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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

人們需要一個叛逆的黑悟空,最好是體制內的

最近,人人都愛黑悟空,我也一連看了幾天的遊戲視頻,但並沒有多想玩一下這個遊戲的意思。老婆轉了幾千塊錢給我說,這麼好的遊戲你玩一下唄,我也婉拒了。這種感覺不是說想通過玩遊戲獲得快感,而是遊戲本身已經給你帶來了快感,特別是金箍棒掄起來呼呼作響砸在妖魔鬼怪身上的時候,想想就很暢快,這些年,我們實在是壓抑憋屈的太久了。 或許是社會烏煙瘴氣太久了,網路上又聚集著成群結隊的傻逼,每天說著蠢話干著蠢事丟著老祖宗的臉,所以人們期盼大聖歸來,亟需大聖歸來,驅除人間妖霧,滌盪心中鬱結,「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霧又重來。」 人人心裡都住著一個孫悟空,有的人渴望他的到來,有的人渴望成為他,當然,也有人渴望嫁給他,「我的意中人是一位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彩祥雲來娶我。」人們愛他,跟他的本領高強有關,沒有多餘的廢話,金箍棒就是他的言論,他熱愛自由,不畏強權,也有意願和能力為自由而戰,可以說他身上幾乎集中了中國人最嚮往但自身往往不具備的品質。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好下場,「汝隱惡揚善,在途中煉魔降怪有功,全終全始,加升大職正果,汝為斗戰勝佛。」這樣的全身而退,這樣的加官晉爵,在中國式的敘事里,是很少見的。 不論是《西遊記》小說里還是電視劇中的孫悟空孫大聖齊天大聖,人們過於熟悉了,結局也過於光明了,人物形象過於金光閃閃了,「頭戴鳳翅紫金冠,身穿鎖子黃金甲,腳蹬藕絲步雲履,手持如意金箍棒。」新時代新青年,對孫悟空有了新的要求,人們希望他不要那麼完美和高高在上,甚至形象可以黑化一些,就像這款遊戲的名字《黑神話:悟空》,所以男主角我們姑且稱之為黑悟空,什麼紫金冠黃金甲不孕履,都可以扒了不要,但手中的金箍棒必須握緊,隨時開打。這裡的黑悟空,再也沒有「我要這鐵棒有何用」的迷茫,有的只是「這一棒叫你灰飛煙滅」的決絕。 人們需要一個叛逆的黑悟空,最好是體制內的,這雖然是一個矛盾體,但人們就是這麼矛盾。也正是因為孫悟空有了編製,官封弼馬溫,那他的反叛才有價值,否則成農民起義了。就像蘇陽的歌《官封弼馬溫》里唱的那樣,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從最初剛當上官的袍兒新,帽兒鮮,到最後知道弼馬溫是個芝麻官,只有職位沒有權,不管糧來不管錢,於是棄官不幹回到花果山,扯起大旗來造反,要當一個齊天大聖鬧翻天。這裡的造反並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造反,孫悟空沒有造體制的反,他造的只是體制內個別領導的反,哪怕是看似最高領導人,他也無法代表體制,因為那是西方世界,本質上,孫悟空造的是西方敵對勢力的反,很愛國。 人們越愛悟空,就對他的要求越高,希望他有思想,有內涵,不再是一個頭腦簡單快意恩仇,遇事只知道掄起棒子就乾的潑猴。所以在後面的作品《悟空傳》中,悟空變得像個哲學猴了,「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我要這地,再埋不了我的心,我要那眾生,都明白我的意, 我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你看,孫悟空不僅具有戰鬥力強大的金箍棒,還有了戰鬥力同樣強大的思想武器,這才是如來和玉帝懼怕的,只要你還想考編,那就是自己人,但你要自成體系另闢路徑,那就是真的造反了。於是就有了《西遊·降魔篇》中的孫悟空,「手拿著兩把西瓜刀,從南天門一直砍到蓬萊東路。來回砍了三天三夜,那是血流成河,可我就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一眼都沒眨過。」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孫悟空,不再是降妖除魔的孫悟空,在體制的眼中,他是魔。 1997年,王小波說,歲末年初,總該講幾句吉利話:但願在新的一年裡,我們能遠離一切古怪的事,大家都能做個健全的人——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話比這句話更吉利。時隔多年,這話證明王小波是高瞻遠矚的,但也證明吉利話是沒用的。人們說吉利話,是希望能如意,但往往效果不好,效果好的是如意金箍棒,有種槍在手跟我走的感覺,「如意金箍棒」只有短短五個字,卻說明了世間萬物的本質,如意不是乞求而來的,而是一棒一棒打出來的,這烏煙瘴氣的年月,與其抱怨不如「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就像你在遊戲里一樣,人生如戲。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新新默存

「這個社會為啥這麼壓抑?」

後台有讀者朋友問:「這個社會為啥這麼壓抑?」 我回復以四個故作高深的大字:時代癥候。他不滿意,嫌太抽象,讓我展開說說。好吧,不能裝神弄鬼了。那就展開說說。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壓抑本身是一種正常的心理現象。好文章講究一個抑揚頓挫,生活也是一樣,要是沒有抑只有揚,人會出毛病的。參見《武林外傳》佟掌柜吃了千年人蔘之後的狀態。我們的教育,打小便要消除人的「灰暗消極」思想,殊不知看得見的「灰暗消極」並不可怕,因為缺少出口,「灰暗消極」慢慢轉化成自我憎恨和相互憎恨,這些精神毒素才是可怕的。 壓抑之中的沉思,和壓抑之後的豁然,都是美妙的享受。《桃花源記》里捕魚人發現世外桃源的過程,可以看出陶淵明不僅懂詩歌而且懂空間:「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要沒有中間「極狹」的數十步,後面的屋舍良田便不會那麼讓人目眩神迷。 到了唐朝,柳宗元對山水之樂做了總結和發揮:「游之適,大率有二:曠如也,奧如也,如斯而已。」曠、奧就是揚、抑。 扯遠了?並沒有。 我們感受到的社會氛圍也好,時代精神也好,與人在園林、建築里產生的空間體驗是非常相似的。這是人的一種本能,說起來可能有點玄妙,但人是一種傳染性很強的存在,人的身體知道很多頭腦不能完全理解的東西。 關於壓抑發生的社會原理,我的理解是這樣的。好比一條長長的行軍隊伍,首尾不能相望,但是前軍突然停了下來,中軍、後軍按照慣性繼續向前,於是人與人之間原本的空隙就會急劇收縮。 假如前軍不光停了下來,還要向後搶佔中軍的營地,中軍反應過來之後再去搶後軍的營地,那麼後軍里的普通小兵可憐兮兮站在荒野中,感受到的就不僅是壓抑,而且是無助了。 我們大多數人,都是不知道最前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能感到整個隊伍隊形與士氣變化的後軍小兵。 歷史上,每當重大變化發生的時候,不管信息的傳遞多麼隱秘,都有人能夠捕捉到空氣中的異樣。 1968年12月20日凌晨,詩人郭路生(筆名食指),從北京站乘每天一班的四點零八分的火車到山西農村。在此之前,他是一名主流價值觀認可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勤奮讀書,愛好文學,思想活躍,還是校籃球隊的主力隊員。他曾這樣詮釋個人與時代、小我與大我的關係:「我將永遠為你歌唱/那喧響激昂的波浪/我將永遠為你傾倒/那碧藍深沉的海洋」。 到了這個時候,最高指示已經下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從表面上看,離開大城市到廣闊天地繼續戰鬥的青年們依然是激情澎湃的。但是隨著火車開動前的那「哐當」一下,郭路生的心也跟著一顫,然後就看到車窗外的手臂一片,「一切都明白了,』這是我的最後的北京(因為戶口也跟著落在山西)』。」 於是在火車上,郭路生寫下那首著名的《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成為一代人精神轉折的標誌。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動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聲尖厲的汽笛長鳴 北京車站高大的建築 突然一陣劇烈地抖動 我吃驚地望著窗外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的心驟然一陣疼痛,一定是 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 這時,我的心變成了一隻風箏 風箏的線繩就在媽媽的手中   線繩綳得太緊了,就要扯斷了 我不得不把頭探出車廂的窗欞 直到這時,直到這個時候 我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一陣陣告別的聲浪 就要捲走車站 北京在我的腳下 已經緩緩地移動   我再次向北京揮動手臂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領 然後對她大聲地叫喊: 永遠記著我,媽媽啊北京   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 管他是誰的手,不能松 因為這是我的北京 是我的最後的北京 短短几年,他那一代年輕人,從「我將永遠為你歌唱」的小小主人翁,到坐上開往遠方的火車,「一切都明白了」。詩人在寫這首詩的時候,不一定明白後來要經歷的所有事情。但時代通過幻化為火車的「哐當」一聲和車窗外的「手臂一片」,直接作用於詩人的心靈,然後借詩人的筆預言了一代人斷線風箏般的命運。 跟郭路生一起插隊的知青回憶說,那時候大家都喜歡聽郭路生念詩。「郭路生是唯一念詩能把我們念哭的人。一次他朗誦《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當時有兩個女生還沒聽完就跑出廚房,站在黑夜中放聲大哭。」大概,在她們放聲大哭之前所感受到而沒有說出來的心情,也是壓抑吧。 這幾年,我重讀和新讀了許多古詩文,其中的一條線索便是隱逸和山水,如陶淵明、白居易、袁宏道、張岱,眼下在讀的是柳宗元的山水遊記。我發現,所謂的山水文化、山水精神,歸根結底是一種關於失敗的精神,是那些被主流放逐或自絕於主流的人,於風箏斷線的孤立與絕望之中,搗鼓出來的東西。 「這個社會為啥這麼壓抑?」不是一個新的問題,而是一個周期性重現、延亘幾千年的問題。如果非要使用驕傲的語氣,也可以說,在壓抑學這條保留賽道上,我們早就壓出了風格,抑出了水平,領先了他們不知道多少年。 鄙人不才,年未四旬,也已經是壓抑界的一名新軍了。前邊兜這麼大圈子,不過是為了顯擺我對壓抑學這門傳統學科的熟悉。只是顯擺完之後心生一種憮然,我知道這些做什麼呢,年紀輕輕學點什麼不好。我寧可自己不掌握這些壓抑學的掌故,更加希望這門學問早點失傳。 不過我既然已經會了,面對這麼對口的提問,就只能像GPT一樣喋喋不休了。在這門學問被掃進歷史垃圾箱之前,姑且可以記住以下知識點。 其一,壓抑是一種結構性的、長時段的外部力量,不必責怪自己。有用的話,可以責怪別人,但幾乎你能找到的每一個別人也都覺得自己是壓抑的。如果責怪他人沒用或者不方便,儘快尋找個人的解決方案,才是正事。不要拿有限的生命,和無人格的一些事物賭氣。 把自我作為一個基本單位來想像和建設,珍惜僅存的元氣,先謀生存再謀發展。 其二,使用得當的話,壓抑可以成為有用的力量。就好像珍珠裡頭是一枚沙粒。但切不要浪漫化,不要替那些倒霉的蚌感謝沙子。郭路生的後半生,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檢索一下。 但假如說,壓抑已經成了你生活中難以掙脫的敵手,這裡有一個友情提示:想像一個出口,對人有莫大的撫慰作用。桃花源是陶淵明的出口,考證桃源是否真的存在是很無聊的,因為當陶淵明把這個故事寫下來之後,它就已經存在了。 每個人的出口是不一樣的,哪怕在想像中。 我從過去的那些失敗者身上學到了一點,就是當壓抑到了一定程度,改變世界的邏輯就要切換為精神的自我保存與世界的重新創造。可以借用露易絲·格麗克的一首詩來說明: 世界 曾經是完整的,因為 它已破碎。當它破碎了, 我們才知道它原來的樣子。   它從未治癒自己。 但在深深的裂縫裡,更小的世界出現了: 人類創造了它們,這是件好事; 人類了解它們需要什麼, 比神更了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西坡原創

辛苦了一年的中國人,應該有仰望煙花的權利

好久沒過過這麼熱鬧的年了。 從昨天晚上開始,到大年初一的早上,煙花和鞭炮就沒有停止過。 雖然村裡的大喇叭里,還播放著不讓燃放煙花的消息,但早已經沒有人理會了。本來也不能放煙花,放的人多了,也就可以放了。 官方估計也知道管不住,索性不管。我所在的皖北,附近的所有村莊,都響起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連綿不絕。 小時候那種一大早被鞭炮吵醒的記憶,突然復活了。 我們村的小夥子們,集資買了六七千塊錢煙花,加上各家自己買的煙花,昨天晚上足足放了三四個小時,這邊沒放完,那邊又點火,讓人應接不暇。 壓軸的煙花《千里江山圖》,更是把小魏庄的煙花秀拉到了高潮。 網路圖片 昨晚在村頭,看著遠處村莊升騰起的煙花,我二叔說: 「這幾年可把大家憋壞了」。 我想,二叔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這幾年的壓抑,一年到頭在外打工的不易,需要一個釋放的出口,需要一個表達的機會。而煙花和鞭炮,就是這樣的情緒出口。 上面說到的那個《千里江山圖》,是我鄰居從網上看到,然後聯繫預定的,2600塊一個,從臨市阜陽運過來的,光運費就花了500塊。 但是,為了這剎那的熱鬧,他願意付出金錢、時間和精力。 我們村有人說,我不買煙花,不也照樣看嗎?也不妨礙我打工掙錢。 這話當然沒錯,只是幸虧我們村的小夥子們不這麼想。 放煙花,為的不只是瞬間的絢麗,還是圖的一個熱鬧,一個奔頭,一個希望。那是枯燥生活里的高光,那是疲憊日常里的按摩,那是勞碌一年終於等到的擁抱。 小魏庄的人,有人在西安砸牆,有人在哈爾濱收破爛,有人在上海端盤子,他們在外地活得辛苦且卑微,一年到頭不敢休息,回家是他們一年當中最理直氣壯得以喘息的時候。 他們沒有錢和時間去看演唱會,煙花升起,就是他們最美麗的晚會。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人們願意忍受和接受自己造成的空氣污染,有人也會以「為你好」的名義,一刀切地不允許所有的地方燃放煙花。 所以,在我看來,人們不顧官方的不允許,燃放煙花,仰望煙花,不僅僅是圖個熱鬧,更是對正常生活的基本權利,是對自己掌控自己生活權利的一種微小爭取。 只要去看看新聞就知道,我們的「不準」太多了,不準燒媒,不準不疊被子,不準在店門口貼廣告,等等等等。這些「不準」,都有著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我們又是那麼擅長沉默。 如果其他的還能接受,那辛苦了一年的中國人,應該還有仰望煙花的權利。如果你不喜歡煙花,可以換成任何其他你喜歡的事物,其實也不局限於煙花,不止於過年,總之,我們配得上在任何平常的時候,在一個正常的社會裡,活得像一個個正常的人。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在朋友圈發了一段王小波的新年祝福: 但願在新的一年裡,我們能遠離一切古怪的事,大家都能做個健全的人——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話比這句話更吉利。 也送給大家!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亮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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