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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

當一位北大教授成為24小時照護者

當你身處人生盛年,擁有智慧、事業、家庭和現代生活方式,忽然間,你被每天強制勞動9小時,包括但不限於:製作軟質食物;喂飯;清理地板痰漬;將打翻物品歸位;洗澡、擦拭、換尿布;換洗內外衣物;換洗床單被褥;陪玩陪聊;跑醫院;喂葯…… 你晝夜顛倒。你懸心吊膽。你面對意外,面對破壞,面對毫無理性的怒氣和敵意。你每天的核心挑戰是抓住排泄時機(你觀察食物攝入量、計算消化時間並神經質地反覆追問:現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行動必須精準,差之毫厘,意味著加倍的擦拭、清理、換洗,更不走運的日子裡,你做這一切時,對方在玩屎。 你面前的這個人,不是孩子——那畢竟意味著希望,而是地球上唯一曾為你做過這一切的人。他/她的生命如身體一樣逐漸枯萎,直到困於一間屋子或一張床。你們的身份調轉了。 「作為一個50多歲的人,我此前沒有料想到的一個困境是,這個年齡的人,完全有可能從一位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變成全天候護理人員。」胡泳說。 胡泳是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一個典型的「三明治一代」:父親以96歲高齡過世未久,母親今年85歲,患有重度阿爾茨海默症,孩子未成年,本人處於事業巔峰期。過去三年多,照護父母佔據了他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活動範圍隨之縮小,現在他已經基本不出海淀區了。原本的學術工作和個人生活遭到切割、壓縮,並軌到「換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單、做飯的自動化程序里」。 網路圖片 你出於反哺之情接下這項工作時,未料到被改變的將是你的整個生命狀況。生活變成了純粹的耐力問題,以及和絕望對抗的心理問題。你將每天早上睜開眼就做這個,數年如一日地做這個。你將時時刻刻在生活、工作和照護之間尋求平衡,在做自己和做個孝子之間尋求平衡。不幸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越來越被困在父母身上動彈不得。 你曾以為生活是持續的,甚至可以添磚加瓦,而照護一位老人,則是必然的失敗。你無法奢望奇蹟,必須接受現實:你的付出在增加,卻換來一個愈加衰老、離死亡更近的親人。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還敢不敢日復一日地踏進去?直到一切完成了,在失去之劇痛的同時,你成了塹壕里被推到第一排招架強敵的士兵,你成了只有四壁而難逃風雨傾瀉的小屋——再沒有什麼可以隔開你和死亡了。 2023年十一假期,胡泳兄妹三人和父親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父親花了好幾天,寫了一份正式遺囑,寫下這一生中做過什麼,哪些是他驕傲的,哪些是他懷有遺憾的,以及他最後的心愿:「不要悲傷,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動」。父親專門向母親做了正式告別,抓著她的手,跟她敘說,這一生感謝你,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對不起你。 胡泳母親完全不明白他在講什麼,她說,「你看老頭子他衣服扣子沒系好,冷不冷?」十月中旬,胡泳父親去世。 網路圖片 一個晚上,看電影《困在時間裡的父親》,胡泳淚流不止。他叫來兩個孩子,讓他們陪自己一起看。孩子看完說,能理解爸爸照顧阿爾茨海默老人有「多麼難,多麼難」。 「今天你可能風華正茂,但是你早晚都會遇到。」胡泳說,世界上只有四種人:曾經是照護者的人,現在是照護者的人,即將成為照護者的人,以及需要照護者的人。 他認為,社會需要很大的認知轉變,在此刻所有的趨勢性變化中,最致命的就是人口結構——中國已經進入到老齡化社會了。處境更嚴酷的將是下一代照護者,獨生子女一代。 以下是胡泳對鳳凰網的講述: 01最難的是排便問題 我母親今年85歲,是阿爾茨海默症重度患者。她現在所有的行為方式跟三歲的兒童沒有太大的差別。她需要人喂飯,你就做一些她能吃的東西,剁得碎碎的,給她戴上兜兜,一口口的,就像給小孩喂飯一樣。 最難的是排便問題。她沒有意識,不知道自己應該要大便或者小便了。甚至很多時候,她不知道,她會把各種東西弄髒。所以你生活當中的核心問題是,天天追問她,你現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 你得計算,她可能三四個小時要尿,但是這又跟她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流質的食品有關係。嚴格地講,這不會是科學的,相當於你每天都有可能遭遇到很狼狽的時刻,把所有的衣服、床單都洗了。 如果有一天,你看住了她整個的排便過程,她既沒有尿濕褲子,也沒有拉在被窩裡,你覺得這一天好有成就感。但其實這是你每時每刻要做的事,天天如此。常有人問,為啥不給她用成人紙尿褲呢?我心疼她,因為會有其他負面後果,所以能不用就盡量不用。 用我的話來講,人生是從屎尿屁開始的,最後也歸於屎尿屁。這是人生的基本常識,只不過我們用各種東西掩飾它。我們發明各種委婉語,巧妙地覺得它不存在。沒有必要掩飾。這就是真相,人生的真相。我母親現在在家裡隨處大小便,不是真的隨處大小便,而是使用移動的坐便器,所以屋子內常年瀰漫一股屎尿味。而這就是人生真實的味道。 網路圖片 疫情時期,為了不讓我父母(被)傳染,我有段時間是純物理隔離。我們也改成網課了,我完全在家,停止了一切交往,也辭了保姆。有那麼幾個月是我一個人管他們倆。我父親的頭腦是完全清楚的,不需要我特別操心。母親不能自由行動,她出門坐輪椅,在家推著一個小推車。我早上起來,先準備早飯,管理我母親的大小便,我也得給他們倆洗澡。做完早飯是中飯,然後是晚飯,洗衣服,拖地,擦灰,刷碗,潔廁,白天做這些事。 我給我媽穿褲子,穿襪子,穿鞋,扶她站起來,晚上脫衣服,脫鞋,扶她上床,對我的腰真是個考驗。收拾他倆掉在地上的飯粒和菜屑也是。 晚上很痛苦。阿爾茨海默症的一個特點是,黑白顛倒,沒有時間概念,沒有空間概念。她不知道是晚上,她不睡覺,經常折騰。一個方式是反覆收拾東西,比如衣服,本來你給她疊得好好的,她把衣服從柜子里翻出來,攤得滿床都是,全部弄亂,再一件一件疊。衛生間儲物櫃裡頭的洗衣液、洗髮水、衛生紙,她半夜起來,全部翻出來,扔到地上,到處都是。你就很恐慌,你怕她擰開某一個什麼液,給喝了。我瘦了很多,真的非常辛苦。 網路圖片 2022年12月31號晚上1點多鐘,我在另一個屋子裡睡覺,就聽見撲通撲通地響。你知道照顧老人最怕屋裡有響聲,你怕她摔了。我的心揪到嗓子眼兒里,一陣恐慌,趕緊爬起來,發現我媽把東西扔在地板上,衛生紙撕得滿地都是。 我火了,跟她大吵了一頓。我說:你知道我照顧你有多累嗎?老媽:誰讓你累了?誰讓你照顧了?我: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老媽:我對不起你啊?——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自己徒然枉費心力,也徒然生氣。 這個架有什麼意義呢?就好像孩子把父母氣得不行了,你把他/她大罵一通,罵完了以後你特別地後悔,你覺得不是孩子的問題,是你自己無能,無能到你為什麼要發這個火。我就反省說,不能吵架,不能吵架。我就寫了「控制情緒」四個字貼在電腦上。 人都是凡胎,很難遏制住情緒。但是如果你想得透徹,你就會減少衝突的次數。這是一個磨鍊心性的過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好難。所以我說都是相通的,你能夠通過照護了解關係的真諦,它就可以適用在任何關係上。 02「你時刻要想承受到什麼程度」 我是典型的「三明治一代」:我的孩子未成年,我要養孩子,同時養老人,又處於事業上有很多要求的時期。作為一個50多歲的人,我此前沒有料想到的一個困境是,這個年齡的人,完全有可能從一位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變成全天候護理人員。 非常掙扎,你怎麼平衡?所以一開始,我動了把父母送到養老院的念頭。 我也真的看了北京的養老院。我的核心訴求不在於郊區的風景有多麼好,而在於跟老人的交往有多經常,養老院離醫院有多近,所以我選的都是城裡有地鐵的地方。 我的確喜歡上一個可以搭乘地鐵到達的養老院,環境也不錯,就在二環邊上。院長我也談了,他們考察了日本的養老機構,引進了一些做法。我帶父母去看了,醫生也聊了。回來以後開家庭會,結果是我父親願意去,但我媽不同意。她那個時候是輕度癥狀,她對很多事情還是明白的。 網路圖片 老人有老人的心理。如果有親人環繞在身邊,對他們來講是更舒服的環境。養老院幾乎不可能完全按照老人的需求來設定。它有一整套機構的規矩,不然沒法運行。但是老人就會受到很多的限制。 養老院首先要評估老人的健康狀態。生活能自理的,放在自理區;其次叫半自理區;不能自理了,由護工管著。你在這裡頭,很容易心情不好。這是人生的單行道,只會越走越荒涼。某一天,突然有一個人不見了,他挪到別的區了。最後的結果,每個人都知道會去哪兒。 從人性化的角度來說,在家養老肯定好於去養老院。但我們為什麼還要去養老院?因為在家養老,有太多的負擔是照護者承受不了的,照護者有自己的困難。 歸根結底,還是要遵循老人的意見。我媽拒絕以後,我就跟我的兄弟姐妹說,我們要做好很充分的在家照護的準備。你得認識到如此選擇給你帶來的一系列的後果,它不是個可以輕易做出的選擇。 很艱難,常常遇到決策的兩難,不僅是身體的勞累,也有心理的,你時刻要想承受到什麼程度。 網路圖片 無論你做多少準備,也是沒有用的。實際情況永遠比你的準備複雜得多,麻煩也要多得多。一邊照顧著,一邊對自己做各種建設,包括怎麼保存體力,怎麼形成一套照顧方法——老人的衣食起居,生病了怎麼辦,其他子女的安排,怎麼安排你自己的生活。「三明治」的問題還沒解決,你怎麼在各種責任當中找平衡。 你說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真的是無私的?假定說正態分布,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這就導致有一系列的損益比的計算,我做這個事情,對我有什麼影響。在長壽時代下,照顧老人可能十幾年。那損益比,你咋算,壓根就沒法算。 最終,這就是我們人生的基本境況,所謂的human condition,生老病死,人之所以為人,就是要經過這些狀況,管理這些狀況。你不需要說你是不是一個道德動物,什麼自私與無私的比例。這就是你的責任。 03你會提前看見你的晚年 有一度,天氣不冷的時候,在太陽不那麼熱烈的下午,我會推著輪椅帶我媽散步。我爸拄著拐杖跟著。然後,我就進入到一個老人的聊天環境。因為在外頭的主要兩群人,一群是小孩,到處跑,另一群就是老人。以前我從來不會在這麼一個時段干這麼一個事兒,聽到這樣的一些談話。 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我怎麼忽然進入到一種生活狀態。隨著父母哪怕是最小的任務(例如吃飯、穿衣服和上廁所)都漸漸需要幫助,你會感覺自身被帶到一個奇怪的、不真實的世界中。你陷入換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單、做飯的自動化程序里。 這幾年,我很多的時間都是在家裡。我都不出海淀了,如果有人要找我,我把他約到海淀。我生活中的一大塊都交給了這件事,社會活動受到很大的影響。我媽的作息時間是亂的,沒有保姆時,我也做不到(按時休息)。 有一個統計數據說,照顧老人的平均時間為四年,但15%的照護者照顧年邁父母的時間超過十年。痴呆症患者的家庭護理人員報告稱,他們每天平均花費九個小時來履行護理職責。照顧久了,每天一睜眼就在干這個事,十幾年如一日地干這個事,你真的非常容易焦躁。生活變成了純粹的耐力問題,以及和絕望對抗的心理問題。 你永遠在平衡,平衡工作和生活,平衡你和父母的關係,平衡你和配偶的關係,平衡你和孩子的關係。不幸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可能會越來越覺得自己被困在父母身上動彈不得。 網路圖片 從根本上講,照護一點也不浪漫,它很殘酷——在我最累的時候,我會暗想,什麼照護者?不過就是我父母的一個女傭罷了。很抱歉,我冒出的念頭的確是「女傭」,可能因為女性總是更多地和照護聯繫在一起。我有時在朋友圈裡寫些「照護瑣拾」,可是又常常覺得,照護這東西有什麼好寫的呢?能寫出來的,都是包裝過了的。殘酷的東西不可言說。 很多時候,你會質疑,自己做這事的意義在哪裡?你不能把它們浪漫化。一旦浪漫化,最後受打擊最大的就是你,因為浪漫化的泡沫會破滅。 看著最親的人的生命在你面前一點點流失,而你對此無能為力,那種滋味,是一種刀割般的疼痛。 我看到他們老了,我就在想我老了怎麼辦?我老了也是這個樣子,多麼痛苦啊。 到後期的時候,家裡不論來任何人,我父母一定要在窗戶(前)瞅著這個人走。他們已經被限制了,窗戶外面對他們來講是一整個世界。人到最後就是囚徒了,這個世界對他/她來講越來越難以進入了,他/她變得越來越小,甚至成為嬰兒。 網路圖片 家裡的電話本來經常響。每年拜年的時候,有很多人打電話,後來拜年的人越來越少,他們的同齡人都去世了。最後那個電話再也不響了,響的時候全是垃圾電話。 你把自己放到這個位置上,會想到一個人越來越廢物,什麼也幹不了,社會關係一點一點被斬斷,就逐漸產生一種無力感。 兔年大年初一的下午,老媽躺在床上對我說:沒意思。怎麼一下子就成了這個樣子?昨天本來挺好的,吃了飯,到了晚上,紙也沒有了,褲子也沒得穿。——別看她一生剛硬,其實最終對生活是那麼無力。 在尋找意義的過程當中,我突然悟到,老了,就是學會做一個無力量的人,習慣於羞恥。這是所有老去的人的歸宿。男人更難一些,因為女人早已懂得什麼是羞恥。 其實,有力量的人,也未必有自由。沒有力量的人,可能紮下更古老的根。力量有大小,但別忘了,力量也有深淺。 04坐下來,和父親談談死亡 去年十一假期時,有一個上午,我們子女三人跟我父親圍坐在桌旁,很嚴肅地談了一次話(父親因為耳聾,他是筆談)。我父親花了好幾天,寫了一份正式的遺囑。他寫了這一生當中做過什麼,哪些是他驕傲的,哪些是他懷有遺憾的,以及他最後的心愿:「不要悲傷,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動……」我們和他談了什麼是臨終關懷,如果進醫院,應該怎麼辦。 我父親專門跟我母親做了一個正式的告別。他抓著我母親的手,跟她講,這一生感謝你,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對不起你。 我媽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在講啥。我媽說,你看老頭子他衣服扣子沒系好,冷不冷? 10月3號,我們給父親穿上正式的衣服,我們三個陪著他,沒下車,經過海淀區,走公主墳,到復興門,然後橫穿長安街,帶他看了天安門。10月中旬,我父親去世了。我很悲傷,但整個過程中,我的心情是寧靜的。我覺得他沒有什麼遺憾。 網路圖片 怎麼跟老人討論死亡這個事情,我覺得需要坐下來認真地說,哪怕你不好張口。因為很難,比如父母還健在,你跟他討論說,爸,能不能留個遺囑。你覺得能說得出來嗎?我不覺得這適用於所有家庭。但是我會主張說,凡是有條件的,父母比較開明,兄弟姐妹之間也沒有特別大的矛盾,我非常建議這些重大的事情放在桌面上來談。 在照護老人這種事情上,也需要開家庭會。怎麼分工,去不去養老院,得病了怎麼治療。中國人有個特點,很多事兒不明說,說了好像傷和氣。恰恰是很多時候你不明說,暗流的涌動就會導致很多矛盾。 而且,這個最好在父母身體還好,還沒有進入照護需求的時候,趁父母頭腦還清晰的時候,和他們一起開這個家庭會。 該尋求幫助的時候就要尋求幫助。這是一個家族鏈條,同時也是整個人類生生死死循環的一部分。嚴格來說,要想著怎麼把照護變成家庭範圍內大家都去思考的事,讓你的感受在家族鏈條之中能夠分享。 我前陣看《困在時間裡的父親》這部電影,淚流不止。我叫來我的小孩,我說你們跟爸爸一起看。電影里,阿爾茨海默老人搞不清楚整個生活,所有的東西都是幻覺,就像一場夢,而常常是一場噩夢。孩子看了以後,覺得說,能夠理解爸爸照顧奶奶有多麼難,多麼難(哽咽)。 網路圖片 雖然我前邊也說過,照護之殘酷不可表達,但我還是試圖表達,表達是對自己心理的舒緩。我也看了很多關於疾痛、衰老、死亡的書和電影,這是吸收的部分。你看別人是怎麼老去,怎麼經歷死亡,我很大的解脫來自於此。 幸運的是,我是個大學老師,我的自由時間比別的工作多。我還有兄弟姐妹來分擔。另外,我想禮讚所有的保姆,如果沒有這些可敬的女性,你怎麼可能完成這麼多照顧的事情?這些女性對於我們能夠正常地過某種生活,是了不起的貢獻。 這個世界有關養育和成長的東西很多。養育和成長代表著生命的曙光階段,是向上的,美好的東西都在你的前方。大家樂此不疲地看這些東西。可是,有關照護的東西,大家關注得太少,被表達得也太少。而照護的時日,有時甚至長過養育和成長的時光。這是我願意出來分享的原因。 05「他/她沒有那麼痛苦,最親的親人很痛苦」 我們看《返老還童》那個電影,把它看成是一種科幻。但是現實當中,人真的是可以逆行的,他/她會回到兒童時代。但是這個「兒童時代」沒有任何的浪漫,是一種痛苦。他/她已經喪失了對很多東西的認知,自己沒有那麼痛苦,但是最親的親人都是很痛苦的。 我母親確診阿爾茨海默症才三年多。我發現她有癥狀,帶她去醫院做正式的診斷。醫生說三個東西,比如蘋果、算盤、杯子。五分鐘後,突然問,剛才我說了三個東西,順序是什麼? 我媽答不上來,真答不上來。有很多方塊,醫生要她按規則擺來擺去,她就是不會擺。我在那間診療室里,當時就挺難過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變成了類似於小孩的智力。 從此以後,如果聽見有人說,你怎麼智商那麼低,跟個小孩似地,我就很敏感。對那些失智失能者,外人看起來覺得很訝異,但你無法了解的,你能嗎?他們被關閉在每個正常人的經驗之外,你對於這種體驗又知道些什麼呢? 網路圖片 當時我媽結果出來了,我們這些子女可能還有些幻想,她不會發展得那麼快。我見過很多高齡的知識分子,有的人90多歲,頭腦非常清楚。人到這個時候就會產生一種對於公平感的質疑,很自然地就會想,這事不公平。為什麼輪到了我?你無法用因果關係來解釋這個事情。 阿爾茨海默症是比較殘酷的一種病。你不清楚發病機制是什麼,至今沒有有效的藥物來治療它。醫生永遠跟你說,只能延緩,不可能治癒。延緩的情況因人而異,說不清楚什麼時候就有斷崖式的下跌。所以你對它是束手無策的。 更痛苦的是,你眼看著一個人的記憶走向衰亡。人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跟記憶有關的?你記住的東西才是你生活里真正的東西。 開始的時候,我母親很清楚地知道,這是胡泳,我最小的兒子,我很疼愛他,他管著我。慢慢地她開始糊塗,會把我叫成我哥的名字,然後直接喊我「老哥」。她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孩子,也不真的清楚老伴去哪了。現在她能溝通的已經很少了,她咕嚕咕嚕說她的,周圍的人稀里糊塗地跟她講。有時我下班回家,她在床上躺著,我站在床前,她攥著我的手,就那麼咿咿呀呀地說下去。 所有的小孩會記得媽媽最拿手的一道菜,所謂的「媽媽的味道」。今天把茄子、辣椒放在她面前,她不認識那些菜,她會問,這是什麼東西?我說這是茄子,這是辣椒。過了沒有幾秒鐘,她又問,這什麼東西?她這麼喜歡做菜的一個人,她根本不記得這些食材。 網路圖片 更難過的是,我孩子來了,她搞不清楚孩子和我之間是啥關係。小時候天天跟著她跑的人,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但是我非常清楚,她認得我。保姆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不去,坐那不動。她根本不聽保姆的。我就跟她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馬上點頭答應。咱們現在該坐在坐便器上小便了,保姆喊,她經常置之不理,但我一跟她說,她就很痛快。 我希望她一直認得我,就是這麼低的要求。 她的腦子似乎有某種怪物,日復一日地蠶食她的記憶。與此同時,她的辭彙量越來越少,由一個能夠很清晰地表達自己的人,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對於任何事情都無法表達的人。我女兒形容說,奶奶的大腦就像被蟲子吃了一樣。你看著這個過程一點一點走,心裡是非常痛的。 哲學家帕菲特說人之所以成為我,是心理經驗的連續性。這在哲學上叫作自我的同一性。但是我用阿爾茨海默症來想這個,我就想不通。因為在任何意義上,我都不能說我媽的心理經驗是一致的,但我能說她不是我媽嗎? 所以你就需要另外一種解釋,它可能跟頭腦沒有關係,是身體或者氣味。在任何場合下,我都認識我母親的那雙手,那是一雙勞作的手。現在是瘦的,青筋暴露的,只有皮和骨頭的。我回到家,她會拉我的手,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在家裡她的手很熱乎,她會說,我給你暖暖手。從小就是這雙手領著我,帶著我干很多的事情。我覺得可能不是精神的本質性,而是身體的本質性,這雙手的本質性。這迫使我去想,到底什麼是我,什麼是媽媽。 我媽喜歡家裡來人。她會問你爸你媽怎麼樣,你那口子怎麼樣,你的小寶寶呢?所有人來了,她都這麼問,你怎麼回答也沒關係。她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但她明顯地喜歡家裡有人。來人了她就高興,人走了她就很難過。 這也是我不想把她送到養老院的原因。現在她已經沒有意志了,我可以輕鬆地把她送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很難想像,一個人的記憶喪失到這種程度,對周圍的世界已經沒有反應,進入到陌生的環境里會怎麼樣。有一個常年在養老院里工作的看護說,那些病人不僅僅在等待死亡,並且每天都在受折磨,自身病痛和外界的折磨,特別是老年痴呆患者。所以我願意看著她,哪怕苦或者累。過去我覺得送養老院是對的,現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是不對的。我沒有動搖過。 06當你到了那一步,你要心甘情願地被照護 《相約星期二》寫的社學會教授莫里·施瓦茨,是真事。他上了很有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問他,你最難受的是什麼?他說,過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替我擦屁股。你想這個人天天需要別人給他擦屁股,對他的自尊有多大的影響。 被照護者的心理負擔很大的。我媽算是好的,為什麼,她喪失了這種意識。她的確需要有人擦屁股,甚至像小孩一樣,她抓屎,玩痰,這給我們造成很多的麻煩,你得洗很多東西。但是她沒有尊嚴感的喪失。像我父親,最後插尿管,有個尿袋掛著,他都覺得沒有尊嚴。 我在跟我父母生活的過程中,我常常想說,你們最好是心甘情願地被我照護,這對我來講是最省事的。你千萬不要跟我講,我不需要你照顧,我挺好的。那會給我增加很多的麻煩,只會讓我更累。因為你想自己干,好,你摔了,麻煩大了。 老人對孩子最大的幫助,是他/她欣賞你為這些事情做出的努力,承認你的努力,不需要對你感恩戴德,但是可以為你感到驕傲。 老人真的誇你兩句,你說能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嗎?你該乾的事情一件少不了。但是心理上是個很大的安慰。我父親去世之前,就會寫,胡泳為我做了這麼多事情,他應該得到更多的回報。我很感謝,父親看到了。 網路圖片 你就在想說,以後你走這條路的時候,你能不能處理得更好。我老了,當我的孩子要來照顧我,我能不能放心大膽地把我交給他們照顧,而不去說你不要照顧我。或者當孩子沒有力量照顧,我能不能找到一個我能控制的養老院,我想過一種什麼樣的晚年生活,我在多大程度上決定我的搶救應該是什麼樣子,我進不進ICU…… 這個事情需要想得特別透徹。用佛教的話講,叫作「桶底脫落」,你想得桶底直接掉了。歸根結底,你需要被照顧的時候,就是天經地義的,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也沒什麼尷尬的。因為你到了這一步。每個人都在照護之中,要麼照護別人,要麼將被別人照護。 07「這個世界是不適合老人居住的」 這個社會需要有很大的認知轉變,在所有趨勢性變化中,有一個變化最致命:人口結構的變化——我們已經進入到老齡化社會了。 但這個世界是不適合老人居住的,我們的世界主要是為青年人設計的。 我對北京的盲道深惡痛絕,走走就斷了,就被佔了。北京各種各樣的地方都有台階,沒有緩坡,甚至有的地方本來是通的,卻要人為地立個欄杆。我們一家到外面聚餐時,我總要先打電話問餐館,輪椅是不是暢通無阻,就發現很多餐館不符合這個要求。還有,你極其難以忽視的是什麼?廁所——有台階,是蹲坑,我媽這種腰腿不便的,要去上廁所,這就費了勁了。 你說我可以不外出吃飯,就在家裡吃。問題是有個地方你不得不去,醫院。社區衛生中心大量的地方不是無障礙通行,或者它真的沒電梯。我和我哥兩個人把我媽的輪椅抬上二樓做檢查。 網路圖片 如果你是一個可以到處活動的正常人,你覺得哪裡都挺好的。可是你年齡大了,有殘疾,處處都是障礙。你會發現周圍是一個充滿了老年人的世界,而老年人寸步難行。 對老人真正的關愛,是讓他/她覺得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行動。這個行動不僅是物理上的,也是虛擬空間里的。我是互聯網學者,研究數字化的適老問題。我曾經嚴厲抨擊過現在的智能電視,連我自己都搞不定,界面無比複雜,讓以電視為生的老年人怎麼辦? 現實當中空間的適老化,我覺得挺難的。凡是改造就很難,最好是你在設計的時候就把它(適老化)設計進去。 網路圖片 比方說,家庭的改造,到了某一個階段,你必須把床扔掉,想辦法弄一個能升降的床。老人如果卧床的話,需要翻身、下床,或者需要吃藥,醫院那種床你能升起來,就可以很容易吃藥。 社區範圍內能做的事情,比如社區里有沒有很近的醫院或者衛生中心?尤其是,社區里能不能建食堂?空巢老人,沒有子女,或者子女因為各種原因不在,你讓老人天天做飯,第一個他們累,第二個有危險,可能真的會忘記關火。 […]

過年不回家的她,如何走到與父母斷親的地步

他們不懂我們說的話、我們的用詞,無法理解我們關注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就是掙錢、供小孩讀書。 1 臨近春節,我回到老家,一個四川的三線城市,與朋友約在新城區的美食街吃飯。我曾經就讀的中學就在這裡,十年過去,街坊鄰居變化不大,讓人倍感親切。 美食街主街建於20多年前,當時市政籌建科技新區,把原住居民動遷到這裡。2005年,新區修建新學校,從省會城市請來老師,大力招生。入學名額一部分憑考分錄取,一部分作為福利,留給附近三個村的適齡兒童。我是憑考分進了這所學校,不少同學的父母就是周邊村子的叔叔阿姨。 我和朋友吃過飯,一邊散步,一邊閑聊。一個阿姨在旁邊聽著我們的談話,湊到跟前。我一下認出她來,驚喜地喊「秀阿姨!」 秀阿姨是同學靜的媽媽,她的樣貌沒怎麼變,只是多了不少皺紋,頭髮白了。冬天風冷,寒暄了幾句她就拉著我們走,說「去烤火!」 秀阿姨領我們去了附近的一個小賣部,杉爺爺和幾個女人正圍坐在一個鐵皮桶周圍,木柴熊熊的燒著。杉爺爺和女兒開的這家小賣部,不在美食街主街,沒那麼吵鬧,因為是自建房的一樓,不用交房租,得閑時他們在這裡打牌、閑聊。杉爺爺是同學奎的爺爺,烤火還有兩個阿姨,也都是熟人,一個是同學軒的媽媽,一個是比我們小兩屆的學妹梓的媽媽。  「我開始真的沒認出來哦!」秀阿姨用四川話特有的誇張語調說,「小娃娃又長得快,哪認得到?聽她們說到豹媽以前開的乾洗店,我才說,肯定是我靜娃哪個同學。」 軒的媽媽接茬:「豹媽那個乾洗店關了好多年,滿打滿算就開了4年。」 「所以說嘛,要不是同學,哪個曉得噻?」秀阿姨說。 一群長輩開始詢問我們在哪工作、有沒有結婚的打算。這些問題讓人頭疼,我們就岔開話題,問同學們今年回不回。得知軒過幾天回來,奎在成都談了女友,梓今年不回……問到秀阿姨的時候,她把頭一偏,氣憤地說:「她就莫回來了!我當莫這個女子(女兒)!」 我有些驚訝,問她:「靜怎麼了?」 靜是個學習很厲害的姑娘。初一時,我和靜在同一個實驗班,初二她升去了更好的實驗一班,後來考取了國內Top3的大學。我們初中時關係非常好,我經常到她家玩,到高中就慢慢生疏了。 秀阿姨說:「她現在洋盤(神氣)了哦,在大城市掙錢,天天說忙,都不回來。疫情後就回來了兩回。」說完癟了一下嘴。她說的四川土話有一種彎酸刻薄,語氣中對靜的不滿很明顯。我和朋友對視了一眼,勸道:「大城市是很忙的,我在上海也經常加班,加到晚上十一二點。」 「過年都不回來,我養這麼個女子有啥用?」她有些輕蔑地說。 梓的媽媽勸道,「你快莫這麼說,兩個月之前人家靜才回來了,哪有你說的那麼囊個。」 「十一月份她嬢嬢過世!她不回來?她不回來我就不認她了!」秀阿姨說,「而且,回來了才幾天?三天!我不信她有那麼忙,她就是不孝!」 軒的媽媽也點頭,「所以嘛,我不想我家娃兒成績好,成績好,考出去,把家都忘了。不然你說養個娃兒爪子喃?不回來,不照顧家裡,生病了都莫(沒有)人管。我還不如養條狗!」 這話讓人不舒服,我反駁她,「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呀,小孩又不是為了爸媽而存在的,小孩又不是保姆護工。」 「那我養他爪子(做什麼)喃?他不給我拿錢,不照顧我,我有娃兒和莫娃兒有啥區別?」軒的媽媽說。她的表情里含著輕蔑,嘴像扁嘴鴨那樣平直、緊繃地收縮在一起,顯得很嚴肅。 秀阿姨附和道,「就是啊,我就跟養了個白眼狼一樣,一年到頭看不到她幾回。」 她問我和靜有沒有聯繫,「你問她還回不回來,不回來以後就都莫回來了。」 其實我和靜聯繫得很少,但我還是尷尬地應下了這個要求。 2 我撥通了靜的微信電話,轉述了她媽希望她回去的想法。一個外人進入到他人的家庭關係,我感到有些尷尬。但靜說,這不是第一次了,因為她在一線城市,父母不可能追過來,只好向她周圍的朋友施壓。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問。 我對她們母女關係的印象還停留在初一。當時一個同學請我去她家裡玩,不遠處就是靜的家,我順道去打了個招呼。靜在樓上寫作業(自建房有三四層),她從二樓的窗口探頭看到我,很開心地說,「我們來玩球球。」她從二樓拋下一個手掌大的球,她拋我接,再拋上去,她接住,如此往複。她母親就坐在一樓門口的椅子上,看著我們笑。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說起往事,靜有些感慨:「你竟然還記得……但你記得我媽當時說了什麼嗎?」 我努力回憶,大約想起來了,「秀阿姨讓你下樓來玩,說在樓上這樣和同學玩,不禮貌。」 「對,那天你走之後,她因為這種她口中的不禮貌,把我打了一頓。我第二天都不是騎自行車去上學的,因為痛。」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問:「為什麼?」 「因為你是城裡人(老城區),她覺得那樣丟了她的臉。」靜說。 靜的父母奉行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當時他們關注靜的只有學習,學習不好就是打得不夠多。他們和周圍村裡的人都這樣認為,也這樣做。 小學時,靜跟著村裡的孩子在村口看電視,從電視里學到了「隱私」的概念。她買了個日記本,在上面記事,都是一些很細碎的事情,那天學了什麼,心情開不開心。對一個十歲的小孩來說,那是她靦腆又澄澈的自我天地。 她告訴父母不要動她的日記本,父母口頭上答應了,但依然進她的房間打開日記本。這被靜發現了,他們吵起來。她爸提著一根棍子,準備打她。靜拚命吼叫,說父母侵犯了她的隱私。聽到這話,她爸愣了一下,反問:「隱私?啥子是隱私?」 靜說, 「就是我有我的東西,你不能碰。」 她爸突然笑了,輕蔑而殘忍的笑。他說:「你是我女子!你的東西都是我的。隱私?我看你還說不說隱私!」他揚起棍子打靜,靜挨了幾下打,拚命跑出來。鄰居聽到動靜,遠遠地喊靜的爸爸不要打了,但她爸不聽,一直追著她打。 距離她家兩公里外,有一個低凹的大湖,湖邊有一側是崖壁,山上的泉水經由崖壁落到湖裡。泉水很甜,村裡人都專門過來接水。靜一直跑到崖壁邊上,正好有五六個人在接水。她躲到一個有親緣關係的奶奶身後,哭著說:「我爸要打我,他一直打我。」 「娘(姨),你莫聽她亂說,她自己做錯事,我肯定要打她。」她爸爭辯說。 那個奶奶捲起靜的袖子,看到她手臂上被棍子打出來的傷痕,說:「打兩下就算了,你未必(難道)真的要打死她啊?」 她爸命令她過去,她不去。崖壁的路很窄,被幾個鄉親擋住,她爸也過不來,最後只能離去。離去前他說:「你最好莫回來,回來我就打死你!」 靜很害怕,那天她去了鄰居奶奶家住,後來又有幾個老人說項,她爸才沒有再打。在靜心裡,恐怖的種子已種下了。 3 初二那年,老師在開家長會前讓我們寫一封信,向父母表達愛意。靜在信里寫下了她對父母的愛,同時也寫下了父母做過的讓她傷心的事,她希望他們改變動輒打罵、情感忽視的行為。 家長會有個環節是讓家長讀信,靜在窗邊墊腳看到她爸看了信。家長會後她問爸爸,看完信有什麼想法。她爸卻說:「你寫那麼長,哪個看?沒看懂!」 靜的成績很好,但過於靦腆,物理老師認為這樣會限制她的發展,特地和她爸溝通,希望父母能給她更多信心和支撐,但她爸卻說:「老師你莫聽那娃兒亂講,我們還不夠支持她啊?我們都供她上學了!她喃們不體諒下我們不容易呢?她一個小的,未必還要我們這些老的來體諒哦?」 物理老師知道沒法改變什麼,只能算了。 我們關係最好的那段時間,幾乎每個月,靜都會告訴我,父母的行動如何讓她難過得睡不著。2008年地震後我們開始住校,在宿舍樓中間辟出來的半圓形露台,我們常常聊到深夜。她會提起父母做過的讓她傷心的事,她也反思,是不是沒有看到父母的付出。我勸她要相互理解。 「我嘗試理解,他們理念落後,他們不懂我們說的話、我們的用詞,無法理解我們關注的世界。他們的世界就是掙錢、供小孩讀書,能供到什麼地步算什麼地步。我拿這些細膩的情感去煩擾他們,是不是『何不食肉糜』?」靜說,「我後來意識到,理解應該是相互的,否則他們只會訓斥我,為什麼現在不乖了?」 因為靜成績好,她父母覺得「很有面子」,除了打罵,對她的干預倒也不多。後來住校了,靜的處境更好些,回到家她也可以借口「我要學習」躲進自己的小天地。 高考填志願時,父女之間爆發了一次大衝突。她爸不許她報大城市的學校,覺得地方太遠,開銷又大。那時志願已是在網上填寫,因為無法達成共識,靜就按自己的想法填了,心想木已成舟。到最後一刻,她進網站確認,才知道她爸給她改了志願,她又改了回來。 為此事兩人吵了起來。靜問她爸,為什麼改她的志願。她爸吼道:「你曉不曉得,一線城市讀書有好貴?!而且,在我們這種小地方,你成績好就真好?你去了那麼好的學校,肯定扛不住壓力。」 靜氣得說不出話。她四川話說得不怎麼好,她小時就覺得很多人脫口而出的話沒有邏輯和道理,為了解答自己的困惑,她讀了很多書,但這也導致她的言語體系都是以普通話建立的。她知道她爸的話立不住腳,若用普通話,她可以很好地反駁,但她爸厭惡她說普通話,覺得她「裝樣」。她只能愣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 她爸見沒有反駁,就放軟了聲氣說:「靜娃,你就在四川報個學校,過得去就差不多了。你要好好(多好)的東西安?差不多算了,我們家就這樣。」 靜不知道說什麼,只說「反正我把志願改回來了。」她爸非常生氣,又要打她,她直接出門去了朋友家住。  4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周圍的叔叔阿姨都稱讚靜厲害,「靜娃一天天不喃們說話,哪曉得考那麼好哦!凶(厲害)!」她爸覺得有面子,整日笑著,也不阻撓她了。只是,每次給她拿學費和生活費的時候,都說自己不容易。父母不會用轉賬功能,每次都要從銀行取現金,交給她。她媽看她爸拿出一摞錢,瞪大了雙眼說,「這麼多錢啊!」然後撞了撞她的胳膊說,「這麼多錢嘞,你要記得爸爸媽媽的好,曉得不?」 靜點頭。她知道家裡經濟條件不好,父母一直教育她要感恩,她一直都記得。 後來,靜在一線城市工作,她爸說家裡自建房要裝修,讓她給錢。儘管手頭也不寬裕,靜也給了。對於剛畢業的她來說,那是將近半年的工資。此後她的生活變得拮据,很難存下錢來。有次因突發情況,看病花了2000,一下捉襟見肘,連吃飯的錢也沒了。她找父母借錢應急,父母卻反問她:「那你的錢喃?」她說因為給了裝修的錢,沒什麼積蓄。父親卻說,「你少怪我們!你自己不好好計劃錢!在上海掙一萬多月薪,還問我們要錢?你肯定還有錢,就是來哄(騙)我們的。」她只好說「好的」,然後掛了電話。 靜先買菜自己做飯,撐了幾天,後來只好吃公司的零食填肚子。周末時,她一人躺在出租屋,感到胃部火燒,飢餓感陣陣泛來。後來實在熬不下去,她給一位朋友發了消息,說明前因後果。朋友直接給她打了2000塊。她握著手機,縮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以前以為,因為經濟條件不好,所以他們對錢很在意,但他們依然是愛我的,畢竟供我上學從小到大。但後來他們開火鍋店,經濟條件好一點了,情況依然沒變,我才意識到,我爸想要的是控制。」靜說,「就像他問什麼是隱私時的那種口氣,我的一切都要由他控制。」 父母的控制欲也逐漸增強,一周打一次電話變成一周兩次、每天一次。家裡雞毛蒜皮的事都要告訴她,讓她零散地給錢。語氣不夠柔順,父母就會說她不孝,跑那麼遠根本不能回去看他們。 疫情的某一年,她打算回家看看,卻碰上四川疫情嚴重,返鄉人員要登記。她和母親語音聊天時說,準備請年假回去,她媽馬上說,「你莫回來,你莫害我們!」 靜無力地笑笑,她意識到,他們所謂的想念原來是假的。後來,她沒什麼大事就不回去了。 有一次隔了兩年她才回家,有親戚來串門。一個表妹陰陽怪氣地說:靜姐你終於回來了啊,我們盼了你一年又一年,你發達了哦。靜想反駁,抬頭看了看她爸,只見他面色冷下來,吼了一聲:「吃飯!」 親戚走後,她爸罵她:「你看到莫得?你跑那麼遠,他們喃們說?我都抬不起頭!養了這麼多年,養了個白眼狼!」 靜意識到,她父親要的,只是在親戚面前的「面子」,他把所有壓力都轉到靜身上。 我向秀阿姨求證這些事,秀阿姨的嘴角撇到一邊,說:「嘿,她才小心眼嘞,這些事說了無數遍了,一天天就記到這些小事。村裡哪個家長沒打過娃娃?就她記得清楚。我們小時候哪個沒挨過餓?幾天不吃飯被她說成啥子樣子?」 我感到無奈,只有苦笑。 我很難去責難秀阿姨,他們有他們的限制,金錢上的、心理上的。她說,當初為了讓靜上學,他們一周就買5元錢的菜,沒肉,飯也吃不飽。 過去那一層疊一層的痛苦記憶,讓兩輩人的理解和溝通變得很困難。離開秀阿姨家的時候,我感覺無力,沒辦法幫到他們。我能感受到秀阿姨的思念,也能感受到靜的痛苦。恐怕只有時間才能解決他們之間的隔閡。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正午故事

一封給93歲老爸的信

老爸:  保姆彩霞說,按我要求的,她在您的手機上裝好了「喜馬拉雅」,您已經開始用手機收聽郭德綱的相聲了!真好,這樣,您在醫院病床的輸液時光里,就有了歡聲笑聲的陪伴,有了冷眼旁觀的視野,也就有了更多療愈的希望和能量。  記得我年輕時第一次讀到《傅雷家書》時,很是讚歎,天下還有這樣給兒子寫信的。那以後,我讀了好多人的家書。那年回國,我把劉墉寫給女兒的信讀給爸爸媽媽。又一次回國,我把龍應台的《親愛的安德烈》送給了侄兒沐坤,那是一位母親寫給她遠在德國兒子的家書集合。爸爸媽媽寄來的家書,女兒都好好珍藏。現在老爸病了,女兒也要給老爸寫家書。幸運的是,古時候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我剛來的澳洲的時候,電話很貴,而一封家書,也要十天半個月的才能寄到。現在我寫了,您可以馬上收到,這是爺爺那輩人無法想像的福氣,而這不止歸功這個時代,更要歸功於老爸!  那年陪您住院,我買了Pad,裝好微信,教您使用。九十歲的您,剛輸完液,穿著條紋病號服,帶上深色鏡框老花鏡,認認真真做筆記。您的蠅頭小楷實在好看,永遠工工整整,清秀乾淨,一絲不苟。記得第一次見到您上大學的筆記,整個驚艷的趕腳!還有,您的俄文居然也寫得那麼好看。而這次寫學微信筆記,您竟然把屏幕上的按鈕都畫出來!步驟也寫的清楚,步驟之間用流向箭頭,教授就是教授,做筆記也是專業水平!您一次一次演練,直到學會操作了,而我知道,對於九旬老人,能夠這樣學習,實在難能可貴!就這樣!您成為微信最年長的微友之一,我為此發了朋友圈,引得那麼多讚歎的回饋!  我還清楚記得,那天早晨,媽媽靜靜坐在床邊,金色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媽媽的銀色髮絲一根根地閃著光,媽媽的整個人都分外柔和,她捧著我那本紅色封面的小詩集,細細閱讀,專註沉靜,這個畫面清晰明亮,就在眼前。而那本老樹編輯並作序的《塵夢》,是我為您們舉辦金婚慶祝時,獻給你們的禮物。書中唯一的一張照片,是老爸老媽在大樹下草坪上,俯身拾取落花的照片,那是我們三個同游悉尼皇家植物園時,我悄悄抓拍的。  而在那次金婚聚會的照片中,媽媽已經不像往日的她那樣笑容燦爛了。現在知道,那時的媽媽已在小腦萎縮的途中了。可悲的是,好多的癥候,我們都是後知後覺的。如果早知道,我們會更懂得如何體諒她,把她照顧養護的更好些。  媽媽在我手中發病前,我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焦慮癥候上,而沒有給她做降低血粘度的護理,如果做了,媽媽或可躲過那一劫也未可知,所以爸爸這次的不適,女兒不敢掉以輕心,堅持催您去了醫院,確診治療了才放下一顆心。人到暮年,有些事,一錯過,可能就是一生。  至今,我還在回味關於媽媽的點點滴滴,尤其是她發病前的時光。所幸我能在媽媽還明白的時候給了媽媽有質量的陪伴,現在想來,那是媽媽留給女兒這輩子的安慰。  那年,媽媽還是清醒明白的,她經常在電話里向我絮絮的訴說,她是那麼想我在一起,以至於她提出了嚴肅的意見:」你每次回家,假期那麼短,可你總是出去見同學朋友,在家也呆不了多少時間!」  從此,再回國,我不通知朋友,不發朋友圈,下了飛機就悄無聲息的回家,踏踏實實的陪伴老爸老媽。現在想來,那些時光都閃著溫情的柔光。我會邊幫媽媽做她希望我做的事,邊陪她說話。她要我幫她歸置老物件,整理藥品、書籍、衣物,甚至那些多年沒有再穿的鞋子,讓我看她新畫的畫作,我們一起唱歌,整理當年的老照片,我聽她念叨陳年往事和身邊的新事,陪她去看她的老鄰居老朋友老同事,聽她感慨能拜訪的有聯繫的老人越來越少了!  我也用輪椅推著她去賞花觀景。我們還去抗爭紀念碑看人家跳舞,那是媽媽以前常來的地方!媽媽曾在這裡帶著大隊人馬做「五禽戲」,打「八段錦」,還率領她的一眾朋友們唱「心太軟」、「北國之春」,還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媽媽的「五禽戲」活靈活現,我還沒見過誰做的比她到位,所以她能吸引大批徒弟追隨。  媽媽愛跳舞,可從沒跳過大媽舞,她學國標,跳吉特巴和桑巴。她不但自己跳,還堅持拉我參加。說來真神,居然是我老媽讓我了解了國標慢三華爾茲那樣優雅有范兒舞步的,她還把國標選手的帥哥介紹給我共舞。媽媽不僅能女步,能跳男步,她可以帶著我滿場飛。當時沒覺得,現在想起來,有這樣一位媽媽真是夠酷的!爸爸也會跳舞,那可是當年和蘇聯專家學的步子,媽媽居然說爸爸的跳法落伍了,希望爸爸進步!那次媽媽在菜市場摔了一跤,做了股骨頭手術。等我再回家的時候,讓我驚掉下巴的是,媽媽居然又能帶著我轉圈了!  那幾年,我每次回國,都和靜姐姐一起帶著媽媽去k歌。有兩次還喊上二姐、三姐和我老同學。我們也試圖拉老爸參加,可老爸不願,您說卡拉OK的音樂聲音大,去了不舒服。看到媽媽期待的眼神,我們軟硬兼施,希望說動老爸,可老爸您死活不肯配合,這讓媽媽希望和老伴一展歌喉的願望,成了一場長久的盼望。  儘管爸爸沒去,媽媽總是很享受,她會開開心心的聽歌,大大方方的唱歌,更會高興接受我獻給媽媽的歌。狀態好的時候,還會帶著我跳上一曲,那是媽媽晚年枯燥生活里閃光的時刻。2018年,媽媽第一次不再想去唱歌了,她尿失禁了,出門難了,不方便了。轉年3月,媽媽在我的手中墜落,再也沒能自己站起來。  那些陪媽媽的時候,我總會隨手為媽媽拍些照片,小視頻。現在,這些都無比珍貴。對我的陪伴,媽媽特享受,感安慰。可媽媽並不貪心,她非常體諒我。每次陪了媽媽一些天后,媽媽反倒催我了:「行了!我很滿意!你也去見見你的朋友們吧!」  能在媽媽清醒生命的最後幾年,成為媽媽的傾訴對象,是這輩子最欣慰的事。年輕時我曾叛逆,和媽媽互不理解。那時的心裡話,只說給朋友聽。好多年過去了,我落戶大洋彼岸,經歷許多坎坷,見過各色人等,走過好多地方,回首往事,終於讀懂了媽媽,了解媽媽的角度,明白了她的感受,和媽媽之間的壁壘消彌了,媽媽也就自然而然會向女兒傾訴,母女情深,背著爸爸和女兒說悄悄話是媽媽暮年的一大安慰。  如今,媽媽還在那,可卻再也無法和我傾訴她的感受和心聲了。真的好想媽媽!從媽媽生病後,每次探視,每次視頻,我會一遍遍的用心呼喚「媽媽,媽媽!」,生怕媽媽聽不到,生怕哪一天我們再也見不到!  「媽媽」,這是媽媽唯一能清楚回應的召喚。太多的時候,媽媽沒有回應。唯獨聽到「媽媽」,她會回答「哎!」那聲音清晰、認真而肯定,是媽媽以前的才有的聲音。要趁媽媽聽得到,趁媽媽還懂得,就用這樣的呼喚來解救和安慰被倒塌的巴別塔圍困的媽媽。失去才覺珍貴,每次,媽媽做出回應,認出我來,都深深的感恩!感恩還有機會這樣呼喚媽媽,感恩媽媽在那一段的神思飄忽後,又能回應我們!感恩爸爸媽媽都在,感恩爸爸還能守護媽媽!爸爸媽嗎在的地方,便是女兒心永遠的歸處。  2020.6.3 作者簡介: 哲嘉。(提供) 哲嘉 生於天津,移居悉尼。秉持開放態度,崇尚獨立思考。長於邏輯思維,熱愛文史哲藝。見落日綺霞而神馳,聞鳥鳴嘉樂而心喜。遇良善誠摯而感佩,識本真靈動而相惜。有感而寫小文,興起以造閑詩。隨心拍照片,自在觀天地。著有詩集《塵夢》。文章詩作散見於網路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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