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銅管開始起舞 Håkan Hardenberger與一場關於維也納的音樂幻夢

Orchestral Dances with Håkan Hardenberger。(圖:提供)

有些音樂會從第一首作品開始,便已經在暗示你今晚將要進入怎樣的世界;也有一些音樂會,真正的驚喜要等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才會發現原來此前聽見的一切早已被安排在同一條暗線之中。悉尼交響樂團此次在悉尼歌劇院音樂廳帶來的 Orchestral Dances with Håkan Hardenberger,便屬於後者。表面看來,這是一場圍繞「舞蹈」展開的音樂會:貝遼茲、HK Gruber、理查·施特勞斯與拉威爾,四位作曲家來自不同年代,卻分別從戲劇、爵士、維也納圓舞曲與現代主義的角度觸碰舞蹈;而真正貫穿整晚的,卻是另一件事情。聲音如何擺脫自身的邊界,開始擁有身體、空間與動作。 8月12日至15日,這套節目作為悉尼交響樂團2026年Emirates Masters Series的第七場音樂會登陸悉尼歌劇院,由法國指揮家Fabien Gabel執棒,瑞典傳奇小號家Håkan Hardenberger擔任獨奏。整場約兩小時,中場休息前後形成兩個截然不同、卻又彼此呼應的音樂世界。

Orchestral Dances with Håkan Hardenberger。(圖:提供)

音樂會從貝遼茲《貝阿特麗絲與貝尼迪克特》序曲開始, Fabien Gabel在這裡沒有刻意追求宏大的戲劇效果,而是讓音樂保持一種明亮、靈巧的彈性。弦樂與木管之間不斷往返的音型,彷彿兩個人在互不相讓地鬥嘴;旋律忽然轉向柔軟,又像是在爭執背後不經意流露出的溫情。作為貝遼茲晚期作品,它少了《幻想交響曲》那種狂烈的浪漫主義衝動,卻多了一份經過歲月沉澱後的輕巧與幽默。它像一扇門,先把觀眾從現實世界輕輕推開,然後才真正讓Hardenberger登場。

真正的中心,是HK Gruber的《Aerial》。這是一部幾乎無法用傳統「小號協奏曲」來定義的作品,也是本場音樂會最冒險的一次選擇。作品寫於1996至1999年間,正是為Hardenberger量身創作,並由他與作曲家密切合作完成獨奏部分;1999年7月29日由Hardenberger與BBC交響樂團在倫敦首演,而此次則是它在悉尼交響樂團歷史上的首次演出。  如果傳統小號音樂強調的是明亮、輝煌、精準,那麼Gruber顯然更感興趣的是另一種可能:讓小號變成一件具有戲劇人格的樂器。Hardenberger在舞台上並不只是「吹小號」,他需要使用不同的弱音器,還要演奏小號、短號式高音小號以及牛角,有些段落還要求他以特殊方式改變樂器的結構與演奏狀態。  於是,那件我們熟悉的金屬樂器突然變得陌生起來:它可以尖銳,可以低沉,可以像一個人在遠處呼喊,也可以像某種來自古老世界的原始聲音。

Orchestral Dances with Håkan Hardenberger。(圖:提供)

當Hardenberger用一件小號不斷改變自己的聲音形態,當Fabien Gabel帶領整個樂團在複雜節奏中尋找方向,觀眾其實已經在「看見」動作。音樂有了重量,也有了速度。它時而向前沖,時而突然停頓;時而像人在空中旋轉,時而又像腳步落在地面。Hardenberger令人驚嘆的地方,也並不僅僅是音準、氣息與技巧的精準。四十年來,他不斷推動作曲家為這件樂器創造新的語言,而《Aerial》正是這種長期合作關係最鮮明的成果之一。

中場之後,音樂終於真正進入「舞會」。理查·施特勞斯的《玫瑰騎士》組曲,將觀眾帶回一個被浪漫主義重新想像過的十八世紀維也納。原作歌劇誕生於1911年,是施特勞斯與劇作家Hugo von Hofmannsthal合作的代表作之一;它寫的是愛情、時間、青春與放手,卻用極其華麗的音樂包裹著這些略帶苦澀的主題。最有意思的是,故事發生在1740年的維也納,但其中最迷人的圓舞曲卻明顯屬於更晚的時代,它本身就是一種有意為之的時間錯位。  當那些熟悉的華爾茲旋律在音樂廳中展開時,聽見的不只是舞步,而是一整個已經消逝的歐洲世界:貴族沙龍、絲綢禮服、玫瑰、香檳、年輕人的愛情,以及年長者明知無法挽留卻依然優雅地選擇成全。

Gabel在這一部分展現出與上半場完全不同的氣質。他沒有急著讓音樂「漂亮」,而是讓它一點一點變得奢華。弦樂的旋律像絲綢般展開,圓號帶著濃郁而溫暖的色澤,木管與豎琴則為整個舞台增加一層近乎透明的光澤。節目冊特別提到,組曲中「獻玫瑰」的音樂由長笛、豎琴、鋼片琴以及獨奏小提琴共同營造出一種精緻而近乎冰晶般的聲音,而結尾的Trio即使失去了歌劇中女聲之間令人心碎的交織,單憑管弦樂本身仍然足以令人沉醉。 這也是今晚很動人的一刻:當舞台沒有歌者、沒有劇情、沒有人物對白,音樂卻依然可以讓人想像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Orchestral Dances with Håkan Hardenberger。(圖:提供)

然後,拉威爾《La Valse》出現了。如果施特勞斯筆下的維也納仍然沉浸在黃金時代的夢境里,那麼拉威爾所面對的,則是一個正在從夢中醒來的世界。《La Valse》寫於1919至1920年間,音樂從幽暗、模糊的低音中逐漸浮現,彷彿遠處的舞廳還籠罩在霧氣里;隨後圓舞曲一點點成形,燈光亮起,舞池旋轉,人群越來越密集,直到最後整個世界幾乎被瘋狂的旋轉吞沒。  拉威爾本人曾將它設想為一幅關於「帝國宮廷」的音樂圖景,而戰爭之後,這種華麗已經不再只是華麗,它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危險感。

走出悉尼歌劇院時,或許很難用一句話概括這場音樂會究竟講了什麼。它沒有一條傳統意義上的故事線,卻從頭到尾都在談「舞蹈」:愛情中的舞蹈、聲音中的舞蹈、文化之間的舞蹈,以及一個時代在結束之前最後一次瘋狂旋轉的舞蹈。更有意思的是,所謂「Orchestral Dances」,最終並沒有把觀眾帶進一個真正的舞廳,而是讓整個交響樂團本身成為了舞者。弦樂在移動,木管在回應,銅管在呼吸,打擊樂在推動,而Håkan Hardenberger則站在其中,用一支小號不斷打開聲音的邊界。也許這正是古典音樂最迷人的地方:它不需要真的讓舞者出現在舞台上,因為當一百多個演奏家的聲音同時運動起來時,空氣本身已經開始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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