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得歡
「能在事事看出可笑的地方,生命就有趣多了」。老舍的《二馬》是一部通俗流暢,妙趣橫生因而讓人慾罷不能的長篇小說。這是一個租客中國父子和房東英國母女的故事,地點在倫敦。故事落腳點在於當時即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國人被英國當地人不熟悉不理解以及歧視,結果老馬和小馬雙雙情事受挫,黯然失意。反映出的是老舍的愛國主義情懷,怒其不爭的傷感。
老馬和小馬作為初到倫敦的中國人,待人接物難免搞笑。中年的溫都寡婦作為婚姻生活的過來人傾向務實,對老馬的富有和慷慨,禮貌動了心,一度決心不理會社會偏見,和老馬生活在一起。在和老馬一起去商店挑選結婚戒指的過程中,她明顯感到了店員對老馬即中國人的輕蔑,她的自尊心受不了了,於是她還是打了退堂鼓,打消了和老馬走到一起的念頭。溫都太太的女兒瑪麗,壓根想不到和中國青年結為伴侶。小馬的痛苦可想而知,濃烈的感情壓抑心底不敢表露。瑪麗對小馬的暗戀渾然不覺,她受到男友華盛頓的冷落後,放浪形骸地把小馬當作借酒消愁的對象。小馬憋不住愛情的澎湃,瞅著機會向瑪麗吐露,瑪麗立馬回一句「你我,不可能的事。」她怎麼也想不到被英國人看不起的中國人敢愛她。可憐馬威在「東倫敦華人大鬧古玩城」事件後,在諸多矛盾交織下選擇了逃離現實。痴情的馬威,在失望至極準備離開倫敦時,不忘托李子榮轉交給瑪麗一枚他家裡傳下的戒指表心意。
書里描寫道,歧視的習慣已經體現在街上淘氣的孩子們的行為上,孩子們毫無顧忌地用語言侮辱甚至以惡作劇對待路過的中國人。小馬和伊牧師的兒子保羅打架干仗,並佔據上風,伊太太因此怒不可遏,「你們中國小孩子要反啊,敢打我們!二十年前,你們見了外國人就打哆嗦,現在你們敢動手打架!」
那時的中國人不被西方人待見,被歧視到妖魔化的程度。「你們想起中國人的時候,永遠和暗殺、毒藥、強姦連在一起。」「你們關於中國人的知識事由造謠言的報紙和下賤的小說里得來的。」英國人對中國人的妖魔化評價有客觀原因,書里是這麼說的:英國的普通學校里教歷史是不教中國事的。知道中國事的人只是到過中國做買賣的,傳教的;這兩種人對中國人自然沒有好感。回國來說中國事兒,自然不會往好里說。又搭著中國不強,海軍不成海軍,陸軍不成陸軍,怎麼不叫專以海陸軍的好壞定文明程度高低的歐洲人看低了!再說,中國還沒出一個驚動世界的科學家,文學家,探險家——甚至連在萬國運動會上都沒有一個拿獎牌的運動員。
這是老舍從自身經歷出發並深思熟慮後產生的理性認識。老舍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在倫敦教學,生活多年,熟悉倫敦,了解英國人的習性。《二馬》主要寫了三個家庭,除了馬家父子,溫都母女,還有伊牧師夫婦及子女四口之家,另包括伊牧師的妻弟亞歷山大。伊牧師在中國主要在北京生活過幾年,他對中國人有較客觀的認識,能友善對待中國人,二馬就是經他介紹租住到溫都母女家的。伊牧師的女兒凱瑟琳,也比較了解中國,回倫敦後還學中文。另外還有一個人物李子榮,性格精明務實,身份是開在倫敦的馬家古玩店的夥計,即老馬長兄生前的古玩店。青年李子榮在倫敦生活多年,對兩國的人情世故都有所了解,知道中英兩國人各有長處短處,他對初到倫敦接手馬家古玩店的馬家父子不適應英國風俗感同身受,說出的話比較中肯。李子榮在作家筆下被描述為一個注重現實,講求行動的人,以此和老馬的散淡,小馬的莽撞形成對比。
《二馬》行文的幽默風趣給人在會心一笑中,得到中英文化風俗的異同特徵。比如英國人愛花花草草,愛貓貓狗狗,女人愛戴花哨的帽子。不同國家的文化或者文明本沒有優劣。各國文化習俗都有其合理化,歸根結底,和歷史和地域的特點有關。凱瑟琳在勸慰小馬時說:我生在中國,可以說知道一點中國事,而我是個英國人,又可以說明白英國事。拿兩國不同的地比較一下,往往可以得到一個很明確妥當的結論。
小說的深層意義還在於揭示人與社會的矛盾關係。溫都太太在和老馬一起去買結婚戒指的路上,感受到她和一個中國老頭走在一起的不自然即「違和感」,及其受到首飾店員工的奚落,她打算與中國人結合再婚的決心霎時崩潰。後來她向老馬說的一通話倒是推心置腹的坦率。她和老馬小馬接觸一年,知道他們並不像傳說的中國人那樣可怕可惡,他們是有知識有禮貌有修養的人,是值得尊重並且愛戴的,問題在於社會的偏見。這番話有點長,但信息量很大,值得琢磨——
社會!社會!社會專會殺愛情!我們英國人在政治上是平等的,可是在社交上我們是有階級的。我們婚姻的自由是限於同等階級的。有同等地位,同等財產,然後敢談婚姻,這樣結婚後才有樂趣。一個王子娶一個村女,只是寫小說的願意這麼寫,事實上是做不到的!就打算這是事實,那個小鄉下姑娘也不會快樂,社會,習慣,禮節,言語,全變了,全是她所不知道的,她怎能快活!」她喘了一口氣,無心中的用抹布擦了擦小鼻子,然後接著說:「至於你我,沒有階級的隔膜;可是,種族的不同在其中作怪!種族比階級更厲害!我想了,細細的想了,咱們還是不冒險好!你看,瑪麗的事兒,十分有九分是失敗了;為她打算,我不能嫁你;一個年青氣壯的小夥子愛上她,一聽說她有個中國繼父,要命他也不娶她!人類的成見,沒法子打破!你初來的時候,我也以為你是什麼妖怪野鬼,因為人人都說你們不好嘛。現在我知道你並不是那麼壞,可是社會上的人不知道;咱們結婚以後還是要在社會上活著的;社會的成見就三天的工夫能把你我殺了!英國男人娶外國婦人是常有的事,人們看著外國的婦女懷疑可是不討厭;英國婦人嫁外國男人,另一回事了;你知道,馬先生,英國人是一個極驕傲的民族,看不起嫁外國人的婦人,討厭娶英國老婆的外國人!我常聽人們說:東方婦女是家中的寶貝,不肯叫外人看見,更不肯嫁給外國人,英國人也是一樣,最討厭外國人動他們的婦女!馬先生,種族的成見,你我打不破,更犯不上冒險的破壞!你我可以永遠做好朋友,只能做好朋友!」
當今之世,大英帝國不復往日光環,取而代之的是美利堅。由於網路的無孔不入無可阻擋,各國之間的文化交流使得各民族之間的認識、了解進而熟悉成為現實。雖然不一定認同他人的文化,但起碼不至於大驚小怪或錯怪。
曾以為,民國時期文化人當中,林語堂橫跨東西,是罕見的有真知灼見的大家。讀了這本書發覺老舍非常了不得,洞察中英的優缺點鞭辟入裡。老舍對英國人的高傲並不完全否定。認為他們有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他們不專在軍事上霸道,他們的知識也真高。武力可以有朝一日被廢的,知識是永遠需要的」。老舍的見地,放在如今還是實用,閃耀著智慧的光芒。如「英國的工人頂有涵養,英國的貴族頂有度量,我就是不愛英國中等人」,「中國人見了別人有危險,是躲得越遠越好,因為我們的教育是一種獨善其身的。外國人見了別人遇難,是拚命去救的,他們不管你是白臉人,黑臉人。他們的道德是社會的,群眾的,這一點,中國人應當學鬼子」。又如,「二十世紀的人是與國家想對待的。強國的人是人,弱國的呢?狗!」「歐洲大戰的結果,不但是動搖各國人民的經濟基礎,也搖動了人們的思想。有思想的人把世界上一切的舊道德,舊觀念重新估量一回,重新加一番解釋。在這種新思想下,全整個的翻了個筋斗,幾乎有連根拔去的樣子」等。這部小說信息量大,讀到結束時我感到它寫得太短太少了,我還想看下去,想知道這些人物的命運。
老舍的小說風格鮮明,嬉笑調侃皆成文章,透露英式幽默,紳士風度。老舍的形容比擬真是神了,絕對新鮮獨特。「瑪麗的眼睛好像藍汪汪的水加上一點油那麼又藍又潤」,「說完。小嘴兒還張著,好像個受了驚的小母雞」等等。連一些音譯地名也透著嬉笑。如」猴兒笨大街」「不離死兔」等。老舍的風景描繪常常擬人化,極為生動鮮活。
老舍後來寫過一篇文章,說他寫《二馬》的初衷。他說,之前他寫的小說往往把文言與白話夾裹在一起,在《二馬》中他嘗試作出一種簡單的,有力的,可讀的而且是美好的文章。他試著以車夫的口吻形容一個晚晴或雪景,也就是通俗的語言來描繪。老舍成功了。他描繪風景的那些文字,真是栩栩如生地鮮活呢。老舍說,人物和故事都是想像出來的,不能完全忽略了他們的個性,可是更注意他們代表的民族性。老舍自認老馬的人物他有把握,他熟悉這類小富即安的中國人,他們鄙視買賣人,崇拜當官,抽大煙,喜歡悠閑。而對於小馬的形象塑造他沒有底。老舍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是那些戀愛的穿插。他在動筆的時候就留著神,設法使這些地方成為揭露人物性格和民族成見的機會,不準戀愛情節自由的展動。老舍在倫敦的一個圖書館裡寫就這部小說,花了一年的時間,寫幾段便拿出來朗讀給朋友們聽,聽取意見。如此看來,老舍是一個現實主義思想佔主導的作家。對於自己的作品有清醒的認識,他不以抒情為主要驅動力,擅於理性分析,揭示現象之下的本質。
當今世界,交通高度便捷,各國間的來往空前頻繁,活躍:互聯網高速發展,各民族文化互相滲透,交流:各國移民群體不斷擴展,不同觀念相互衝撞,交融。今天再看《二馬》,對老馬小馬的遭遇感到可笑又可悲。強大起來的中國已讓世人刮目相看。值得注意的是,閉關倒退勢力有抬頭跡象,表現之一是對移民的排斥。如同在飯桌上聲音最響的往往是錢最多或官最大的那人,制定遊戲規則靠的是經濟實力。老舍早就說過,人類是欺軟怕硬的。對於文化傳統精神力量這些深層問題,如何包容尊重,兼收並蓄,在當今多元文化相互交融日益頻繁的時代,是擺在世人面前的一道必答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