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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美

紅二代相互之間仇將恩報 都是「為了黨的長遠利益」

《夜話中南海》專欄上周五刊登和播發的《「太子黨」互捧阿諛過頭害苦劉源》被媒體轉載後,有網友「旁觀者XWY」跟帖說:「作者沒提習劉兩家世仇。劉少奇延安時期提出毛澤東思想,為毛一統黨內各個山頭,尤其留蘇派立下汗馬功勞,內定為接班人。東北王高崗精明能幹,在韓戰時期籌集軍需,人氣飄高,東北地區將毛、高畫像並列,大有取代劉少奇的勢頭。為爭接班人發生黨內衝突,史稱高饒反黨聯盟。高崗和劉志丹、習仲勛同屬陝西山頭,劉志丹早死,有人出書為陝西派造聲勢,習仲勛寫序言。高與劉爭鬥,失敗自殺,習父也被免職。毛太祖下旨,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習近平在五十年代就被趕出國務院大院,此仇不報更待何時。這都是趙家人窩裡斗,爭權奪利,關民眾屁事。」 其實,相比於毛澤東對習仲勛的慘酷和無情,劉少奇與習仲勛之間曾經的政治齷齪真的是夠不上用一個「仇」字形容。而在中共執政史上,真正算得上有「世仇」的,曾經在所謂「黨內路線鬥爭」中互斗得你死我活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遺孀或者後代們,相互之間卻又是「仇將恩報」者居多。 先說劉少奇和毛澤東的家族之間,王光美與毛澤東、江青夫婦之間無疑有殺夫之仇。劉少奇當年是怎麼被毛澤東下令活活整死的,無需贅述。但王光美被「平反」之後,不但有機會就四處宣講毛澤東對她「刀下留人」的偉大恩德,甚至還帶著自己家的老保姆跑到江青與毛澤東所生的女兒李訥家裡,一同撫養毛澤東和江青的唯一的一個外孫子。 就這樣,王光美仍還覺得做得不夠,還要趕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讓毛、劉兩家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有興趣的讀者和聽眾不妨到網上搜索一下,毛澤東和另一位夫人賀子珍所生的女兒李敏,其女兒孔東梅紀念她王光美奶奶的文章,以及關於劉少奇的兒子劉源上將導演的毛、劉兩家「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報道文章。有圖有真相,肉麻得不得了。另外也必須一提的是,毛澤東唯一的孫子毛新宇的少將軍銜是劉源親授,有中共官網上刊登的照片為證。 王光美被毛澤東「刀下留人」的故事,指的是「文革」中江青把王光美打成了」大特務」,並夥同林彪下令對王光美判處死刑。用王光美日後的話說:「多虧這個判決被毛主席知道了,主席批示『刀下留人』。」 而當時的江青為什麼對王光美恨到如此地步呢? 由黃崢執筆、中共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王光美訪談錄》一書中,是這樣記載的:王光美會游泳是1954年在北戴河向毛學的,所以後來毛有時游泳會邀請她。前兩次毛澤東叫王光美去游泳,劉少奇都以健康理由拒絕……。 王光美回憶說:1959年廬山會議期間,有一天的下午,大概是7月20幾號,毛主席的衛士給我們辦公室的劉振德秘書打來電話,說毛主席邀請我到蘆林水庫游泳。我感到意外:毛主席怎麼突然約我游泳?又一想,主席可能有別的事,我就趕緊找出遊泳衣。臨出門前我覺得有點冷,又找了雙絲襪穿上。少奇看了我一眼,說:「噢,還穿絲襪!」 ……這期間,毛主席又幾次約我去游泳。有一天,毛主席的秘書徐業夫同志來電話通知我去游泳。正好我去看含鄱口了,不在住地,徐業夫同志還坐了汽車來找我。 這本《王光美訪談錄》中還記載:還有一次是毛澤東恩准了王光美帶劉源等幾個孩子一同前往陪泳,同一天被寵幸的還有時任江西省委第一書記的夫人水靜,以及時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曾希聖的夫人余叔。隨後到場的江青當眾給了毛澤東一句,「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毛澤東居然只是「哈哈一笑,不好說什麼」。 當年有幸與母親一同為偉大領袖陪泳的劉源,年僅8歲。8年之後,劉源16歲的時候,江青曾親自指示「造反派」們把劉源和他的一個妹妹當人質,「智擒王光美」。 而就是這位與毛澤東和江青夫婦有著殺父、辱母之仇的劉源,在自己官拜上將之後,居然公開聲稱,「反毛小丑們打著我父母的旗號反毛,其用心是險惡的。中國人民要擦亮眼睛,千萬別上當!再說我父母從來沒反毛,對毛是很尊敬的,只是路線不同。經這三十年檢驗,我父親的方法有問題」;「我最痛恨的就是那些以同情劉少奇的名義,反對毛澤東的傢伙。」 本專欄上一篇和前一篇文章中,都提到過楊帆在他的回憶錄《我和劉源》中評論道:1976年打倒「四人幫」後,華國鋒堅持「兩個凡是」,圍繞劉少奇平反等問題進行了激烈鬥爭,主要理論線索是「毛劉路線對立」。劉源對此是清醒的,30年後他強調「毛劉一致」。他和我談到毛澤東是黨的領袖,要堅持理想主義;而劉少奇是做具體工作的,必然會有矛盾。 楊帆還特別稱讚劉源,說他主動團結毛澤東、林彪等人的子女,都做得很好,這是從中國共產黨長遠利益考慮的。 鳳凰衛視記者當年採訪劉少奇夫人王光美時,問她「您是怎樣看待當年毛主席的一張大字報——《炮打資產階級司令部》的?」 王光美的回答是:「看今天的社會,毛主席當年是對的。」 說到如上毛、劉兩家曾有「殺夫之仇」和「殺父之仇」,就不能不提毛、薄兩家也曾有「殺妻之仇」和「殺母之恨」。薄熙來的生母胡明「文革」開始不久,因不甘受辱而懸樑自盡。已有史料文章透露,當時的周恩來連曾經擔任過自己秘書的胡明都保不了,皆因當時的江青直接插手了對胡明的迫害。 當年胡明自殺後,薄熙來等薄家幾兄弟曾聲言要抬屍遊行,向造反派討還血債;並在家裡用留聲機高聲播放《紅梅贊》一曲,寄託對母親的哀思。他們的這一勇敢行動,在當時被稱為「狗崽子」的落難老幹部子女中傳為美談。 而日後薄、毛兩家的後代關係如何呢?薄熙來在重慶主政期間,對毛澤東的推崇自不待言,前面提到的王光美親自照看過的毛澤東那個唯一的外孫子長大成人之後,正是當時已經官拜中將的劉源和薄一波的另一個兒子、薄熙來的兄弟薄熙成一同為他保媒並主持了婚禮。 再說毛、習兩家之間。習仲勛當年因為毛澤東一句「利用小說進行反黨是一大發明」,而慘遭迫害十數年;出獄後發表的第一篇文章,便是登載在官媒《人民日報》上的《紅日照亮了陝甘高原 — 回憶毛主席在陝甘寧邊區的偉大革命實踐》。 習近平上台之後,中國大陸的左派網站上特別開闢專欄,介紹習仲勛從中共建國之初到八十年代末期幾十年之間陸續發表過的,對毛澤東本人和毛澤東思想的極高評價。 習近平登基後的一年左右,《湖南日報》為配合習近平在北京紀念他老爸冥誕一百周年,發表了題為《銘記諄諄教誨 辦好湖南事情》的文章。文中說,習仲勛對毛澤東懷有深厚的感情,1978年復出工作不久即發表了《紅日照亮了陝甘高原——回憶毛主席在陝甘寧邊區的偉大革命實踐》;日後又專程到韶山,懷著對老領導、老戰友的深厚感情,拜謁毛澤東同志故居。 就是這份《湖南日報》,當年在習近平以王儲身份前往韶山朝聖時,即已經把習近平狠狠阿諛了一把,發表專題報道文章說:3月20日中午,一下飛機,習近平就不辭辛勞趕赴韶山,向毛澤東銅像獻花,參觀毛澤東故居。這是習近平第三次上韶山。1966年和1997年,「他曾兩次踏上這片紅色的土地,感受偉人情懷。」 報道中引述習近平的話說,中國出了個毛澤東,這是韶山的驕傲,湖南的驕傲,全國人民的驕傲,中華民族的驕傲。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也就沒有我們現在的大好局面。知青出身的習近平說:「我們這一代人是在毛澤東思想教育培養下成長起來的……。」 文章說:巧合的是,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掀起「非毛化」思潮,有人提出徹底否定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當時,正是習近平的父親,因「《劉志丹》小說案」被毛澤東打倒、審查、關押、監護長達16年之久的習仲勛,帶頭上韶山捍衛毛澤東。習仲勛上韶山後寫道:「毛澤東思想是億萬人民革命意願和實踐的結晶,它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我們一切工作的指導思想。」 另有一篇題為《沒有毛主席哪有今天的我》的文章記載說:事實上,習仲勛、習近平兩父子對韶山「感情深厚」。有資料顯示,習近平曾經三次上韶山拜毛,最近一次是2011年3月,他以政治局常委、國家副主席身份到湖南調研,首站就是韶山。就是在這次視察中,他留下了一句至今仍掛在韶山官員嘴上的名言:「(紅軍到陝北時)沒有毛主席,我父親早就被殺害了!哪裡會有今天的我!我們一家對毛主席充滿感激!」 習近平對毛澤東家族的仇將恩報,更還體現在他習近平對毛澤東的侄子毛遠新的關懷上。 想當年,比前面提到江青與毛澤東所生的李訥年輕不到一歲的毛遠新,因為小時候就被接到中南海成為毛澤東家庭中的一員,與李訥情同手足,文革中一起一步登天,文革後一樣被「隔離審查」。只是毛遠新被「隔離審查」的時間長達整整十年。一九八六年,李訥總算在楊尚昆的一再通融下被宣布「可以重新安排工作」;但毛遠新卻被鄧小平下令判了十七年。 當時中共官方媒體曾有文章介紹說:當年江青及其「四人幫」利用毛遠新特殊的地位,對復出後領導全面整頓的鄧小平進行一再的打擊。毛遠新在毛澤東面前所作的多次歪曲事實的彙報,使毛澤東對鄧小平的態度發生了急劇變化。毛澤東最忌諱的是否定「文化大革命」,而毛遠新恰恰在這一問題上向鄧小平捅軟刀子。「天安門事件」發生後,毛遠新在向毛澤東遞交的書面報告中寫到:「去年鄧小平說’批林批孔』就是反總理,他帶頭散布了大量謠言,去年一直未認真追查和闢謠。近幾年鄧小平名聲不好,就抬起總理做文章,利用死人壓活人……。」 這就是為什麼,從一九七六年毛澤東去世開始,毛遠新被「隔離審查」了整整十年之後,鄧小平還是堅決不同意對他「免予刑事處分」。 筆者曾在本專欄發表過《鄧小平的階下囚,習近平的座上賓》一文。文中介紹說: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句老話曾經在毛遠新身上得到應驗。他在秦城監獄裡曾經的日子過得比如今的薄熙來、王立軍以及薄谷開來等要苦得多得多。因嚴重肝病保外就醫後,毛遠新改名李實,被安排在上海就業,日子過得一度窮困潦倒,靠當時已經恢復了廳局級幹部待遇的李訥接濟生活,直到習近平出任上海市委書記,終於苦盡甘來。 2007年,習近平接替上海市委書記後,不但指示上海市委老幹部局要切實做好對革命烈士親屬毛遠新及其一家的「政策落實」工作,補發了十年收容審查期間應得的工資待遇,而且還恢復「副部長級醫療待遇」。 離開上海進京高就中央政治局常委之前,當時的習近平還秘密接見了一次毛遠新,當面鼓勵他「忘掉歷史的不愉快記憶」,「繼續與黨同心同德」。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劉少奇之女劉亭亭憶舊

劉亭亭是王光美的第三個孩子,1951年生於北京。1954年,她隨父母一起移居中南海。 魯豫:你們家有幾個成員? 劉亭亭:爸爸、媽媽、外婆、我們6個孩子。孩子們基本都住家裡。我爸爸一共有9個孩子。 1966年8月5日,毛澤東在中南海大院內貼了一張大字報。題目是《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劉少奇和王光美的厄運開始了。先是在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上,劉少奇從國家第二號人物降至第八位。接著中南海的「造反派」時常進入劉家抄家、批鬥、侮辱、圍攻劉少奇夫婦,中南海再也不是劉亭亭的寧靜花園。 1967年1月6日,快到吃晚飯的時間,劉少奇家中的電話鈴聲突然響了。王光美接過電話,傳來急促的聲音:「是劉平平家嗎?你是劉平平的親屬嗎?劉平平剛才被汽車撞傷了,大腿骨折,正在我們醫院裡搶救,請你們馬上來!」 王光美打算馬上去醫院,王光美讓女兒劉亭亭和警衛班長騎自行車去醫院。兩人剛走,她又派兒子劉源也去醫院看看。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是劉亭亭打來的,講話似乎很猶豫。劉亭亭說,姐姐是「粉碎性骨折」。這下子,王光美和劉少奇馬上心急如焚地往醫院趕。但是剛進醫院門,就發現上當了,他們被清華大學的「造反派」包圍了。情急之下,王光美當即迎上前大聲說:「我是王光美,不是王光美的都走!」劉少奇還想看看情況,衛士會意,立即架著劉少奇離開了現場。 原來,這是清華大學「造反派」精心設計的圈套,假稱平平遇上車禍,引誘王光美上鉤。劉亭亭和劉源去了之後,也被他們扣為人質。他們逼迫亭亭給王光美打電話。不過,紅衛兵沒有想到,劉少奇也來了!警衛迅速報告上級,得到的答覆是:「劉少奇立即回中南海,王光美可以去清華。」這樣,王光美落到了紅衛兵手中,被連夜拉到清華大學審問、批鬥。劉少奇一回到中南海,馬上給周恩來打電話。周恩來立即給清華大學「井岡山」紅衛兵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明晨5點之前,必須讓王光美回到中南海!」 魯豫:那時候每天大喇叭里都批判您家的人,到處都是有關您父母的漫畫。 劉亭亭:對,我們小孩還好一點,因為要回學校去批鬥,我妹妹就很慘,她才六七歲,走到街上有人拿石塊打她。 魯豫:您恐懼嗎,絕望嗎? 劉亭亭:不是,沒那麼複雜,但是我不願意深談,這事讓人悲痛。那時候警察都處於戒嚴狀態,一有情況我們就要回學校。我爬過城門,也翻過房頂,我們如果在任何人家被他們發現,就會給人家造成很大的災難,因為我們太「黑」了。 魯豫:您媽媽被騙到清華批鬥那次是不是跟您有關? 劉亭亭:對,那件事賴我,當時我還小,他們非逼著我給家裡打電話,逼著我騙父母說,我姐姐挨斗完了被汽車撞了。媽媽在電話里聽完,說周總理不允許我們出去。爸爸說,你不去我去,女兒是因為我挨斗被汽車撞了。我媽說,那我跟你一塊去。 他們剛一進門,劉源就喊,爸爸媽媽,他們騙你呢,他們要把媽媽騙到清華大學去批鬥。我媽一聽,就忽然把我爸往身後一擋,我爸一下就愣那兒了。我媽說,不是王光美的都走。然後使勁拉我們,最後等於是把我爸給架走了。我們回家後待在院子里,我和平平哭了。爸爸說,不怪你們,是我犯錯誤了讓你媽媽去作檢討,我一定想辦法把你媽媽接回來。後來可能我爸給周總理打了電話,第二天媽媽被送回來了。 那時我每天都哭著醒來 用清華大學紅衛兵的話說,如果沒有「江青同志支持」,他們怎麼敢戲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席劉少奇和夫人王光美?第二天,所謂「智擒王光美」的傳單,就從清華大學飛向四面八方,成為「爆炸性新聞」! 3個月後,在江青的支持下,清華大學舉行了30萬人批鬥王光美大會。王光美在眾目睽睽下,被迫套上旗袍,戴著一長串用乒乓球串成的項鏈! 1967年4月6日,「造反派」衝進劉家,對劉少奇進行了第一次揪斗。第二天,劉少奇貼出答辯大字報,但幾小時後即被撕毀。此時劉少奇夫婦已對自己的命運作出了最壞的打算。7月18日,「造反派」把劉少奇和王光美揪到中南海的兩個食堂進行批鬥,同時進行抄家。鬥爭會後,劉少奇被押回前院(他的辦公室)王光美被押到後院。兩人被隔離看管。 8月5日,為慶祝《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發表一周年,天安門廣場召開了百萬人批劉大會。與此同時,中南海內部也對他們夫婦倆進行長達兩小時的謾罵和扭打。劉亭亭清楚記得,挨打的時候,母親突然掙脫,緊緊抓住父親的手,互相對視,作生命中最後的訣別。 魯豫:您爸爸媽媽見最後一面是在甚麼時候? 劉亭亭:是爸爸在中南海挨斗時,旁邊圍著許多群眾,我媽突然掙脫所有人,上去一把抓住我爸的手。然後,他們就開始挨打,鞋都打丟了,我媽和我爸就是不放手。打他們的人逼著我們小孩站在旁邊看,當時我們都在場,我佩服我媽,她關鍵時刻是一個很堅強的人。那次批鬥會之後,他們把我父母隔離了,我爸找不著我媽,腰一下就彎了。他們也不許我們跟他說話,還打他,打得我爸扶著窗檯走路。有時我爸出來吃飯,我們就假裝洗手和他說幾句話。 有一天,突然來輛大卡車,通知我、劉源和劉平平去學校,要把我們一小時內送回學校。當時我們特別想去看看爸爸,跟他告別。他們不讓我們去,全拉走了。第一個星期我被關在學校,第二個星期我哥哥姐姐偷偷來找我,我們一起回到中南海門口,不敢說想見父母,說要見我們的小妹妹。我們也想了其它辦法,比如寫信要我們的書啊字典甚麼的,都是希望爸爸媽媽在送出的東西里能給我們寫點甚麼。 沒多久他們就把我哥送到山西雁北插隊,他那時16歲。我姐姐被抓走的時候,我們正準備吃飯,她在洗衣服。忽然就來了幾個人,問哪個是劉平平?我姐說,我是。人家就把她帶走了。我們當時覺得突然,但也沒有想到是把她逮捕了。我姐轉頭跟我說,你幫我把衣服洗了。後來我們每天等她回來吃飯,擺著她的碗、她的筷子,她沒再回來。 魯豫:您那段時間哭得多嗎? 劉亭亭:不是有意識地哭,很自然地,每天早上都是哭著醒的。可能那時候哭得多了,現在眼淚倒少了。人家問我怎麼活下來的,我說生活的目的很簡單,生活的目的就是surviving(繼續存在),活下來。 得知妻兒都被迫離家,爸爸幾乎崩潰 「文革」開始後,王光美曾問過劉少奇:「為甚麼我們都被描繪得那麼醜惡,簡直成了罪犯。1967年9月13日上午,王光美的3個子女被趕出中南海。下午,最小的女兒劉瀟瀟還不滿6歲,也和老保姆趙淑君一起被趕走。當天晚上,王光美正式被捕,關進北京秦城監獄,被定性為「美國特務」。 起初,劉少奇並不知道這突然發生的一切。他仍然佝僂著身子,手扶著走廊的窗檯,拖著打傷的腿,一步一步地蹭著,蹭到王光美被關押的後院牆根,想聽裡面的動靜。一天夜裡,「造反派」突然在劉少奇住的屋子裡連夜築起一堵高牆,不準劉少奇再步出房門半步。 得知妻子和孩子都已被迫離家,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之後,劉少奇的精神近於崩潰。他有糖尿病,「造反派」卻故意停了他的葯,強迫他改變生活習慣,每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有時徹夜不眠。 劉少奇的手臂在戰爭年代受過傷,經過扭打,舊傷發作,穿一件衣服往往需要一兩個小時;到飯廳吃飯,短短的30米距離竟要「走」上50分鐘,甚至兩個小時。前後跟著的看守戰士誰也不敢上去扶一把。最後根本不能走了,只能由工作人員把飯打回來吃。年近七旬,他滿口只剩七顆殘存的牙齒,嚼不動窩頭、粗飯,又長期患有胃病,加上經常吃剩菜餿飯,常拉肚子,手顫抖得不聽使喚,飯送不到嘴裡,弄得滿臉滿身都是。病得太厲害了,大夫、護士也不敢給好好看。每次看病前先開一陣批鬥會,醫生一邊檢查病情一邊大罵:「中國的赫魯曉夫!」有的用聽診器敲打,有的用注射器使勁亂捅,看病就跟上刑一樣。由於長期不活動,雙腿的肌肉漸漸萎縮,胳膊和腿因為常打針被扎爛了。護士記錄上寫著:「全身沒有一條好血管。」 劉少奇的長子劉允斌在內蒙古卧軌自殺,長女劉愛琴被關在「牛棚」里遭毒打,次子劉允若在監獄裡患著脊椎結核,被折磨得死去活來。18歲的女兒劉平平被逮捕入獄,後來被驅逐到山東沿海的一個養馬場勞動改造。17歲的兒子劉源從監獄出來以後,報名參加上山下鄉。6歲的小女兒劉瀟瀟被保姆趙淑君撫養長大。劉亭亭中學畢業後,先是被分配到順義維尼綸廠,後調北京儀器儀錶廠,做了一名普通工人。 劉亭亭:當初我哥哥走了以後,甚麼師大女附中、上山下鄉、雲南內蒙的,我全都報名了。後來有同學損我說,你怎麼那麼進步啊。我說你不知道,我不是進步,我只是想在那個情況下做個農民是比較樸實的。雖然生活艱苦,我可能還活得過來。如果我去工廠的話,我一定會特別恐懼,因為我完全就是一個批鬥對象了。最後他們還是分配我去了工廠,因為我妹妹當時太小了。所以是因為我妹妹的原因,他們才把我分在北京郊區的工廠。工人們對我們是很好的,那時候的溫暖和幫助都是沒有條件的。 我爸對我媽說,你不能讓他們給你下結論,不行 直到1971年秋,林彪事件發生後,在「文革」中被第一批打倒的彭真獲准親屬探視。這給在工廠勞動的劉亭亭帶來一線曙光。她寫信給毛澤東,希望看到四年不見的父母。信由宋慶齡代轉。毛澤東批示的頭一句是「父親已死」,同意讓他們見母親。1972年8月18日,劉家的孩子在秦城監獄見到了4年未曾謀面的母親。 劉亭亭:他們通知我們去見媽媽,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只有我和瀟瀟在北京。我姐姐知道消息,就往回跑,人家抓她,從火車上給揪了下來,她掙扎了半天,最後被人打暈過去,沒回來成。劉源知道以後,抓了一把黃豆,往相反方向走,往南走了兩天一夜,因為往北走他怕有人抓他,最後才坐上火車回來的。 魯豫:在監獄裡見到媽媽甚麼樣子? 劉亭亭:當時我媽和我印象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樣了。我們離開她的時候,覺得她高大、瀟洒、溫文爾雅。等我們再見她,她穿一件黑棉襖,背完全駝了,頭髮白了,反應還有點遲鈍。因為長時間都是她一個人待著。我們想著要忍著不能哭,但是最後要分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了。 魯豫:那時媽媽知道您爸爸去世了嗎? 劉亭亭:她是我們到監獄去見她的前一天晚上知道的,跟我們基本上同時知道。 魯豫:她跟你們提起這個事了嗎? 劉亭亭:沒,誰都沒提。 魯豫:後來您有沒有問過您媽媽,她一個人在監獄裡被關了12年,是甚麼力量支撐她一天一天地熬了下來? 劉亭亭:我媽在監獄裡,條件好時屋子也只有6平方米。她在裡面打拳鍛練身體—身體彎著,像猴拳一樣,根本伸展不開。她還對著牆說話。人家說她有病。她說,我非常盼望他們能提審我,因為如果有人提審,至少還有人跟我講話,否則我覺得自己連講話的能力都沒有。我媽後來跟我講,在她還沒跟我爸分開的時候,她就攢了一些安眠藥,而且跟我爸示意過要不要吃安眠藥(結束生命)。我爸說,你不能讓他們給你下結論,不行。所以她後來再沒想過自殺,在監獄裡那麼難都沒想過自殺。她說,你爸爸說得對,我不能讓別人作結論,好像我就是一個壞人。她就靠這種信念一直活下來。 1969年10月17日,他(劉少奇)被轉移到開封。走前,護士用棉簽蘸上紫藥水,在一張報紙上寫了幾個大字:「中央決定把你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劉少奇轉過臉不看。護士又把報張紙拿到另一邊讓他看,他又把臉扭了過去。他的衛士長上前對著耳朵把紙上的字念了一遍,劉少奇閉著眼睛,一言不發。晚上,劉少奇赤著身子被人用被子一裹放上擔架,被專機送往開封的一個特別監獄。由於著涼,肺炎發作,高燒、嘔吐,11月12日凌晨6點死亡。死時,全身赤裸發臭,嘴鼻變形,白髮有一尺多長。 與母親相見的當天,劉亭亭才知父親已死,這與劉少奇去世,相隔整整3年。此後,為壓抑痛苦,劉亭亭把所有精力用於學習。1978年,她順利通過高考,成為中國人民大學的一名學生。同年冬天,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文化大革命」被徹底否定,為劉少奇平反昭雪的呼聲開始高漲。就是在這種形勢下,王光美離開了被囚禁12年的秦城監獄,重返人間。 1980年2月,劉少奇沉冤昭雪。劉家子女回憶父親的書中,有這樣一段樸素的文字:「我們這個幸福的家庭,再也不能團圓了。4位骨肉先後慘死,6個親人坐過監獄。在我們一家人的遭遇之上,是億萬人民的苦難。」 (文章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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