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王左中右
今天講一個魔幻的故事。 西遊記里最恐怖的地方,不是火焰山,不是流沙河。 而是一個叫獅駝嶺的地方。 這個長安向西不知多少里的小國,原著里是這樣描述的: 「骷髏若嶺,骸骨如林。人頭髮躧成氈片,人皮肉爛作泥塵。人筋纏在樹上,干焦晃亮如銀」。 這句話最讓我膽寒的地方,是人被吃完剩下的部分,已經像垃圾一樣被分類了。 只有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才能吃出這種流水線般的操作流程。和這種慘狀相比,奧斯維辛都顯得如此地溫情脈脈。 不僅場景恐怖,獅駝國的背景故事也非常暗黑。 獅駝國本是一處世外桃源,販夫走卒,引車販漿,生活得熱氣騰騰,無數的普通人為了生活而努力著,生而渺小,但熱忱。 而當師徒四人到了獅駝國的時候,這裡變成了一個吃人的世界:這裡骸骨如山如林,人要麼已經被吃掉,要麼圈養起來等著被吃。 甚至吃人早就吃出了經驗,就像抓住唐僧的時候,還要頗有講究:待天陰閑暇之時,拿他出來,整制精潔,猜枚行令,細吹細打地蒸著吃。 什麼是黑色幽默?這就是了。 但是如此殘忍的獅駝嶺,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卻不是那裡的吃人,不是那裡的魔幻現實,不是那裡的種種不寒而慄。 偏偏是一個「鳥」事。 就在唐僧師徒四人,掀開這個吃人世界的真相之後,這時候曝出了一個大八卦——鳳凰的女兒孔雀,曾經把如來吞進肚子里,被如來破開肚子逃了出來,所以孔雀算如來他媽,大鵬算如來他舅。 這個八卦里,帶著點名人隱私、倫理哏和一點「鳥」事,具備了所有流量的元素。 所以,這個驚天大八卦一出來,三界眾生,街頭巷尾,都在說著如來那麼厲害,當時都進去了,又說著當時他進去了多久多久。 三界一片歡聲笑語,而沒人再關心那個叫獅駝嶺的地方,那個吃人的地方。 怎麼說呢? 高,實在是高。 獅駝嶺是眼前發生的事,而孔雀把如來吞了,是如來成佛前的事。 但偏偏這時候爆出來,偏偏爆出這檔子鳥事。 可以說是一石三鳥。 既強調了靈山的寬容,吃了我都不怪你,又表現了靈山實力的強大,鳳凰之女也皈依了;更滿足了普羅大眾對名人軼事的想像,這鳥還有這種黑歷史啊。 一旦有了這種八卦新聞,坊間的小說家們會牽強附會,編造出孔雀和唐僧的情愫;陰暗的反對者會尋章摘句,論證佛母身份的真實性;盲目的粉絲會據理力爭,反而把事情搞得盡人皆知。 然後,現在誰還記得獅駝國的百姓了?誰還記得骸骨如山?誰還記得三個兇手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沒人在說了。 所以說嘛,掩蓋真相最好的方法不是詭辯,不是造假。 而是把另一個「鳥」事翻出來,翻來覆去地說上幾遍,滿足膚淺大眾的窺私慾,引發大家的好奇欲,轉移大家的表達欲,這就行了。 畢竟嘛,名人總比死人有意思,故事總比真相有意思,娛樂新聞總比社會新聞有意思。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王左中右,原文已被刪除)
我和許多人都講過這個故事。 在紐約的時候,有一天,我跟著在《紐約明報》當總編的朋友到他遠在賓夕法尼亞的家裡。我和他無話不說的,所以我們躲進他的地下室。 他跟我講他父親的故事。牆上貼著父親的小楷,他曾經是民國時國立武漢大學的中文系教授。 然後他突然痛哭失聲。他自己是學歷史的,匹茲堡大學許倬雲的高足,他父親的家學淵源。可是在美國幾十年之後,他的兒子,已經連中文都不會說了。 我沉默良久,無以寬慰。 沒有人能夠責怪他,或者他的孩子。我們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你只能被生活推著走,連一點父親的遺脈都留存不得。 大約我們都可以被稱之為數典忘祖的人。我們這些號稱以文字為生的人,寫不出一首工整的七言詩,填不了一闕有意義的詞,連陸機的駢體文,我讀了好多遍都沒讀懂。 我們有什麼資格談中文呢? 許多年前我曾經主理過一份雜誌,名字叫做《書城》,職位是編輯總監。想想那個時候沈顥真是小氣,連個主編的位置都不肯給我。 但那大約真是黃金一般的歲月。我去約稿的人,有李歐梵,孫康宜,哈金,陳寧,王德威,還有劉小楓,那個時候他還能寫出非常優美的中文。 我忘了是誰,沈顥還是我,給了這個雜誌一個 slogan,叫做 ” 再現文字之美 “。 但是沈顥寫的那篇發刊詞真好啊,《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還有好文章可讀》。 你當然可以想見那是多美優美的往事。在中文世界裡最會寫字的人,聚集在一個地方,用最美的語言,講述那個時代最美好的事情。 那時我沒有別的心思。文字之美就是我內心中的嚮往。所以我拿文字的尺度,去衡量所有給雜誌寫稿的人,無論他有多麼宏偉的思想,或者顯赫的聲名。 最起碼我沒有辜負沈顥,也沒有辜負那個美好的願望,雖然只有半年的時間。 我後來在《萬象》邂逅馮象,在書店邂逅史景遷,在美國邂逅薩爾曼 · 拉什迪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狂喜的心情。 但是我們大約後來就失落了這所有的一切。不喜不悲,不嗔不怒。在一個末法的時代里,連人類最根本的尊嚴都可以拋棄的時候,討論文字的尊嚴,未免是一件太過奢侈的事情。 我第一次看見田曉菲的《秋水堂說金瓶梅》的時候,震懾之心無以言表,那是我第一次脫離開情色而看見金瓶梅的慈悲。但是之後我非常堅定的一個認知是:我們所生活的時代,就是金瓶梅的時代。 所謂的末法,未必是毀叢林,滅僧尼,燒經書。這些肉體上的消滅,在歷史上從來不過曇花一現,最終史家都把三武一宗寫死了。在過去數十年里,是對慾望的全面放縱,把人性中最基底的醜陋宣揚出來,並且把它正義化。 我們無休止地追求經濟的增長,科技的進步,生活的享用。對於思維的匱乏,文字的糜爛,文人的困頓,毫不在意,縱聲譏笑。 你不能做別的事情,一切的目的,都是肉身的滿足。當慾望侵襲內心最底層的細胞的時候,索多瑪就成為世間普遍的形態。 你以為交易可以永恆地進行下去,可是時間行進到今天的時候,浮士德已經開始來收取它所需要的所有利息。 我們今天所經歷的所有一切,都不過是在償還交易的利息而已。西門慶的清河縣一定會一片狼藉的。慾望的翕張從來不會有別的結果。 文字的毀壞,其實不過是文化毀壞的一個外相而已。社交媒體、粉圈、小粉紅、超話、自媒體、戰狼,次第而來,把中國的文字一次次地踐踏下去,變成了低幼化、敏感化、廢話化、失去創造力,只是這場中國人以靈換肉,以靈魂交換繁榮的一個結果。 因為當你以文字和語言作為交換金錢的時候,只有越無恥,才能越富有。微博、抖音、快手、自媒體,哪一個不是在比賽無恥和惡俗? 中國人精神追求失去了底線而已。 王左中右是我的朋友,我當然贊成他所有的判斷。中文不是大約的確已經死了。它死了很長時間了,屍體都已經腐爛了。 但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說,還是不願說。死因就是這場長達 40 年的交易。 我最近在聽山東大學的左傳課。晁岳佩老師非常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講解《春秋左傳》。真美啊。 不僅僅是文字啊。周公所設立的禮儀制度,聖人在字裡行間的幽微之處,那些鄉野鄙俗的自我約束,婚喪嫁娶的情感婉轉。這是中國人之所以成為中國人的內在理路。 不是因為這個民族無法偉大,而是因為這個民族束縛重重。 你看看,哪怕只是鬆了一點點綁,我們就可以看見 20 歲的年輕人寫出美好的柳公權,30 歲的學者談論魏晉清流,40 歲的專家重拾左傳,50 歲的作家進入世界,60 歲的科學家響徹世界。 我們這一代人肯定是沒有希望的了。我們在小的時候沒有上過私塾,所以長大了讀不懂尚書和文心雕龍;我們也不敢去深入探究聖人的微言大義,更不敢去觸碰潤之伍豪的奇聞軼事。 下一代人有沒有希望我也不知道。但是看著 90 後 00 後一幅頹唐無知的樣子,我對他們基本上鄙夷多過於期待。我很能看見一些有著冀望與迷惘的眼神,但是非常不幸,你們所生長的土壤都帶有強大的毒性,你們大約連超越我們的能力都沒有。 所以怎麼辦呢?如果連下一代都不能期待,我們還能期待什麼? 每個人都喜歡劉項原來不讀書這句,但是我其實更喜歡它的前面兩句: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3000 年了,春秋還在,左傳是從牆壁里挖出來的,蘇東坡是抹也抹不掉的,納蘭詞也會永恆地在那裡。 你我都沒有什麼好哭的。從歷史的角度上說,我們這一代廢了,我們的下一代也廢了,再廢一代好了,總歸有一天中國人的孩子會重新撿起左傳、蘇學士和納蘭容若。小楷會有人寫的,聖人會有人傳繼的。 借用沈顥的話說,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還有中文可以讀。 我們捐此殘軀有什麼好可惜的,我們原本不過是擺渡的人。我們曾經僭妄地以為我們可以成為渡到彼岸的人,現在想想,成為一個擺渡人也沒有什麼不好。 王兄,耐心點。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告訴孩子們,中國很美,中國文字很美。你們要記住。 其它的,還有一句話。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等著便是。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清川書房,原文已被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