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雷克雅未克市中心有一座博物館,展示哺乳類動物的一條骨頭,抹香鯨的這條骨頭豎起來有兩米長,比一般人都高,海象的這條骨頭60多厘米,堪比人類手臂,倉鼠的這條骨頭只有幾毫米,在放大鏡下才能看得清楚,如此神奇的動物骨頭,大大小小一共展出了280種,但有一個展櫃卻是空白,那就是人類的展櫃。科學雖然證明人類沒有這條骨頭,館長卻不甘心,從上世紀90年代起,他搜尋世界各國人類的多個族群,時間歷時30年,某天聲稱有了重大發現,開展這天,博物館外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開館後觀眾一起湧向人類展櫃,然而眾人在展櫃里看到的,依然是空空蕩蕩,先是詫異,接著在鬨笑聲中散場。
哺乳類動物的這條骨頭,學名叫Baculum (陰莖骨),是雄性動物為了適應隨時交配而生長出來的,哺乳類動物都有,與人類同屬於靈長類,DNA與人類相似度達到98%的黑猩猩也有,偏偏人類就沒有。依照進化論學說,考古學家認為,人類作為哺乳綱下屬的靈長目,遠古也是有陰莖骨的,大約在200萬至150萬年前,哺乳動物中靈長目的一支,適應環境變化,逐漸進化出直立行走,從此人科類人猿出現了,類人猿進化出人屬的猿人類,猿人類進化出人類種的古人,今人,現代人,這就是人類的演化歷史。類人猿進化從直立行走開始,直立行走首先退化了陰莖骨,同時又進化了脊椎骨,人類的脊椎骨從四足爬行的水平支撐結構,進化為兩足行走的垂直承重結構,人類的脊椎骨逐漸演變為S型,這是一個既減震又優美的造型,就形體而言,這是人與動物的最大區別,為了這個區別,人類不但捨棄了陰莖骨,而且走過了整整150多萬年的艱難歷程。
惟其歷程艱難,人類對陰莖骨的退化沒有多少感覺,對脊椎骨的進化卻十分在意,與脊椎骨同時進化,人類區別於動物的又一特徵,既以語言為支撐的高級意識活動,不但審視自身的脊椎骨,數清了脊椎骨有26塊骨頭,又依據26塊骨頭的不同位置,細分為頸椎,胸椎,腰椎,骶椎,尾椎5個部分,隨著對脊椎骨直立功能的了解,人類祖先也驚異於造化的神奇,不得不佩服自己直立的身體,並由此導致了許多思緒飛揚的藝術創作,脊背如山,腰桿挺直,鐵骨錚錚,寧折不彎,這些充滿驚嘆號的溢美之詞,就是對脊椎骨形而上的另一種表述。古希臘神話中有許多「一肩扛天下」的悲劇英雄,普羅米修斯,為了給人類盜取火種,被天神宙斯釘在高加索山的岩石上,宙斯每天白天派一隻鷹來啄食他的肝臟,而他的肝臟每天夜裡又生長出來,如此懲罰永無休止,普羅米修斯也永不向宙斯彎腰。阿喀琉斯,他明白自己如果不上戰場,就會獲得長生,但為了給好友復仇,明知上戰場必死,卻肩負起責任與擔當,毅然走上戰場,寧要生命短暫的輝煌,不要平庸凡俗的長壽,成為名傳千古的悲劇英雄。
中華文化中,把人的脊椎骨比作山,比作梁,比作骨,比作松,比作竹,孟子講正直:「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說的是剛正不阿,不向權貴彎腰;「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于謙寧死不屈,鐵骨錚錚有聲;「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過零丁洋》,留下大丈夫勇於擔當的名句;「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鄭板橋借竹子抒發正直做人的情懷,直立人的脊椎骨進化的堅韌剛強,直立人的靈魂崇尚高貴正直,正是這種靈與肉的完美結合,哺乳動物中才走出大寫的「人」。
扯得有點遠了,回到現實。威脅人類的危險永遠存在,現實也不例外。垂死的社會主義烏托邦和宗教極端主義聯盟,就是當前人類文明的最大威脅,文明世界將其稱為邪惡軸心。作為傳承人類文明薪火的作家、藝術家,不可能置身事外,時下語言叫站隊,站在邪惡軸心一邊,還是站在人類文明一邊,你必須表明自己的立場並付諸行動。
作家、藝術家是有良心的,認知水平也遠遠高於普羅大眾,私底下咒罵邪惡軸心,咒罵中共是常態,沒人感覺不妥,如果要公開罵,公開表明自己的立場,許多人就恐懼了,恐懼不好直說恐懼,最好的借口就是「作家藝術家不搞政治」。作家藝術家不搞政治嗎?政治卻從來沒少搞你,以中國為例,新文化發端的五• 四,起步就是與政治相關的革命文學,杠把子旗手陳獨秀、魯迅、胡適之,個個都是鼎鼎大名的思想家,文學家,政治家,因此現代文學藝術基因中內涵著政治,你躲不開的,當你投入文學藝術的那一刻,你就默認與政治簽約,從此你便與政治結緣。你說反正我盡量遠離政治,我就想躲進小樓成一統,搞純粹的文學藝術。49年前不說了,49年後批胡適,批武訓,批胡風,批梁漱溟,57年反右,文學家,藝術家首當其衝,因言治罪毫不商量,當時中國知識分子總共400多萬,其中300多萬受到運動衝擊,被戴上各式各樣的右派帽子,團泊窪、夾邊溝、黑龍江北安農場,就是貼近政治的和遠離政治的文學藝術家們共同的歸宿,無論你自詡純粹還是不純粹,沒人能夠逃過中共邪惡政權的政治運動,至於後來的文化大革命,更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狂飆掃過文學藝術蕩然無存,就更談不到遠離與近迫,純粹和不純粹了,如此逆天邪惡的政治壓迫,至今並沒有多少變化,你能置身事外嗎?
理兒似乎是這麼個理兒,但中共掌握著國家機器,看起來他們很強大,個人勢單力薄,無力與這個邪惡的政權對抗,偏要對抗,那不是自找苦吃嗎?遠離政治,唯美寫作的張愛玲是這麼想的,她的對抗方式是出走,她以完成學業為借口出走香港,再輾轉去往美國,她向邪惡的中共政權彎腰低頭了嗎?沒有,真正的作家、藝術家是有骨氣的,不會背叛正義和良心,她可以出走,但不會向邪惡政權低頭,出走只是尋找一塊適合寫作的陣地,在美國她寫出了《秧歌》和《赤地之戀》,直面中共的虛偽和殘暴,這兩部作品大陸至今封殺不敢面對,這卻是張愛玲作家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作家嚴歌苓被6•4大屠殺所震撼,也選擇出走,選擇逃避中共的殘暴政治,當她的作品在大陸風行時,人性的弱點曾使她選擇妥協,為了從大陸市場獲得利益,她曾選擇自我審查,自覺刪除為中共所不容的所謂敏感詞,然而自我閹割傷害了作家的良心,當終於認識到自我審查已經成為她的潛意識時,她害怕了,這對一個作家來說,是最妨礙創作力和原創力的,於是她寧願被封禁,也挺直腰桿寫出了記述6•4的《米拉蒂》,她說:「沒有自由的寫作,等於不是文學創作……我厭倦透了審查,《米拉蒂》是我的反抗。」
聚集在澳洲的作家、藝術家在大陸的遭遇,想必與二玲大致相同,選擇出走澳洲,大致也是對中共暴政的恐懼和厭惡,如今我們已生活在自由創作的土地上,是繼續選擇匍匐身軀自我審查,還是選擇像二玲一樣直立起腰桿反抗邪惡,這是擺在每一位海外作家、藝術家面前繞不過去的,必須回答的課題。
又有人說,我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作家群不被封群,為了群員在往返澳中的旅行中減少心理負擔。這是偷換概念的「老婆」理,這話由民智未開的老百姓說沒有毛病,作家藝術家說就有毛病,既要頭戴作家藝術家花冠享受眾人尊崇的目光,又要偷偷摸摸享受老百姓的實惠,既要又要,既要當又要立,妥妥的雙標,妥妥的人格分裂,一個號稱作家藝術家的微信群,如果討論如此猥瑣的話題,不如早早散夥為好。在浩浩蕩蕩的世界滅共大潮面前,作家藝術家選擇站在哪一邊是立場問題,保護微信群和旅行自由是技術問題。技術問題可以技術解決,怕 A賬號被封,可以預先建立B賬號C賬號,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游擊戰,麻雀戰大陸的小孩子都會,大陸出身的「家」們難道沒有這點智慧?況且世界很大,即使微信全封,還有臉書,還有X,還可以在Google上自立賬號,更何況與中共爭奪微信發言權,推倒中共防火牆,把滅共的潮水灌滿微信空間,正是每一個海外作家、藝術家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們的澳中旅行受阻怎麼辦?這話說出來也令人赭顏,兩頭通吃,便宜全占,好處全得,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這不叫作家藝術家,這叫精緻利己主義者。旅行受阻一言以蔽之,這是身為作家、藝術家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們應該為此感到驕傲,當面對子孫後代的詢問時,我們可以毫無愧色,理直氣壯地說:滅共大潮中我是一朵浪花,為此我付出了旅行受阻的沉重的代價。
還有價值觀呢,我們為什麼如此極端,非要逼著自己以及逼著別人站隊,澳洲可是多元文化哦。文化可以多元,文明不能多元,價值觀屬於文明範疇,認同自發秩序的市場經濟,必然反對政府壟斷的計劃經濟;認同個人自由的人文主義,必然反對齒輪螺絲釘的集體主義;認同民主自由的普世價值觀念,必然反對集權專制的社會主義烏托邦,中共洗腦灌輸久矣,從大陸走出來的作家藝術家們,頭腦中人人都有一本政治糊塗賬,應該從底層邏輯上反思一下了。
道理講了一堆,回看又覺多餘,作家、藝術家,而且是先知先覺早早潤到海外的家,人人何等聰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苟為利國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這些老套道理誰人不懂?懂道理行動起來卻又如此悖謬,這又是何等原因呢?作者想起了大陸的往事,作者的許多朋友,包括許多高官朋友,私底下談吐言辭犀利,對中共批判入木三分,許多認知與海外人士比毫不遜色,然而一走上檯面,偉光正假大空張口就來,兩套思維絲滑切換天衣無縫,此等本事令作者嘆服卻不得其解,讀嚴歌苓的「潛意識論」,似乎間接找到了答案,中共殘暴的政治壓迫,已經深入到國人的潛意識,這造成了一種定勢思維,只要面對中共,內心下意識恐懼,腰椎不受控制地發軟,這就回到開頭講的那條直立的脊椎骨了,如果人類是從猿人進化而成的,那人類進化也從來不是舒舒服服的美夢,其中必然有著無數痛苦的掙扎與捨棄,類人猿為了直立起來,捨棄了舒服快樂的陰莖骨;猿人類為了脫離自然,捨棄了天然禦寒的體毛;猿人為了走向文明,退化了尖牙利齒,今天普世價值要戰勝專制暴政,人類文明要戰勝共產主義邪教,必然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作家藝術家敢不敢挺直脊椎骨,心口如一站立在滅共的潮頭,每一個人都應該捫心自問。
但願我們澳洲挺直腰桿書寫直立的「人」,我們沒有退路,如果我們彎腰,歷史就會倒退,人類就會退化,雷克雅未克的人類展櫃甚至會多出一條陰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