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苑炎天暑氣浮,遊人絡繹踏煙流。
尋常煙火人間事,漫向宮牆看世休。
八月上旬的午後,烈日當空,天地間蒸騰起一股久未遇的燥熱。華清宮飛霜殿下,蓮花湖碧水粼粼,遊人熙熙攘攘。彩虹橋旁的樹蔭之下,兩對婆媳各自抱著兩歲上下、睡意沉沉的孩童,坐在石墩之上,兩兩相對,正滿心愛憐地哄引孩子排尿。
只見東邊石墩上,年輕媽媽撩起裙裾,懷抱著已然閉眼沉睡的幼兒,動作熟稔地分開孩子雙腿,嘴唇微微撅起,一聲聲輕柔的「噓,噓」口哨悠悠響起,耐心誘導孩子排尿。一旁的奶奶見孩子久久沒有動靜,便俯身過來,一手搖著蒲扇,為酣睡的孫兒驅散暑熱,另一隻手撥弄孩子的小「器皿」,盼著孩子能夠儘快排泄。
無獨有偶,西邊石墩上的婆媳,也正做著一模一樣的舉動。兩方遙遙相對,恍若一場無聲的比試,彷彿在較量誰家的孩子先尿完,誰家的孩子尿得更遠。在兩位長輩的輪番照料之下,兩個孩子終於相繼排尿。一個尿液劃開弧線,匯成一道細流;一個點點滴滴,在地上洇出圓圓的濕痕。祖孫三代兩兩相對,孩子沉沉酣睡,大人悉心照料,畫面安靜而頗具趣味,當事者心境坦蕩自若,在古色古香的華清宮裡,勾勒出一道別樣的人間風景。
旁邊,唐玄宗、楊貴妃與一眾仕女的大型群雕靜靜佇立,千年石質的面容,彷彿也被這煙火尋常的一幕所觸動,似漾開一抹淡淡的笑意。千年前,這裡曾是帝王后妃的繁華宮苑,見證過綺麗的風月往事;千年之後,宮牆依舊,卻迎來俗世煙火。眼前稚童懵懂憨態,依舊如古時孩童一般天真爛漫,而血脈相連的骨肉疼愛,無論朝代更迭、歲月流轉,從來都不曾改變。冰冷的石刻默默凝望這俗世光景,將帝王的舊夢與平凡百姓的日常,悄然融匯在這一方烈日之下。
路過的遊人紛紛駐足側目,各人心中感觸各不相同。年長的遊客見此情景,心中泛起陣陣唏噓,彷彿一瞬間回到舊日鄉間歲月,那樸素真切的育兒模樣,久已不見,心底生出幾分懷舊的親切感。年輕的遊人大多面露尷尬,投來混雜著詫異、疏離與好奇的目光,細碎的議論聲,便在人群中悄然交頭接耳地散開。
不遠處幾名西方遊客緩步走來。他們一路覽遍古建的典雅莊重,早已默認此地是秩序規整的東方勝境。驟然撞見這充滿鄉土氣息的一幕,心中滿是新奇。這般直白質樸的生活場景,超出了他們固有的認知,眼中滿是意外與不解,不由得發出幾聲輕笑。這笑聲並無惡意,卻裹挾著文化隔閡帶來的陌生感,讓一件普通的育兒瑣事,生出微妙的文化反差。千年華清宮,閱盡王朝盛衰,此刻也靜靜見證著這鮮活的人間百態。
究其緣由,是團體旅遊的集合時刻將近,返程大巴正在景區門外等候。為避免孩子上車之後憋尿難受,長輩們便想趁著歇息的間隙,用傳統的法子幫孩子排空小便。一日游山逛景,跋山涉水,大人們早已汗透衣衫,疲憊不堪,年幼的孩子更是早已體力透支。小傢伙哼哼唧唧,偎在大人懷中,只盼被抱著前行,抱穩之後便垂下頭,雙眼緊閉,沉沉墜入夢鄉。細密汗珠爬滿稚嫩的臉頰,嘴角掛著淺淺的口水,整個人軟塌塌的,全然是累到極致的模樣。孩童懵懂天真,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正置身於眾目睽睽的公共場合。
眼前的光景,一邊是華清宮沉澱千年的歷史風華與景區的公共文明,一邊是鄉土社會沿襲下來的質樸隨性;一邊是旁觀者的訝異打量,一邊是骨肉至親發自本心的疼愛。萬千心緒交織,在炎炎烈日之下,演繹出一幕真實動人的人間百態。
若是倒退數十年,這般景象在鄉野田間、村口巷陌隨處可見。舊時鄉間帶娃,不拘小節,長輩們便這般哄著孩童便溺。彼時鄉間,大人給孩子把便,還會喚家犬前來,待孩子排泄之後,任由犬只舔舐,甚至連屁股也要舔舐乾淨。在那個年代,這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無人側目,更無人非議。時移世易,如今尿不濕普及,這類舊俗已然漸漸淡出生活。偶然重逢,便難免引來世人的新奇與議論。
世間本無絕對的是非對錯,唯有時代環境的變遷,與認知觀念的差異。老一輩的育兒方式,根植於舊日鄉土歲月,藏著樸素真摯的疼愛;而現代都市的公共文明,講求空間的剋制與體面,亦是社會向前發展的必然。這一幕小小的對照,不必苛責,亦不必嘲諷,只是新舊生活方式溫柔的碰撞。孩童的天真、長輩的赤誠、都市的公序,相逢於千年古園的驕陽之下。一樁微不足道的市井小事,照見時代流轉的足跡,也照見煙火人間最真實的眾生模樣。
宮闕千秋閱盛衰,炎風偶見舊風來。
古今俗態皆情理,莫把尋常作怪哉。
2026.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