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書與一家人的恐懼:旅澳華人作家身後的跨境鎮壓疑雲

《神州悲歌》作者蔣繼先。(圖:提供)

旅澳華人作家蔣繼先去世後,家屬才從他的友人口中得知,他曾收到針對外孫女生命安全的威脅。從秘密寫作、海外出版,到媒體工作和家庭生活,這個家庭的經歷,呈現了疑似中共跨境鎮壓如何影響身在澳大利亞的人。

花費二十多年秘密寫作,將厚重手稿帶出中國,再由外孫女逐字錄入電腦——旅澳華人作家蔣繼先的《神州悲歌》,經歷多年才得以在台灣出版。然而,據其家屬和友人陳述,離開中國、獲得澳大利亞保護簽證後,他仍未擺脫與寫作及政治活動有關的恐懼。

2026年9月18日,蔣繼先被發現去世。家屬表示,他是自盡身亡。此後,他生前未向家人透露的威脅,才通過友人袁紅冰的講述逐漸浮現。

旅澳作家、法學家袁紅冰稱,蔣繼先曾告訴他,自己在住所門口發現一張紙條,要求他停止反對中國政府的活動,並以外孫女謝宇的生命安全相威脅。謝宇則表示,她在澳大利亞從事中文媒體工作期間,也收到過要求停止工作和有關活動的威脅電話。家屬與袁紅冰認為,這些經歷涉嫌中共跨境鎮壓,希望澳大利亞有關機構調查,並為受威脅者提供保護。

這起事件中,一個值得關注的細節是:祖孫二人都曾選擇向家人隱瞞自己受到的威脅。

謝宇說,她不願讓外祖父母擔心;據袁紅冰回憶,蔣繼先同樣要求對妻子和外孫女保密。直到2026年10月3日,謝宇和外祖母才從袁紅冰口中得知紙條的事情。

對這個家庭而言,失去親人之後,她們還要面對一個此前未曾了解的問題:那個曾經開朗健談、後來逐漸退出朋友聚會和公共活動的老人,究竟獨自承受了多少壓力?

半米厚的手稿,十個月的錄入

《神州悲歌》是理解這段經歷的起點。

《神州悲歌》

據家屬介紹,蔣繼先在中國秘密寫作二十多年,以文學作品記錄和揭露中共統治下的政治迫害及民眾苦難,原手稿約130萬字。2014年12月,書稿被放進外孫女謝宇的留學行李,帶到澳大利亞。

在謝宇的記憶中,那是一摞半米多厚的手寫稿。

2015年10月,謝宇開始將手稿錄入電腦。

「我一邊上學一邊打工維持生活,一邊打字,持續了十個月左右。」她回憶。

她從小由外祖父母照顧。父親在她三歲時意外去世後,母親長期在外打工,供她讀書、維持生活,外祖父母則承擔起日常撫養和陪伴的責任。對她而言,幫助外祖父完成心愿,有著深厚的家庭感情基礎。

但隨著整理工作的展開,她說,書中記述的人物命運和歷史苦難讓她深受觸動,自己投入其中的原因也發生了變化。

書稿讓她更深入地思考中國的歷史和現實。「為什麼有些經歷不能公開講述?為什麼記錄政治迫害的文字必須秘密寫作,為什麼一位老人用多年心血完成的作品,不能在自己的國家自由出版?」她問。

這些問題,使錄入文字逐漸成為她認識中國政治與社會的一段過程。支持中國自由民主、讓這些歷史能夠被記錄和傳播,逐漸成為她參與這項工作的個人立場。她希望幫助這本書問世,讓更多人了解相關歷史,也讓國際社會看到中共統治下缺乏自由的處境。

外祖父寫下的文字,也因此進入了外孫女此後的人生選擇。

書在台灣出版,攜書返澳的家人遭盤查

2016年,袁紅冰結識蔣繼先,並協助聯繫台灣出版社。2016年10月31日,《神州悲歌》在台灣出版,同年11月5日在台北舉行新書發布會。蔣繼先由於簽證問題沒有出席,由兒子蔣諾代為參加。

據家屬陳述,發布會結束後,蔣諾攜帶十套、共三十冊《神州悲歌》,經深圳轉機返回澳大利亞時遭到扣留,被帶到一間小房間接受嚴厲盤查,所攜帶書籍被全部收走。

蔣諾所簽署的自願放棄物品記錄單。(圖:提供)

「不要再參加那些活動,否則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2019年7月,謝宇加入《看中國》澳洲媒體工作。對她而言,這份工作與此前整理書稿的經歷相連。她希望在澳大利亞繼續了解和報道中國問題,並參與有關公共活動。

入職不久,謝宇接到過數次騷擾電話。其中記憶最清楚的一組,發生在約2019年8月。

一名男子第一次來電時,語氣強硬。謝宇以為是詐騙電話,很快掛斷。幾天後,對方再次打來,聲稱知道她在做什麼、知道她在《看中國》工作,也知道她家人的情況。她記得,對方要求她不要繼續在那裡上班,不要再做有關事情,也不要參加那些活動。她拒絕後,對方以「吃不了兜著走」相威脅。

由於不想讓從小照顧自己的兩位老人擔心,謝宇沒有告訴外祖父母這些電話。她當時並不知道,數年之後,外祖父也會對她隱瞞另一件涉及她安全的事情。

兩次私下談話,一張涉及外孫女的紙條

袁紅冰的證詞,將有關威脅的時間線帶到2024年。他陳述,2月11日到蔣繼先住所拜訪時,兩人在單獨相處期間談到威脅。蔣繼先告訴他,威脅針對的是外孫女謝宇,並要求保密。袁紅冰回憶,當時蔣繼先表現得十分憂慮和恐懼。其妻子與外孫女進入房間後,他便停止談論這個話題。

同年10月,兩人與其他人在Parramatta共進午餐。短暫單獨相處時,蔣繼先進一步講述了紙條的情況。據袁紅冰轉述,蔣繼先說,他在2024年初於住所門口發現一張紙條,內容大意是要求他停止反對中國政府的行動,並警告,沒有人能夠保護其外孫女謝宇的生命安全。

按袁紅冰的陳述,蔣繼先表示,自己個人並不畏懼,但對於從小由他撫養的外孫女受到生命威脅,感到極度恐懼和憂慮。

這種擔憂也影響了他的公共活動。袁紅冰曾邀請他參加揭露中共暴政的文化活動,蔣繼先卻表示,以後不能再一起參加了,原因是要顧及外孫女的安全。

袁紅冰建議他考慮向澳大利亞警方報案。蔣繼先起初認為報案不會有實際結果,後來表示會回去考慮。在這次談話中,蔣繼先還要求袁紅冰,在自己生前,不要把紙條威脅告訴任何人,包括妻子和外孫女。

在這段敘述中,恐嚇所施加的壓力落在一個明確的選擇上:繼續公共活動,還是保護親人。對一個願意承擔個人風險的人而言,親屬的安全可能成為更難面對的牽制。

對於跨境恐嚇而言,求助之前的猶豫本身就值得關注。一個人可能擔心報告無效,可能害怕家人受到更多牽連,也可能希望自己承受就足以讓事情過去。這些心理若使受威脅者長期保持沉默,外界便更難及時了解情況。

開朗的老人逐漸沉默,手稿也不見了

在家人當時的生活中,威脅並沒有以一張紙條的形式被看見。她們看到的是蔣繼先的變化,是蔣繼先日常生活中的變化,卻不知道背後可能存在的壓力。

「以前姥爺是個非常活潑開朗、非常愛說話的人。」謝宇回憶,他喜歡和朋友聚會、喝酒,也喜歡與文人一起吃飯和參加活動。

但在去世前的兩年多里,他逐漸不再會朋友,也不參加活動。有時家人在講話,他只是坐在旁邊,很少回應。

謝宇起初以為,也許是外祖父年紀大了,行動不便。但她同時感覺,他像是一直在獨自想著什麼。

後來,家人發現他的手寫書稿不見了。

追問時,蔣繼先說已經扔掉。家人既難過又不理解:這是他二十多年秘密寫作的成果,是費力從中國帶出來、曾經引以為傲的東西。他卻沒有解釋原因,每次問起總是草草帶過。

謝宇還表示,外祖父於2025年確診抑鬱症。外祖母后來向她回憶,丈夫近兩年經常夜間做噩夢、大喊並出冷汗。

直到獲知威脅的事情,謝宇才開始重新理解這些變化。

壓力是否也經過了中國境內的親屬

另一條壓力線索涉及蔣繼先留在中國的妹妹。

袁紅冰稱,蔣繼先大約在2023年曾告訴他,妹妹在中國受到威脅,被要求打電話勸他「不要再折騰了」,停止揭露中共的活動。家屬稱,這位妹妹長期修鍊法輪功,後來在中國去世。

謝宇還回憶,外祖父早年曾表達對法輪功的好感,也曾跟著外祖母煉功,後來卻停止,並反對她嘗試。她現在懷疑,這可能與他擔心家人受到牽連有關。

袁紅冰認為,蔣繼先生前所受的威脅及其恐懼值得澳大利亞政府和社會認真關注。但對其死亡動機的理解,仍屬於證人和家屬的判斷,不能替代有關死亡原因的調查。

10月3日,袁紅冰向謝宇和外祖母講述威脅後,祖孫二人才知道,那個一直自責的老人,曾經把涉及外孫女安全的恐嚇藏在心裡。

一次恐嚇可能改變多少人的生活

這個家庭的指控,指向跨境鎮壓中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對公開表達政治意見者施壓時,威脅可能被轉移到他們最在意的親人身上。

美國聯邦調查局對跨境鎮壓的介紹,將針對家人和朋友的恐嚇列為有關手段之一。被針對的人可能包括異議人士、記者,以及海外社群成員。

蔣繼先一家所描述的情況,與這種模式存在相似之處:要求作家停止活動,同時以外孫女安全相威脅;在中國的親屬被指受到壓力;在澳大利亞從事媒體工作的外孫女,也稱收到要求停止工作和活動的電話。

這些相似之處不能直接確認幕後實施者,卻提供了值得調查的方向。

若按袁紅冰記錄的談話,蔣繼先因外孫女安全而退出活動,那麼恐嚇的影響已經進入他的生活選擇。判斷這類行為的傷害,也就不能只看是否發生公開暴力,還需要關注它是否讓人停止發言、退出社群、限制親人的選擇,或不敢尋求幫助。

在蔣繼先一家,祖孫彼此隱瞞的經歷尤其令人關注。他們都希望保護家人,卻因此無法及時知道對方正在承受什麼,也失去了共同尋求幫助的機會。

澳洲國會調查背後的現實問題

澳大利亞參議院於2026年9月8日啟動跨國鎮壓與外國干預調查,由外交、國防與貿易參考委員會負責。調查內容包括跨境鎮壓的手段、對海外社群和公共倡議的影響,以及現有保護與支持機制是否足夠。

袁紅冰和謝宇都已將相關內容整理,作為有關反對中國共產黨跨國鎮壓與外國干預的材料,提交給澳大利亞參議院外交、國防與貿易參考委員會(Foreign Affairs, Defence and Trade References Committee)。

其實,家屬所期待的,也不只是公眾知道發生過什麼。她們希望有關威脅得到調查,希望媒體工作、寫作和政治表達不再成為親人受到恐嚇的理由。

對這個家庭來說,《神州悲歌》曾是多年堅持之後終於出版的一部書。如今,圍繞它的回憶又與扣書、電話威脅、紙條和一位老人晚年的變化聯繫在一起。

手稿為何被丟棄,威脅究竟來自何人,蔣繼先還隱瞞過哪些事情,一切仍是一個謎。但家屬和證人已經提出了需要回應的問題:當身在澳大利亞的人稱自己因中國政治問題遭到恐嚇,當威脅牽涉他們的親屬,如何讓他們能夠安全求助、繼續表達,並獲得切實支持?

這是蔣繼先家人希望有關機構調查的個案,也是跨境鎮壓討論中不能忽略的生活處境。

版權聲明:
本文由看新聞網原創、編譯或首發,並保留版權。轉載必須保持文本完整,聲明文章出自看新聞網並包含原文標題及鏈接。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你可能還喜歡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