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澳洲,因為這裡讓親情補了課

(圖:看傳媒)

作者:萬恕

《我愛澳洲》徵文比賽鼓勵獎作品

清晨,兩個外孫女已在汽車後排坐好,自己扣好了安全帶。
遙控車庫門緩緩升起,我把車倒出去,特意繞過花叢,停在方便開門的一側,等女兒出來。

不一會兒,女兒背著書包,拎著畫具,手裡還拿著一杯咖啡,腳步匆匆地趕過來。她一上車,就笑吟吟地說:「媽媽,你年輕的時候沒能送我上學,現在補上了,而且一下子還送了兩個外孫女。」

陽光灑在她充滿幸福的臉上。我牽了牽嘴角,心卻微微一怔。

女兒的神情鬆弛而明亮,帶著做母親之後特有的安穩和滿足。可就在那一瞬間,我卻彷彿忽然看見了許多年前那個匆匆忙忙的自己——每天被工作追著跑,被職責推著走,總覺得日子像上緊的發條,一刻也不敢放鬆。

年輕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一個單親媽媽最重要的責任,就是努力工作、掙錢養家,儘可能給孩子提供更好的學習和生活條件,讓她不輸給那些父母雙全的孩子。
為了這些,我奔波、打拚,把大量時間都交給了工作。那時我並不覺得自己虧欠了什麼,反而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全力:該操心的事,我都操心了;該承擔的壓力,我都承擔了。我以為,愛就是讓她上更好的學校,愛就是為她遮風擋雨,愛就是把她推向更好的前程。

後來,女兒來到澳洲,完成學業,考取專業資格,有了穩定的職業,也有了幸福的小家庭。
照理說,看到她今天的樣子,我應該很有成就感。我也的確為她驕傲。
她聰明,能幹,獨立,又孝順。可在驕傲之外,我心裡總隱隱覺得,我們之間似乎缺少一種母女本該有的溫熱。我們的關係里當然有愛,但那愛有時更像一種安靜的責任和義務,像水流過石頭,雖源源不斷,卻總少一點柔軟的溫度。

直到退休後,我來到澳洲,和女兒的小家庭生活在一起,很多本該陪伴女兒長大的時刻,我都補償到了外孫女身上。
在孩子們的歡笑聲中,我慢慢發現,那道隱形的縫隙正在日漸彌合。

原來孩子真正記住的,不只是昂貴的學費和飯菜,不只是衣食無憂,還有那些極其瑣碎、卻無法替代的時刻:清晨送她去學校的路上說過什麼,放學後有沒有人在門口等她,辮子是誰給她梳的,便當是誰用心準備的,受委屈了第一時間想撲進誰懷裡。

送學路上的一句玩笑,像一股暖流,悄悄地消融了那層多年來積在母女心間的薄冰。

在澳洲的日子裡,我有機會近距離地感受女兒做母親的樣子,從而反省自己當年初為人母的不足。
從給孩子換尿布,到拍嗝的姿勢,都不是我這個當媽的傳授給她的,而是她在產前培訓班、在醫院、在手機應用里學到的,反過來又來教我。
每天晚上,不管多累,她都堅持給孩子們講睡前晚安故事。
早晨,她一邊催孩子刷牙換鞋,一邊檢查作業、水壺和午餐盒有沒有帶齊;到了學校門口,她會蹲下來替孩子整理衣領,輕聲叮囑一句「今天要開心哦」;放學後,她又認真聽她們講一整天的見聞,哪怕只是「誰今天帶了什麼零食」、「誰畫了一隻小貓」這樣的小事,她也聽得津津有味。

看著她對孩子那樣耐心、那樣細緻,我才慢慢明白,原來親情並不只是把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更是願意花時間蹲下來,進入孩子的小小世界。
原來陪伴並不是附屬品,而是愛的本身。

女兒沒有時間接送孩子的時候,就由我代勞。
也是從幫手照顧外孫女開始,我才真正學會並愛上了做飯。我覺得「用心」是做好飯的關鍵。
我開始認真研究孩子們喜歡什麼,學校午餐要怎樣搭配,什麼食物適合放進午餐盒,既要營養,也要好看,還得方便孩子打開、分享。
每天早晨,我變著花樣切水果,烙煎餅,包飯糰,煮餃子,蒸圓子,想著她們中午打開飯盒時會不會眼睛一亮。
晚飯是一天中的主餐。我會權衡每個人的偏好,多花一點時間選材備料,盡量把一家人都喜歡的味道做出來。

兩個外孫女很喜歡吃壽司。
有一次,妹妹無意中跟媽媽說:某個同學天天都帶壽司,語氣里滿是羨慕。女兒爽朗一笑:「她家開壽司店,當然天天帶壽司呀!」
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查菜譜,買材料,問AI,硬是第二天就做出了讓外孫女讚不絕口的壽司。孩子們一邊吃一邊誇:「姥姥可以開壽司店了!」那一刻,我心裡又甜又暖。

這些小事看起來平常極了,可正是在這些細碎重複的日常里,我第一次真切體會到母愛給家庭帶來的溫暖。那不是宏大的犧牲,也不是沉重的擔當,而是「我願意為你多做一點點」的歡喜。

最讓我動容的,是孩子們那種不加修飾的誇讚和依戀。也許這也是澳洲文化里很可愛的部分——愛意常常會被直接說出來。
她們經常對我說:「Thank you, 姥姥!」
有時候我會追問一句:「For what?」
姐姐會說:「謝謝你做我們的姥姥!」
妹妹則會張開手,毫不猶豫地說:「Everything!」

看到我訂好了回中國的機票,她們立刻急起來:「姥姥要回中國了,我們怎麼辦呀?」
女兒也半真半假地說:「我現在就開始焦慮了!」
那種不舍不是禮貌,不是訓練出來的懂事,而是發自內心的眷戀。
每當聽見這樣的話,我心裡都會一軟。原來,孩子要的並不複雜,她們要的不過是有人送她上學,有人記得她喜歡吃什麼,有人聽她說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我這才明白,那些清晨梳小辮的時刻,那些用心準備午餐盒的時刻,那些送到校門口再揮手告別的時刻,原來都是濃濃的愛。只是這種愛,我懂得太晚。年輕時做母親太匆忙來不及弄明白,而老了老了,以為自己責任盡完了,命運卻兜兜轉轉,竟然在澳洲,把這門功課重新擺到了做姥姥的我面前。

我愛澳洲,不只是因為第一次下飛機時看見的藍天白雲,也不只是因為這裡食物豐富、生活安穩、文化多元。更重要的是,在這裡,我看見了另一種人生的可能:人不必永遠綳得那麼緊,不必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給責任,也可以在承擔責任的同時,為自己的興趣愛好和夢想留下空間。

這一點,在女兒身上體現得尤其明顯。

她已經擁有精算師和會計師的專業資格。在旁人看來,這樣的職業道路已經足夠體面,也足夠「成功」了。可她並沒有把自己鎖死在高收入、高效率、高強度的單一軌道里。她選擇part time 的工作方式,每周只工作三天,另外兩天去讀美術學院,認真完成自己兒時的夢想。

起初,這樣的生活方式對我是有衝擊的。按照我們這一代人的想法,一個人好不容易有了高薪穩定職業,就該拚命往前走,怎麼還能「抽出時間」去學畫畫呢?萬一被工作邊緣化了怎麼辦?可慢慢地,我從她臉上的神采里,從她提著畫具出門時那份輕快和自信里,看懂了另一種答案:人活著,不只是為了把責任完成得漂漂亮亮,也應該允許自己保有熱愛,保有夢想,保有一部分只屬於自己的生命光亮。

我年輕時不敢這樣活,也沒有那樣的條件。可在澳洲,我看見我的女兒做到了。她既沒有放棄事業,也沒有放棄家庭,更沒有放棄自己。她讓我明白,所謂幸福,並不是把一個女人榨乾成「全能」,而是允許她在母親、職業人、女兒之外,仍然是她自己。

所以我愛澳洲,歸根到底,並不只是愛她的陽光、海風和遼闊。我更愛的是,這片土地的博愛和包容,她讓我明白:
親情可以補課,夢想不怕遲到。
女人不必只在責任里活著,人生也可以一邊承擔,一邊熱愛,充分實現自己的價值。

那條清晨的送學路並不長,可對我來說,它像一條溫柔的迴路,把我帶回錯過的歲月,又把我送向新的層次。
我曾經以為,很多東西一旦錯過,就只能抱憾終身。可如今我知道,生活,其實可以賦予人生第二次機會。遲到的母愛仍然可以落地,擱置的夢想也仍然能夠發芽。

只要開始,什麼都不晚。

而這,正是我愛澳洲的理由。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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