斯庫爾斯克地區執行任務時,踩中一枚地雷。
當時,他所在的6人小隊正在厚厚的積雪中接近俄軍陣地。他走在最前面,地雷突然爆炸,彈片將他的腿和手炸得血肉模糊。「我甚至沒有看到那枚地雷。」
他說,這枚地雷是遙控引爆的,俄軍發現他們正在靠近,而他恰好走在最前面。
爆炸後,雙方隨即發生交火。由於一時無法得到有效救治,接受過醫療訓練的加達萊塔只能自己綁上止血帶止血。「我求他們,我徹底崩潰了。」「我大喊,『我要死了,我會凍死的。我流了太多血。』」
他說,自己在嚴寒中苦撐了約20個小時,最終才被救出。
他的小腿雖然還在,但傷勢極其嚴重。「那條腿在身上待了三個星期,但已經完全壞死了。」他說。
回到烏克蘭後,他接受了治療,最終做了截肢手術。
截肢5個月後又回到戰場
失去一條腿並沒有讓加達萊塔結束戰爭生涯。出院僅5個月後,他裝上假肢,再次返回戰場。
「我回到扎波羅熱後,兩分半鐘之內,我的腿又斷了。」
這一次,傷害他的不是地雷,也不是子彈。
他說,當時自己在清理一個盲區時,腿被泥巴卡住。一名朋友不斷提醒他「Ruski, Ruski」(俄羅斯人),他轉身時失去平衡,導致腿再次斷裂。
傷口隨後感染,他不得不再次接受手術,並在更高位截肢。
此後,他沒有再參加前線突擊行動,而是轉為指揮士兵,同時協助招募和管理有經驗的戰士。
不過,他承認自己仍然懷念戰鬥。
「我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崩潰了」
加達萊塔說,自己當初來到烏克蘭的理由並沒有改變,真正發生變化的是他繼續撐下去的能力。
「我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崩潰了。」
即使不再參加突擊行動,他仍然負責指揮執行突擊任務的士兵。
「我們旅最近又有人死了——一個陣亡,一個失去雙腿,還有一個失去一條腿和一隻手。」
「看著我的部下和兄弟們一個個死去,讓我覺得自己需要停下來。」
他還說,自己最近一次執行任務時曾連續5天沒有睡覺;另一次任務期間,3天總共只睡了兩個小時。「我累了。我總是很生氣。」
戰爭也讓他變得高度敏感。汽車發動機轟鳴這樣的聲音都會讓他緊張。最近一次訓練中,有人突然引爆了一枚手榴彈,他甚至因此砸壞了一個房間。
戰友接連陣亡
決定離開戰場的另一個原因,是看到親密戰友一個接一個死去的痛苦。
26歲的澳大利亞志願兵塞繆爾·佩德拉齊尼(Samuel Pedrazzini)來自新州北部河流區,今年6月13日在一次俄軍伏擊中陣亡。
加達萊塔說,兩人曾一起在利沃夫待過。「他是我的兄弟。」「他死了,而我當時正在執行任務,沒能去參加葬禮。這真的很難受。」
他的另一名好友、巴西人德拉·克魯茲(De La Cruz)最近也陣亡了。
加達萊塔說,第二次腿部受傷時,德拉·克魯茲是唯一一個把他從戰壕里救出來的人。「就他一個人!沒有任何人幫忙!然後他把我抬到了撤離點。」
但就在加達萊塔住院接受第二次截肢手術期間,德拉·克魯茲卻被炮彈炸死。「他被炮彈攔腰炸成了兩截。」「這真的很難面對。」
從「儘可能多地殺死敵人」到「不恨他們」
經歷這一切後,加達萊塔對俄羅斯士兵的態度也發生了明顯變化。
「剛開始的時候,想的是儘可能多地殺掉他們。」「但現在更多想的是,我們能不能抓住這些人,然後把他們交換回來,換回我們的人?」「我不恨他們。我希望他們回家,放下武器。」
有一段經歷讓他至今無法釋懷。
「有一次,我朝一個19歲的年輕人臉上開了槍。」他說,當時那名俄羅斯士兵沒有戴頭盔,正在抽煙。「他看著我,而我站在一塊岩石上——這一幕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
加達萊塔說,戰爭帶來的心理創傷,並不主要來自自己遭受的傷害,而是來自親眼看著戰友受苦、看著整個部隊被摧毀。「我覺得,戰鬥創傷甚至不是關於你自己,而是看著你的朋友或者你的旅被摧毀。」「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以為自己能夠扛得住。」
首名在俄境內負傷的澳洲士兵
據信,加達萊塔是現代史上首個在俄羅斯境內參加戰鬥並受傷的澳大利亞士兵。他的部隊曾在庫爾斯克與俄羅斯和朝鮮軍隊交戰。「我們被困在俄羅斯境內20個小時。」
他說,最終能夠活著回來,是自己「最自豪的時刻」。
加達萊塔最初前往烏克蘭,是因為看到俄羅斯針對平民實施暴行的報道,這令他感到震驚。
在成為志願兵之前,他沒有任何軍事經驗。加入烏克蘭軍隊後,他接受了密集訓練,隨後被派往前線。
第一次負傷康復後,他憑藉戰場經驗被提升至指揮崗位。
他說,烏克蘭軍隊目前依然嚴重缺乏有經驗的人員。「訓練一個人需要時間、資源和金錢。」「根據我的訓練和經驗,我是有價值的。」「優秀的人很難找到。」
拿不到足額工資
除了戰爭帶來的身心創傷,烏克蘭軍隊內部的薪資和行政問題,也成為加達萊塔最終決定離開的原因之一。
「我真正拿到足額工資的次數只有3次。」
他說,自己甚至因此賣掉了在南澳的房產,因為沒有足夠的錢維持兩次任務之間的生活。「房租、食物和裝備都得我們自己掏錢。」
近年來,烏克蘭軍隊一直受到軍人薪資問題困擾。雖然戰爭經費的重要來源是外國援助資金,但法律規定,這些資金不能直接用於支付士兵工資,因此軍人薪資必須由烏克蘭國內預算承擔。
加達萊塔說,一些執行30至60天任務的士兵,拿到的基本工資只有約2.3萬格里夫納,而按照軍隊合同規定,他們本應獲得約20萬格里夫納(約6200澳元)。
他還聲稱,一些士兵在沒有接受必要訓練、缺乏經驗的情況下,就被派往戰場。
「我只想回家,好好放鬆」
加達萊塔決定不久後回家。「美國或澳大利亞士兵不會一直待在戰鬥崗位上,他們會輪換。」「我已經在戰場上待得夠久了。」
但離開戰場對他來說並不容易。他說,自己曾在醫院住了3個月,回家又休養了幾個月,但那段時間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重新回到戰場。
如今,他的殘肢不斷萎縮,假肢也開始變得不穩定,身體也在給他一個明確的信號:該停下來了。「內心確實一直在掙扎,但我覺得,這場掙扎差不多要結束了。」
經歷多年戰鬥、失去一條腿以及多個親密戰友後,他現在最想要的已經不是下一次任務,而是一片澳大利亞的海灘。「我想念澳大利亞。」「海灘,百分之百。」
他說,自己準備去布里比島,因為那裡曾經是他的家。他還會和哥哥一起去努薩,與從家鄉趕來的朋友見面。「我們就在那裡好好放鬆。」「我真的太累了。我只想放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