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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身处人生盛年,拥有智慧、事业、家庭和现代生活方式,忽然间,你被每天强制劳动9小时,包括但不限于:制作软质食物;喂饭;清理地板痰渍;将打翻物品归位;洗澡、擦拭、换尿布;换洗内外衣物;换洗床单被褥;陪玩陪聊;跑医院;喂药…… 你昼夜颠倒。你悬心吊胆。你面对意外,面对破坏,面对毫无理性的怒气和敌意。你每天的核心挑战是抓住排泄时机(你观察食物摄入量、计算消化时间并神经质地反复追问:现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行动必须精准,差之毫厘,意味着加倍的擦拭、清理、换洗,更不走运的日子里,你做这一切时,对方在玩屎。 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孩子——那毕竟意味着希望,而是地球上唯一曾为你做过这一切的人。他/她的生命如身体一样逐渐枯萎,直到困于一间屋子或一张床。你们的身份调转了。 “作为一个50多岁的人,我此前没有料想到的一个困境是,这个年龄的人,完全有可能从一位事业有成的专业人士变成全天候护理人员。”胡泳说。 胡泳是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一个典型的“三明治一代”:父亲以96岁高龄过世未久,母亲今年85岁,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症,孩子未成年,本人处于事业巅峰期。过去三年多,照护父母占据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活动范围随之缩小,现在他已经基本不出海淀区了。原本的学术工作和个人生活遭到切割、压缩,并轨到“换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单、做饭的自动化程序里”。 网络图片 你出于反哺之情接下这项工作时,未料到被改变的将是你的整个生命状况。生活变成了纯粹的耐力问题,以及和绝望对抗的心理问题。你将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做这个,数年如一日地做这个。你将时时刻刻在生活、工作和照护之间寻求平衡,在做自己和做个孝子之间寻求平衡。不幸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越来越被困在父母身上动弹不得。 你曾以为生活是持续的,甚至可以添砖加瓦,而照护一位老人,则是必然的失败。你无法奢望奇迹,必须接受现实:你的付出在增加,却换来一个愈加衰老、离死亡更近的亲人。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还敢不敢日复一日地踏进去?直到一切完成了,在失去之剧痛的同时,你成了堑壕里被推到第一排招架强敌的士兵,你成了只有四壁而难逃风雨倾泻的小屋——再没有什么可以隔开你和死亡了。 2023年十一假期,胡泳兄妹三人和父亲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父亲花了好几天,写了一份正式遗嘱,写下这一生中做过什么,哪些是他骄傲的,哪些是他怀有遗憾的,以及他最后的心愿:“不要悲伤,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动”。父亲专门向母亲做了正式告别,抓着她的手,跟她叙说,这一生感谢你,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对不起你。 胡泳母亲完全不明白他在讲什么,她说,“你看老头子他衣服扣子没系好,冷不冷?”十月中旬,胡泳父亲去世。 网络图片 一个晚上,看电影《困在时间里的父亲》,胡泳泪流不止。他叫来两个孩子,让他们陪自己一起看。孩子看完说,能理解爸爸照顾阿尔茨海默老人有“多么难,多么难”。 “今天你可能风华正茂,但是你早晚都会遇到。”胡泳说,世界上只有四种人:曾经是照护者的人,现在是照护者的人,即将成为照护者的人,以及需要照护者的人。 他认为,社会需要很大的认知转变,在此刻所有的趋势性变化中,最致命的就是人口结构——中国已经进入到老龄化社会了。处境更严酷的将是下一代照护者,独生子女一代。 以下是胡泳对凤凰网的讲述: 01最难的是排便问题 我母亲今年85岁,是阿尔茨海默症重度患者。她现在所有的行为方式跟三岁的儿童没有太大的差别。她需要人喂饭,你就做一些她能吃的东西,剁得碎碎的,给她戴上兜兜,一口口的,就像给小孩喂饭一样。 最难的是排便问题。她没有意识,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大便或者小便了。甚至很多时候,她不知道,她会把各种东西弄脏。所以你生活当中的核心问题是,天天追问她,你现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 你得计算,她可能三四个小时要尿,但是这又跟她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流质的食品有关系。严格地讲,这不会是科学的,相当于你每天都有可能遭遇到很狼狈的时刻,把所有的衣服、床单都洗了。 如果有一天,你看住了她整个的排便过程,她既没有尿湿裤子,也没有拉在被窝里,你觉得这一天好有成就感。但其实这是你每时每刻要做的事,天天如此。常有人问,为啥不给她用成人纸尿裤呢?我心疼她,因为会有其他负面后果,所以能不用就尽量不用。 用我的话来讲,人生是从屎尿屁开始的,最后也归于屎尿屁。这是人生的基本常识,只不过我们用各种东西掩饰它。我们发明各种委婉语,巧妙地觉得它不存在。没有必要掩饰。这就是真相,人生的真相。我母亲现在在家里随处大小便,不是真的随处大小便,而是使用移动的坐便器,所以屋子内常年弥漫一股屎尿味。而这就是人生真实的味道。 网络图片 疫情时期,为了不让我父母(被)传染,我有段时间是纯物理隔离。我们也改成网课了,我完全在家,停止了一切交往,也辞了保姆。有那么几个月是我一个人管他们俩。我父亲的头脑是完全清楚的,不需要我特别操心。母亲不能自由行动,她出门坐轮椅,在家推着一个小推车。我早上起来,先准备早饭,管理我母亲的大小便,我也得给他们俩洗澡。做完早饭是中饭,然后是晚饭,洗衣服,拖地,擦灰,刷碗,洁厕,白天做这些事。 我给我妈穿裤子,穿袜子,穿鞋,扶她站起来,晚上脱衣服,脱鞋,扶她上床,对我的腰真是个考验。收拾他俩掉在地上的饭粒和菜屑也是。 晚上很痛苦。阿尔茨海默症的一个特点是,黑白颠倒,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空间概念。她不知道是晚上,她不睡觉,经常折腾。一个方式是反复收拾东西,比如衣服,本来你给她叠得好好的,她把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摊得满床都是,全部弄乱,再一件一件叠。卫生间储物柜里头的洗衣液、洗发水、卫生纸,她半夜起来,全部翻出来,扔到地上,到处都是。你就很恐慌,你怕她拧开某一个什么液,给喝了。我瘦了很多,真的非常辛苦。 网络图片 2022年12月31号晚上1点多钟,我在另一个屋子里睡觉,就听见扑通扑通地响。你知道照顾老人最怕屋里有响声,你怕她摔了。我的心揪到嗓子眼儿里,一阵恐慌,赶紧爬起来,发现我妈把东西扔在地板上,卫生纸撕得满地都是。 我火了,跟她大吵了一顿。我说:你知道我照顾你有多累吗?老妈:谁让你累了?谁让你照顾了?我: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老妈:我对不起你啊?——这句话一出,我就知道自己徒然枉费心力,也徒然生气。 这个架有什么意义呢?就好像孩子把父母气得不行了,你把他/她大骂一通,骂完了以后你特别地后悔,你觉得不是孩子的问题,是你自己无能,无能到你为什么要发这个火。我就反省说,不能吵架,不能吵架。我就写了“控制情绪”四个字贴在电脑上。 人都是凡胎,很难遏制住情绪。但是如果你想得透彻,你就会减少冲突的次数。这是一个磨炼心性的过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好难。所以我说都是相通的,你能够通过照护了解关系的真谛,它就可以适用在任何关系上。 02“你时刻要想承受到什么程度” 我是典型的“三明治一代”:我的孩子未成年,我要养孩子,同时养老人,又处于事业上有很多要求的时期。作为一个50多岁的人,我此前没有料想到的一个困境是,这个年龄的人,完全有可能从一位事业有成的专业人士变成全天候护理人员。 非常挣扎,你怎么平衡?所以一开始,我动了把父母送到养老院的念头。 我也真的看了北京的养老院。我的核心诉求不在于郊区的风景有多么好,而在于跟老人的交往有多经常,养老院离医院有多近,所以我选的都是城里有地铁的地方。 我的确喜欢上一个可以搭乘地铁到达的养老院,环境也不错,就在二环边上。院长我也谈了,他们考察了日本的养老机构,引进了一些做法。我带父母去看了,医生也聊了。回来以后开家庭会,结果是我父亲愿意去,但我妈不同意。她那个时候是轻度症状,她对很多事情还是明白的。 网络图片 老人有老人的心理。如果有亲人环绕在身边,对他们来讲是更舒服的环境。养老院几乎不可能完全按照老人的需求来设定。它有一整套机构的规矩,不然没法运行。但是老人就会受到很多的限制。 养老院首先要评估老人的健康状态。生活能自理的,放在自理区;其次叫半自理区;不能自理了,由护工管着。你在这里头,很容易心情不好。这是人生的单行道,只会越走越荒凉。某一天,突然有一个人不见了,他挪到别的区了。最后的结果,每个人都知道会去哪儿。 从人性化的角度来说,在家养老肯定好于去养老院。但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养老院?因为在家养老,有太多的负担是照护者承受不了的,照护者有自己的困难。 归根结底,还是要遵循老人的意见。我妈拒绝以后,我就跟我的兄弟姐妹说,我们要做好很充分的在家照护的准备。你得认识到如此选择给你带来的一系列的后果,它不是个可以轻易做出的选择。 很艰难,常常遇到决策的两难,不仅是身体的劳累,也有心理的,你时刻要想承受到什么程度。 网络图片 无论你做多少准备,也是没有用的。实际情况永远比你的准备复杂得多,麻烦也要多得多。一边照顾着,一边对自己做各种建设,包括怎么保存体力,怎么形成一套照顾方法——老人的衣食起居,生病了怎么办,其他子女的安排,怎么安排你自己的生活。“三明治”的问题还没解决,你怎么在各种责任当中找平衡。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真的是无私的?假定说正态分布,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这就导致有一系列的损益比的计算,我做这个事情,对我有什么影响。在长寿时代下,照顾老人可能十几年。那损益比,你咋算,压根就没法算。 最终,这就是我们人生的基本境况,所谓的human condition,生老病死,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要经过这些状况,管理这些状况。你不需要说你是不是一个道德动物,什么自私与无私的比例。这就是你的责任。 03你会提前看见你的晚年 有一度,天气不冷的时候,在太阳不那么热烈的下午,我会推着轮椅带我妈散步。我爸拄着拐杖跟着。然后,我就进入到一个老人的聊天环境。因为在外头的主要两群人,一群是小孩,到处跑,另一群就是老人。以前我从来不会在这么一个时段干这么一个事儿,听到这样的一些谈话。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我怎么忽然进入到一种生活状态。随着父母哪怕是最小的任务(例如吃饭、穿衣服和上厕所)都渐渐需要帮助,你会感觉自身被带到一个奇怪的、不真实的世界中。你陷入换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单、做饭的自动化程序里。 这几年,我很多的时间都是在家里。我都不出海淀了,如果有人要找我,我把他约到海淀。我生活中的一大块都交给了这件事,社会活动受到很大的影响。我妈的作息时间是乱的,没有保姆时,我也做不到(按时休息)。 有一个统计数据说,照顾老人的平均时间为四年,但15%的照护者照顾年迈父母的时间超过十年。痴呆症患者的家庭护理人员报告称,他们每天平均花费九个小时来履行护理职责。照顾久了,每天一睁眼就在干这个事,十几年如一日地干这个事,你真的非常容易焦躁。生活变成了纯粹的耐力问题,以及和绝望对抗的心理问题。 你永远在平衡,平衡工作和生活,平衡你和父母的关系,平衡你和配偶的关系,平衡你和孩子的关系。不幸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可能会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困在父母身上动弹不得。 网络图片 从根本上讲,照护一点也不浪漫,它很残酷——在我最累的时候,我会暗想,什么照护者?不过就是我父母的一个女佣罢了。很抱歉,我冒出的念头的确是“女佣”,可能因为女性总是更多地和照护联系在一起。我有时在朋友圈里写些“照护琐拾”,可是又常常觉得,照护这东西有什么好写的呢?能写出来的,都是包装过了的。残酷的东西不可言说。 很多时候,你会质疑,自己做这事的意义在哪里?你不能把它们浪漫化。一旦浪漫化,最后受打击最大的就是你,因为浪漫化的泡沫会破灭。 看着最亲的人的生命在你面前一点点流失,而你对此无能为力,那种滋味,是一种刀割般的疼痛。 我看到他们老了,我就在想我老了怎么办?我老了也是这个样子,多么痛苦啊。 到后期的时候,家里不论来任何人,我父母一定要在窗户(前)瞅着这个人走。他们已经被限制了,窗户外面对他们来讲是一整个世界。人到最后就是囚徒了,这个世界对他/她来讲越来越难以进入了,他/她变得越来越小,甚至成为婴儿。 网络图片 家里的电话本来经常响。每年拜年的时候,有很多人打电话,后来拜年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的同龄人都去世了。最后那个电话再也不响了,响的时候全是垃圾电话。 你把自己放到这个位置上,会想到一个人越来越废物,什么也干不了,社会关系一点一点被斩断,就逐渐产生一种无力感。 兔年大年初一的下午,老妈躺在床上对我说:没意思。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样子?昨天本来挺好的,吃了饭,到了晚上,纸也没有了,裤子也没得穿。——别看她一生刚硬,其实最终对生活是那么无力。 在寻找意义的过程当中,我突然悟到,老了,就是学会做一个无力量的人,习惯于羞耻。这是所有老去的人的归宿。男人更难一些,因为女人早已懂得什么是羞耻。 其实,有力量的人,也未必有自由。没有力量的人,可能扎下更古老的根。力量有大小,但别忘了,力量也有深浅。 04坐下来,和父亲谈谈死亡 去年十一假期时,有一个上午,我们子女三人跟我父亲围坐在桌旁,很严肃地谈了一次话(父亲因为耳聋,他是笔谈)。我父亲花了好几天,写了一份正式的遗嘱。他写了这一生当中做过什么,哪些是他骄傲的,哪些是他怀有遗憾的,以及他最后的心愿:“不要悲伤,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动……”我们和他谈了什么是临终关怀,如果进医院,应该怎么办。 我父亲专门跟我母亲做了一个正式的告别。他抓着我母亲的手,跟她讲,这一生感谢你,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对不起你。 我妈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在讲啥。我妈说,你看老头子他衣服扣子没系好,冷不冷? 10月3号,我们给父亲穿上正式的衣服,我们三个陪着他,没下车,经过海淀区,走公主坟,到复兴门,然后横穿长安街,带他看了天安门。10月中旬,我父亲去世了。我很悲伤,但整个过程中,我的心情是宁静的。我觉得他没有什么遗憾。 网络图片 怎么跟老人讨论死亡这个事情,我觉得需要坐下来认真地说,哪怕你不好张口。因为很难,比如父母还健在,你跟他讨论说,爸,能不能留个遗嘱。你觉得能说得出来吗?我不觉得这适用于所有家庭。但是我会主张说,凡是有条件的,父母比较开明,兄弟姐妹之间也没有特别大的矛盾,我非常建议这些重大的事情放在桌面上来谈。 在照护老人这种事情上,也需要开家庭会。怎么分工,去不去养老院,得病了怎么治疗。中国人有个特点,很多事儿不明说,说了好像伤和气。恰恰是很多时候你不明说,暗流的涌动就会导致很多矛盾。 而且,这个最好在父母身体还好,还没有进入照护需求的时候,趁父母头脑还清晰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开这个家庭会。 该寻求帮助的时候就要寻求帮助。这是一个家族链条,同时也是整个人类生生死死循环的一部分。严格来说,要想着怎么把照护变成家庭范围内大家都去思考的事,让你的感受在家族链条之中能够分享。 我前阵看《困在时间里的父亲》这部电影,泪流不止。我叫来我的小孩,我说你们跟爸爸一起看。电影里,阿尔茨海默老人搞不清楚整个生活,所有的东西都是幻觉,就像一场梦,而常常是一场噩梦。孩子看了以后,觉得说,能够理解爸爸照顾奶奶有多么难,多么难(哽咽)。 网络图片 虽然我前边也说过,照护之残酷不可表达,但我还是试图表达,表达是对自己心理的舒缓。我也看了很多关于疾痛、衰老、死亡的书和电影,这是吸收的部分。你看别人是怎么老去,怎么经历死亡,我很大的解脱来自于此。 幸运的是,我是个大学老师,我的自由时间比别的工作多。我还有兄弟姐妹来分担。另外,我想礼赞所有的保姆,如果没有这些可敬的女性,你怎么可能完成这么多照顾的事情?这些女性对于我们能够正常地过某种生活,是了不起的贡献。 这个世界有关养育和成长的东西很多。养育和成长代表着生命的曙光阶段,是向上的,美好的东西都在你的前方。大家乐此不疲地看这些东西。可是,有关照护的东西,大家关注得太少,被表达得也太少。而照护的时日,有时甚至长过养育和成长的时光。这是我愿意出来分享的原因。 05“他/她没有那么痛苦,最亲的亲人很痛苦” 我们看《返老还童》那个电影,把它看成是一种科幻。但是现实当中,人真的是可以逆行的,他/她会回到儿童时代。但是这个“儿童时代”没有任何的浪漫,是一种痛苦。他/她已经丧失了对很多东西的认知,自己没有那么痛苦,但是最亲的亲人都是很痛苦的。 我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才三年多。我发现她有症状,带她去医院做正式的诊断。医生说三个东西,比如苹果、算盘、杯子。五分钟后,突然问,刚才我说了三个东西,顺序是什么? 我妈答不上来,真答不上来。有很多方块,医生要她按规则摆来摆去,她就是不会摆。我在那间诊疗室里,当时就挺难过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类似于小孩的智力。 从此以后,如果听见有人说,你怎么智商那么低,跟个小孩似地,我就很敏感。对那些失智失能者,外人看起来觉得很讶异,但你无法了解的,你能吗?他们被关闭在每个正常人的经验之外,你对于这种体验又知道些什么呢? 网络图片 当时我妈结果出来了,我们这些子女可能还有些幻想,她不会发展得那么快。我见过很多高龄的知识分子,有的人90多岁,头脑非常清楚。人到这个时候就会产生一种对于公平感的质疑,很自然地就会想,这事不公平。为什么轮到了我?你无法用因果关系来解释这个事情。 阿尔茨海默症是比较残酷的一种病。你不清楚发病机制是什么,至今没有有效的药物来治疗它。医生永远跟你说,只能延缓,不可能治愈。延缓的情况因人而异,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有断崖式的下跌。所以你对它是束手无策的。 更痛苦的是,你眼看着一个人的记忆走向衰亡。人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跟记忆有关的?你记住的东西才是你生活里真正的东西。 开始的时候,我母亲很清楚地知道,这是胡泳,我最小的儿子,我很疼爱他,他管着我。慢慢地她开始糊涂,会把我叫成我哥的名字,然后直接喊我“老哥”。她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孩子,也不真的清楚老伴去哪了。现在她能沟通的已经很少了,她咕噜咕噜说她的,周围的人稀里糊涂地跟她讲。有时我下班回家,她在床上躺着,我站在床前,她攥着我的手,就那么咿咿呀呀地说下去。 所有的小孩会记得妈妈最拿手的一道菜,所谓的“妈妈的味道”。今天把茄子、辣椒放在她面前,她不认识那些菜,她会问,这是什么东西?我说这是茄子,这是辣椒。过了没有几秒钟,她又问,这什么东西?她这么喜欢做菜的一个人,她根本不记得这些食材。 网络图片 更难过的是,我孩子来了,她搞不清楚孩子和我之间是啥关系。小时候天天跟着她跑的人,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但是我非常清楚,她认得我。保姆说,咱们去晒太阳好不好?不去,坐那不动。她根本不听保姆的。我就跟她说,咱们去晒太阳好不好?马上点头答应。咱们现在该坐在坐便器上小便了,保姆喊,她经常置之不理,但我一跟她说,她就很痛快。 我希望她一直认得我,就是这么低的要求。 她的脑子似乎有某种怪物,日复一日地蚕食她的记忆。与此同时,她的词汇量越来越少,由一个能够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对于任何事情都无法表达的人。我女儿形容说,奶奶的大脑就像被虫子吃了一样。你看着这个过程一点一点走,心里是非常痛的。 哲学家帕菲特说人之所以成为我,是心理经验的连续性。这在哲学上叫作自我的同一性。但是我用阿尔茨海默症来想这个,我就想不通。因为在任何意义上,我都不能说我妈的心理经验是一致的,但我能说她不是我妈吗? 所以你就需要另外一种解释,它可能跟头脑没有关系,是身体或者气味。在任何场合下,我都认识我母亲的那双手,那是一双劳作的手。现在是瘦的,青筋暴露的,只有皮和骨头的。我回到家,她会拉我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在家里她的手很热乎,她会说,我给你暖暖手。从小就是这双手领着我,带着我干很多的事情。我觉得可能不是精神的本质性,而是身体的本质性,这双手的本质性。这迫使我去想,到底什么是我,什么是妈妈。 我妈喜欢家里来人。她会问你爸你妈怎么样,你那口子怎么样,你的小宝宝呢?所有人来了,她都这么问,你怎么回答也没关系。她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她明显地喜欢家里有人。来人了她就高兴,人走了她就很难过。 这也是我不想把她送到养老院的原因。现在她已经没有意志了,我可以轻松地把她送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记忆丧失到这种程度,对周围的世界已经没有反应,进入到陌生的环境里会怎么样。有一个常年在养老院里工作的看护说,那些病人不仅仅在等待死亡,并且每天都在受折磨,自身病痛和外界的折磨,特别是老年痴呆患者。所以我愿意看着她,哪怕苦或者累。过去我觉得送养老院是对的,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是不对的。我没有动摇过。 06当你到了那一步,你要心甘情愿地被照护 《相约星期二》写的社学会教授莫里·施瓦茨,是真事。他上了很有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问他,你最难受的是什么?他说,过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替我擦屁股。你想这个人天天需要别人给他擦屁股,对他的自尊有多大的影响。 被照护者的心理负担很大的。我妈算是好的,为什么,她丧失了这种意识。她的确需要有人擦屁股,甚至像小孩一样,她抓屎,玩痰,这给我们造成很多的麻烦,你得洗很多东西。但是她没有尊严感的丧失。像我父亲,最后插尿管,有个尿袋挂着,他都觉得没有尊严。 我在跟我父母生活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说,你们最好是心甘情愿地被我照护,这对我来讲是最省事的。你千万不要跟我讲,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挺好的。那会给我增加很多的麻烦,只会让我更累。因为你想自己干,好,你摔了,麻烦大了。 老人对孩子最大的帮助,是他/她欣赏你为这些事情做出的努力,承认你的努力,不需要对你感恩戴德,但是可以为你感到骄傲。 老人真的夸你两句,你说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吗?你该干的事情一件少不了。但是心理上是个很大的安慰。我父亲去世之前,就会写,胡泳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他应该得到更多的回报。我很感谢,父亲看到了。 网络图片 你就在想说,以后你走这条路的时候,你能不能处理得更好。我老了,当我的孩子要来照顾我,我能不能放心大胆地把我交给他们照顾,而不去说你不要照顾我。或者当孩子没有力量照顾,我能不能找到一个我能控制的养老院,我想过一种什么样的晚年生活,我在多大程度上决定我的抢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进不进ICU…… 这个事情需要想得特别透彻。用佛教的话讲,叫作“桶底脱落”,你想得桶底直接掉了。归根结底,你需要被照顾的时候,就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没什么尴尬的。因为你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在照护之中,要么照护别人,要么将被别人照护。 07“这个世界是不适合老人居住的” 这个社会需要有很大的认知转变,在所有趋势性变化中,有一个变化最致命:人口结构的变化——我们已经进入到老龄化社会了。 但这个世界是不适合老人居住的,我们的世界主要是为青年人设计的。 我对北京的盲道深恶痛绝,走走就断了,就被占了。北京各种各样的地方都有台阶,没有缓坡,甚至有的地方本来是通的,却要人为地立个栏杆。我们一家到外面聚餐时,我总要先打电话问餐馆,轮椅是不是畅通无阻,就发现很多餐馆不符合这个要求。还有,你极其难以忽视的是什么?厕所——有台阶,是蹲坑,我妈这种腰腿不便的,要去上厕所,这就费了劲了。 你说我可以不外出吃饭,就在家里吃。问题是有个地方你不得不去,医院。社区卫生中心大量的地方不是无障碍通行,或者它真的没电梯。我和我哥两个人把我妈的轮椅抬上二楼做检查。 网络图片 如果你是一个可以到处活动的正常人,你觉得哪里都挺好的。可是你年龄大了,有残疾,处处都是障碍。你会发现周围是一个充满了老年人的世界,而老年人寸步难行。 对老人真正的关爱,是让他/她觉得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动。这个行动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是虚拟空间里的。我是互联网学者,研究数字化的适老问题。我曾经严厉抨击过现在的智能电视,连我自己都搞不定,界面无比复杂,让以电视为生的老年人怎么办? 现实当中空间的适老化,我觉得挺难的。凡是改造就很难,最好是你在设计的时候就把它(适老化)设计进去。 网络图片 比方说,家庭的改造,到了某一个阶段,你必须把床扔掉,想办法弄一个能升降的床。老人如果卧床的话,需要翻身、下床,或者需要吃药,医院那种床你能升起来,就可以很容易吃药。 社区范围内能做的事情,比如社区里有没有很近的医院或者卫生中心?尤其是,社区里能不能建食堂?空巢老人,没有子女,或者子女因为各种原因不在,你让老人天天做饭,第一个他们累,第二个有危险,可能真的会忘记关火。 […]
他们不懂我们说的话、我们的用词,无法理解我们关注的世界。他们的世界就是挣钱、供小孩读书。 1 临近春节,我回到老家,一个四川的三线城市,与朋友约在新城区的美食街吃饭。我曾经就读的中学就在这里,十年过去,街坊邻居变化不大,让人倍感亲切。 美食街主街建于20多年前,当时市政筹建科技新区,把原住居民动迁到这里。2005年,新区修建新学校,从省会城市请来老师,大力招生。入学名额一部分凭考分录取,一部分作为福利,留给附近三个村的适龄儿童。我是凭考分进了这所学校,不少同学的父母就是周边村子的叔叔阿姨。 我和朋友吃过饭,一边散步,一边闲聊。一个阿姨在旁边听着我们的谈话,凑到跟前。我一下认出她来,惊喜地喊“秀阿姨!” 秀阿姨是同学静的妈妈,她的样貌没怎么变,只是多了不少皱纹,头发白了。冬天风冷,寒暄了几句她就拉着我们走,说“去烤火!” 秀阿姨领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卖部,杉爷爷和几个女人正围坐在一个铁皮桶周围,木柴熊熊的烧着。杉爷爷和女儿开的这家小卖部,不在美食街主街,没那么吵闹,因为是自建房的一楼,不用交房租,得闲时他们在这里打牌、闲聊。杉爷爷是同学奎的爷爷,烤火还有两个阿姨,也都是熟人,一个是同学轩的妈妈,一个是比我们小两届的学妹梓的妈妈。 “我开始真的没认出来哦!”秀阿姨用四川话特有的夸张语调说,“小娃娃又长得快,哪认得到?听她们说到豹妈以前开的干洗店,我才说,肯定是我静娃哪个同学。” 轩的妈妈接茬:“豹妈那个干洗店关了好多年,满打满算就开了4年。” “所以说嘛,要不是同学,哪个晓得噻?”秀阿姨说。 一群长辈开始询问我们在哪工作、有没有结婚的打算。这些问题让人头疼,我们就岔开话题,问同学们今年回不回。得知轩过几天回来,奎在成都谈了女友,梓今年不回……问到秀阿姨的时候,她把头一偏,气愤地说:“她就莫回来了!我当莫这个女子(女儿)!” 我有些惊讶,问她:“静怎么了?” 静是个学习很厉害的姑娘。初一时,我和静在同一个实验班,初二她升去了更好的实验一班,后来考取了国内Top3的大学。我们初中时关系非常好,我经常到她家玩,到高中就慢慢生疏了。 秀阿姨说:“她现在洋盘(神气)了哦,在大城市挣钱,天天说忙,都不回来。疫情后就回来了两回。”说完瘪了一下嘴。她说的四川土话有一种弯酸刻薄,语气中对静的不满很明显。我和朋友对视了一眼,劝道:“大城市是很忙的,我在上海也经常加班,加到晚上十一二点。” “过年都不回来,我养这么个女子有啥用?”她有些轻蔑地说。 梓的妈妈劝道,“你快莫这么说,两个月之前人家静才回来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囊个。” “十一月份她嬢嬢过世!她不回来?她不回来我就不认她了!”秀阿姨说,“而且,回来了才几天?三天!我不信她有那么忙,她就是不孝!” 轩的妈妈也点头,“所以嘛,我不想我家娃儿成绩好,成绩好,考出去,把家都忘了。不然你说养个娃儿爪子喃?不回来,不照顾家里,生病了都莫(没有)人管。我还不如养条狗!” 这话让人不舒服,我反驳她,“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呀,小孩又不是为了爸妈而存在的,小孩又不是保姆护工。” “那我养他爪子(做什么)喃?他不给我拿钱,不照顾我,我有娃儿和莫娃儿有啥区别?”轩的妈妈说。她的表情里含着轻蔑,嘴像扁嘴鸭那样平直、紧绷地收缩在一起,显得很严肃。 秀阿姨附和道,“就是啊,我就跟养了个白眼狼一样,一年到头看不到她几回。” 她问我和静有没有联系,“你问她还回不回来,不回来以后就都莫回来了。” 其实我和静联系得很少,但我还是尴尬地应下了这个要求。 2 我拨通了静的微信电话,转述了她妈希望她回去的想法。一个外人进入到他人的家庭关系,我感到有些尴尬。但静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她在一线城市,父母不可能追过来,只好向她周围的朋友施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问。 我对她们母女关系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一。当时一个同学请我去她家里玩,不远处就是静的家,我顺道去打了个招呼。静在楼上写作业(自建房有三四层),她从二楼的窗口探头看到我,很开心地说,“我们来玩球球。”她从二楼抛下一个手掌大的球,她抛我接,再抛上去,她接住,如此往复。她母亲就坐在一楼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我们笑。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说起往事,静有些感慨:“你竟然还记得……但你记得我妈当时说了什么吗?” 我努力回忆,大约想起来了,“秀阿姨让你下楼来玩,说在楼上这样和同学玩,不礼貌。” “对,那天你走之后,她因为这种她口中的不礼貌,把我打了一顿。我第二天都不是骑自行车去上学的,因为痛。”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城里人(老城区),她觉得那样丢了她的脸。”静说。 静的父母奉行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当时他们关注静的只有学习,学习不好就是打得不够多。他们和周围村里的人都这样认为,也这样做。 小学时,静跟着村里的孩子在村口看电视,从电视里学到了“隐私”的概念。她买了个日记本,在上面记事,都是一些很细碎的事情,那天学了什么,心情开不开心。对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那是她腼腆又澄澈的自我天地。 她告诉父母不要动她的日记本,父母口头上答应了,但依然进她的房间打开日记本。这被静发现了,他们吵起来。她爸提着一根棍子,准备打她。静拼命吼叫,说父母侵犯了她的隐私。听到这话,她爸愣了一下,反问:“隐私?啥子是隐私?” 静说, “就是我有我的东西,你不能碰。” 她爸突然笑了,轻蔑而残忍的笑。他说:“你是我女子!你的东西都是我的。隐私?我看你还说不说隐私!”他扬起棍子打静,静挨了几下打,拼命跑出来。邻居听到动静,远远地喊静的爸爸不要打了,但她爸不听,一直追着她打。 距离她家两公里外,有一个低凹的大湖,湖边有一侧是崖壁,山上的泉水经由崖壁落到湖里。泉水很甜,村里人都专门过来接水。静一直跑到崖壁边上,正好有五六个人在接水。她躲到一个有亲缘关系的奶奶身后,哭着说:“我爸要打我,他一直打我。” “娘(姨),你莫听她乱说,她自己做错事,我肯定要打她。”她爸争辩说。 那个奶奶卷起静的袖子,看到她手臂上被棍子打出来的伤痕,说:“打两下就算了,你未必(难道)真的要打死她啊?” 她爸命令她过去,她不去。崖壁的路很窄,被几个乡亲挡住,她爸也过不来,最后只能离去。离去前他说:“你最好莫回来,回来我就打死你!” 静很害怕,那天她去了邻居奶奶家住,后来又有几个老人说项,她爸才没有再打。在静心里,恐怖的种子已种下了。 3 初二那年,老师在开家长会前让我们写一封信,向父母表达爱意。静在信里写下了她对父母的爱,同时也写下了父母做过的让她伤心的事,她希望他们改变动辄打骂、情感忽视的行为。 家长会有个环节是让家长读信,静在窗边垫脚看到她爸看了信。家长会后她问爸爸,看完信有什么想法。她爸却说:“你写那么长,哪个看?没看懂!” 静的成绩很好,但过于腼腆,物理老师认为这样会限制她的发展,特地和她爸沟通,希望父母能给她更多信心和支撑,但她爸却说:“老师你莫听那娃儿乱讲,我们还不够支持她啊?我们都供她上学了!她喃们不体谅下我们不容易呢?她一个小的,未必还要我们这些老的来体谅哦?” 物理老师知道没法改变什么,只能算了。 我们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几乎每个月,静都会告诉我,父母的行动如何让她难过得睡不着。2008年地震后我们开始住校,在宿舍楼中间辟出来的半圆形露台,我们常常聊到深夜。她会提起父母做过的让她伤心的事,她也反思,是不是没有看到父母的付出。我劝她要相互理解。 “我尝试理解,他们理念落后,他们不懂我们说的话、我们的用词,无法理解我们关注的世界。他们的世界就是挣钱、供小孩读书,能供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我拿这些细腻的情感去烦扰他们,是不是‘何不食肉糜’?”静说,“我后来意识到,理解应该是相互的,否则他们只会训斥我,为什么现在不乖了?” 因为静成绩好,她父母觉得“很有面子”,除了打骂,对她的干预倒也不多。后来住校了,静的处境更好些,回到家她也可以借口“我要学习”躲进自己的小天地。 高考填志愿时,父女之间爆发了一次大冲突。她爸不许她报大城市的学校,觉得地方太远,开销又大。那时志愿已是在网上填写,因为无法达成共识,静就按自己的想法填了,心想木已成舟。到最后一刻,她进网站确认,才知道她爸给她改了志愿,她又改了回来。 为此事两人吵了起来。静问她爸,为什么改她的志愿。她爸吼道:“你晓不晓得,一线城市读书有好贵?!而且,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你成绩好就真好?你去了那么好的学校,肯定扛不住压力。” 静气得说不出话。她四川话说得不怎么好,她小时就觉得很多人脱口而出的话没有逻辑和道理,为了解答自己的困惑,她读了很多书,但这也导致她的言语体系都是以普通话建立的。她知道她爸的话立不住脚,若用普通话,她可以很好地反驳,但她爸厌恶她说普通话,觉得她“装样”。她只能愣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爸见没有反驳,就放软了声气说:“静娃,你就在四川报个学校,过得去就差不多了。你要好好(多好)的东西安?差不多算了,我们家就这样。” 静不知道说什么,只说“反正我把志愿改回来了。”她爸非常生气,又要打她,她直接出门去了朋友家住。 4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周围的叔叔阿姨都称赞静厉害,“静娃一天天不喃们说话,哪晓得考那么好哦!凶(厉害)!”她爸觉得有面子,整日笑着,也不阻挠她了。只是,每次给她拿学费和生活费的时候,都说自己不容易。父母不会用转账功能,每次都要从银行取现金,交给她。她妈看她爸拿出一摞钱,瞪大了双眼说,“这么多钱啊!”然后撞了撞她的胳膊说,“这么多钱嘞,你要记得爸爸妈妈的好,晓得不?” 静点头。她知道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母一直教育她要感恩,她一直都记得。 后来,静在一线城市工作,她爸说家里自建房要装修,让她给钱。尽管手头也不宽裕,静也给了。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那是将近半年的工资。此后她的生活变得拮据,很难存下钱来。有次因突发情况,看病花了2000,一下捉襟见肘,连吃饭的钱也没了。她找父母借钱应急,父母却反问她:“那你的钱喃?”她说因为给了装修的钱,没什么积蓄。父亲却说,“你少怪我们!你自己不好好计划钱!在上海挣一万多月薪,还问我们要钱?你肯定还有钱,就是来哄(骗)我们的。”她只好说“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静先买菜自己做饭,撑了几天,后来只好吃公司的零食填肚子。周末时,她一人躺在出租屋,感到胃部火烧,饥饿感阵阵泛来。后来实在熬不下去,她给一位朋友发了消息,说明前因后果。朋友直接给她打了2000块。她握着手机,缩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以前以为,因为经济条件不好,所以他们对钱很在意,但他们依然是爱我的,毕竟供我上学从小到大。但后来他们开火锅店,经济条件好一点了,情况依然没变,我才意识到,我爸想要的是控制。”静说,“就像他问什么是隐私时的那种口气,我的一切都要由他控制。” 父母的控制欲也逐渐增强,一周打一次电话变成一周两次、每天一次。家里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告诉她,让她零散地给钱。语气不够柔顺,父母就会说她不孝,跑那么远根本不能回去看他们。 疫情的某一年,她打算回家看看,却碰上四川疫情严重,返乡人员要登记。她和母亲语音聊天时说,准备请年假回去,她妈马上说,“你莫回来,你莫害我们!” 静无力地笑笑,她意识到,他们所谓的想念原来是假的。后来,她没什么大事就不回去了。 有一次隔了两年她才回家,有亲戚来串门。一个表妹阴阳怪气地说:静姐你终于回来了啊,我们盼了你一年又一年,你发达了哦。静想反驳,抬头看了看她爸,只见他面色冷下来,吼了一声:“吃饭!” 亲戚走后,她爸骂她:“你看到莫得?你跑那么远,他们喃们说?我都抬不起头!养了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 静意识到,她父亲要的,只是在亲戚面前的“面子”,他把所有压力都转到静身上。 我向秀阿姨求证这些事,秀阿姨的嘴角撇到一边,说:“嘿,她才小心眼嘞,这些事说了无数遍了,一天天就记到这些小事。村里哪个家长没打过娃娃?就她记得清楚。我们小时候哪个没挨过饿?几天不吃饭被她说成啥子样子?” 我感到无奈,只有苦笑。 我很难去责难秀阿姨,他们有他们的限制,金钱上的、心理上的。她说,当初为了让静上学,他们一周就买5元钱的菜,没肉,饭也吃不饱。 过去那一层叠一层的痛苦记忆,让两辈人的理解和沟通变得很困难。离开秀阿姨家的时候,我感觉无力,没办法帮到他们。我能感受到秀阿姨的思念,也能感受到静的痛苦。恐怕只有时间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隔阂。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正午故事
老爸: 保姆彩霞说,按我要求的,她在您的手机上装好了“喜马拉雅”,您已经开始用手机收听郭德纲的相声了!真好,这样,您在医院病床的输液时光里,就有了欢声笑声的陪伴,有了冷眼旁观的视野,也就有了更多疗愈的希望和能量。 记得我年轻时第一次读到《傅雷家书》时,很是赞叹,天下还有这样给儿子写信的。那以后,我读了好多人的家书。那年回国,我把刘墉写给女儿的信读给爸爸妈妈。又一次回国,我把龙应台的《亲爱的安德烈》送给了侄儿沐坤,那是一位母亲写给她远在德国儿子的家书集合。爸爸妈妈寄来的家书,女儿都好好珍藏。现在老爸病了,女儿也要给老爸写家书。幸运的是,古时候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刚来的澳洲的时候,电话很贵,而一封家书,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寄到。现在我写了,您可以马上收到,这是爷爷那辈人无法想象的福气,而这不止归功这个时代,更要归功于老爸! 那年陪您住院,我买了Pad,装好微信,教您使用。九十岁的您,刚输完液,穿着条纹病号服,带上深色镜框老花镜,认认真真做笔记。您的蝇头小楷实在好看,永远工工整整,清秀干净,一丝不苟。记得第一次见到您上大学的笔记,整个惊艳的赶脚!还有,您的俄文居然也写得那么好看。而这次写学微信笔记,您竟然把屏幕上的按钮都画出来!步骤也写的清楚,步骤之间用流向箭头,教授就是教授,做笔记也是专业水平!您一次一次演练,直到学会操作了,而我知道,对于九旬老人,能够这样学习,实在难能可贵!就这样!您成为微信最年长的微友之一,我为此发了朋友圈,引得那么多赞叹的回馈! 我还清楚记得,那天早晨,妈妈静静坐在床边,金色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妈妈的银色发丝一根根地闪着光,妈妈的整个人都分外柔和,她捧着我那本红色封面的小诗集,细细阅读,专注沉静,这个画面清晰明亮,就在眼前。而那本老树编辑并作序的《尘梦》,是我为您们举办金婚庆祝时,献给你们的礼物。书中唯一的一张照片,是老爸老妈在大树下草坪上,俯身拾取落花的照片,那是我们三个同游悉尼皇家植物园时,我悄悄抓拍的。 而在那次金婚聚会的照片中,妈妈已经不像往日的她那样笑容灿烂了。现在知道,那时的妈妈已在小脑萎缩的途中了。可悲的是,好多的症候,我们都是后知后觉的。如果早知道,我们会更懂得如何体谅她,把她照顾养护的更好些。 妈妈在我手中发病前,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焦虑症候上,而没有给她做降低血粘度的护理,如果做了,妈妈或可躲过那一劫也未可知,所以爸爸这次的不适,女儿不敢掉以轻心,坚持催您去了医院,确诊治疗了才放下一颗心。人到暮年,有些事,一错过,可能就是一生。 至今,我还在回味关于妈妈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她发病前的时光。所幸我能在妈妈还明白的时候给了妈妈有质量的陪伴,现在想来,那是妈妈留给女儿这辈子的安慰。 那年,妈妈还是清醒明白的,她经常在电话里向我絮絮的诉说,她是那么想我在一起,以至于她提出了严肃的意见:”你每次回家,假期那么短,可你总是出去见同学朋友,在家也呆不了多少时间!” 从此,再回国,我不通知朋友,不发朋友圈,下了飞机就悄无声息的回家,踏踏实实的陪伴老爸老妈。现在想来,那些时光都闪着温情的柔光。我会边帮妈妈做她希望我做的事,边陪她说话。她要我帮她归置老物件,整理药品、书籍、衣物,甚至那些多年没有再穿的鞋子,让我看她新画的画作,我们一起唱歌,整理当年的老照片,我听她念叨陈年往事和身边的新事,陪她去看她的老邻居老朋友老同事,听她感慨能拜访的有联系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我也用轮椅推着她去赏花观景。我们还去抗争纪念碑看人家跳舞,那是妈妈以前常来的地方!妈妈曾在这里带着大队人马做“五禽戏”,打“八段锦”,还率领她的一众朋友们唱“心太软”、“北国之春”,还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妈妈的“五禽戏”活灵活现,我还没见过谁做的比她到位,所以她能吸引大批徒弟追随。 妈妈爱跳舞,可从没跳过大妈舞,她学国标,跳吉特巴和桑巴。她不但自己跳,还坚持拉我参加。说来真神,居然是我老妈让我了解了国标慢三华尔兹那样优雅有范儿舞步的,她还把国标选手的帅哥介绍给我共舞。妈妈不仅能女步,能跳男步,她可以带着我满场飞。当时没觉得,现在想起来,有这样一位妈妈真是够酷的!爸爸也会跳舞,那可是当年和苏联专家学的步子,妈妈居然说爸爸的跳法落伍了,希望爸爸进步!那次妈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做了股骨头手术。等我再回家的时候,让我惊掉下巴的是,妈妈居然又能带着我转圈了! 那几年,我每次回国,都和静姐姐一起带着妈妈去k歌。有两次还喊上二姐、三姐和我老同学。我们也试图拉老爸参加,可老爸不愿,您说卡拉OK的音乐声音大,去了不舒服。看到妈妈期待的眼神,我们软硬兼施,希望说动老爸,可老爸您死活不肯配合,这让妈妈希望和老伴一展歌喉的愿望,成了一场长久的盼望。 尽管爸爸没去,妈妈总是很享受,她会开开心心的听歌,大大方方的唱歌,更会高兴接受我献给妈妈的歌。状态好的时候,还会带着我跳上一曲,那是妈妈晚年枯燥生活里闪光的时刻。2018年,妈妈第一次不再想去唱歌了,她尿失禁了,出门难了,不方便了。转年3月,妈妈在我的手中坠落,再也没能自己站起来。 那些陪妈妈的时候,我总会随手为妈妈拍些照片,小视频。现在,这些都无比珍贵。对我的陪伴,妈妈特享受,感安慰。可妈妈并不贪心,她非常体谅我。每次陪了妈妈一些天后,妈妈反倒催我了:“行了!我很满意!你也去见见你的朋友们吧!” 能在妈妈清醒生命的最后几年,成为妈妈的倾诉对象,是这辈子最欣慰的事。年轻时我曾叛逆,和妈妈互不理解。那时的心里话,只说给朋友听。好多年过去了,我落户大洋彼岸,经历许多坎坷,见过各色人等,走过好多地方,回首往事,终于读懂了妈妈,了解妈妈的角度,明白了她的感受,和妈妈之间的壁垒消弥了,妈妈也就自然而然会向女儿倾诉,母女情深,背着爸爸和女儿说悄悄话是妈妈暮年的一大安慰。 如今,妈妈还在那,可却再也无法和我倾诉她的感受和心声了。真的好想妈妈!从妈妈生病后,每次探视,每次视频,我会一遍遍的用心呼唤“妈妈,妈妈!”,生怕妈妈听不到,生怕哪一天我们再也见不到! “妈妈”,这是妈妈唯一能清楚回应的召唤。太多的时候,妈妈没有回应。唯独听到“妈妈”,她会回答“哎!”那声音清晰、认真而肯定,是妈妈以前的才有的声音。要趁妈妈听得到,趁妈妈还懂得,就用这样的呼唤来解救和安慰被倒塌的巴别塔围困的妈妈。失去才觉珍贵,每次,妈妈做出回应,认出我来,都深深的感恩!感恩还有机会这样呼唤妈妈,感恩妈妈在那一段的神思飘忽后,又能回应我们!感恩爸爸妈妈都在,感恩爸爸还能守护妈妈!爸爸妈吗在的地方,便是女儿心永远的归处。 2020.6.3 作者简介: 哲嘉。(提供) 哲嘉 生于天津,移居悉尼。秉持开放态度,崇尚独立思考。长于逻辑思维,热爱文史哲艺。见落日绮霞而神驰,闻鸟鸣嘉乐而心喜。遇良善诚挚而感佩,识本真灵动而相惜。有感而写小文,兴起以造闲诗。随心拍照片,自在观天地。著有诗集《尘梦》。文章诗作散见于网络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