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企業

上周，美國資產管理巨頭貝萊德集團(BlackRock)牽頭與香港首富李嘉誠旗下的長江和記實業達成交易，收購世界23個國家的43個港口，其中就包括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巴爾博亞港(Balboa)和克里斯托瓦爾港(Cristóbal)。此項交易是在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多次稱中國在巴拿馬運河管理上的影響力讓人擔心之後進行的。 專家認為，這一大型交易的達成會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美國對中國的擔憂，也是美特朗普政府「美國優先」外交政策的勝利。這一交易的影響還有可能重塑全球海上基礎設施，並引發美中競爭的巨變。同時，這也顯示在特朗普政府將持續動員私營企業，並與私營企業合作來解決某些棘手的地緣政治問題。 李嘉誠迅速局勢變化作出反應，「美國優先」政策獲勝？ 「我的政府將收復巴拿馬運河，我們已經開始這麼做了。」3月4日，特朗普總統在他第二任期的首次國會聯席會議講話中談到。同一天，美國貝萊德集團宣布了與長江和記的交易。此次收購也被特朗普總統稱為「美國的一次勝利」。此前，特朗普總統多次聲稱中國政府可以通過李嘉誠的公司控制巴拿馬運河。 美國陸軍戰爭學院(U.S. Army War College)拉美研究教授埃文·埃利斯(Evan Ellis)認為，這是李嘉誠看到地緣政治變化後快速對局勢作出的反應。 「我認為這代表了長江和記態度的轉變。該公司認識到，特朗普政府非常注重他們是一家與中國政府有聯繫的公司，因此迅速改變了姿態。」他通過電話告訴美國之音。 不過，他說，在這宗交易中長江和記也沒吃虧。該公司將從此次交易中獲得的190億美元現金收益，遠高於分析師估計的港口資產為130億美元的估值。 瑞銀(USB)分析師表示，長江和記今年6月的凈債務水平為177.6億美元，出售所得款項可能使該企業集團處於凈現金狀況。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在3月6日發表的一篇分析文章中說，國際衝突擾亂航運網路、關稅壁壘不斷上升削弱全球貿易前景、中國經濟逆風抑制未來增長種種因素作用，港口控股對於長江和記來說可能並沒有那麼強的吸引力了。 「這次交易是美國政府拉美政策和國務卿馬可·盧比奧(Marco Rubio)『美國優先』外交政策的勝利，」文章寫道，「目前，它應該可以緩解人們對中國通過香港的長江和記在拉美的存在對美國構成安全風險的擔憂。」 盧比奧就任國務卿後的第一次出訪就是巴拿馬和其他四個拉美國家。其中巴拿馬是他出訪的重點。盧比奧出訪後，曾是中國在拉美推進「一帶一路」的重要夥伴的巴拿馬政府決定退出該倡議。 美國陸軍戰爭學院的埃利斯說，與中國撇清關係也給這些港口獲得更多注資鋪平了道路。「人們認為這項協議意味著新股東將增加投資。其一，貝萊德擁有更多的資金，其二，這些港口撇去了中國因素的敏感性。」他告訴美國之音。 美國的擔憂不能完全消除 巴拿馬運河自1914年通航，作為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重要水道，長期以來在全球經濟和軍事領域中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通過運河，船隻不必經由南美洲最南端，節省了航程和時間，從而降低運輸成本。 每年約有1.3萬艘船隻通過這條51英里長的運河，佔據了全球貿易總量的5%至6%。 美國是巴拿馬運河的最大用戶，美國商品出口和進口集裝箱總量約佔巴拿馬運河運輸量的73%。每年，美國40%的集裝箱運輸量通過巴拿馬運河，年運輸的貨物總額高達2700億美元。 2017年，巴拿馬與台灣斷絕外交關係，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這為中國在該地區的重大基礎設施項目投資和投標鋪平了道路。近40家中國公司已在巴拿馬開展業務，涉及採礦、金融、物流和電信等多個領域。巴拿馬也加入了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 華盛頓智庫國際戰略研究中心(CSIS)在2021年的一份報告中稱，北京「在運河內外日益增強的存在，使這條水道成為中美爭奪勢力範圍的導火索」。 特朗普總統一直對於該運河對美國船隻的收費不滿，稱費用過高。與此同時，他認為中國能夠通過運營巴拿馬運河兩個港口的長江和記對該運河管理施加影響力，從而威脅美國在該地區的利益。 佛羅里達國際大學公共政策研究所國家安全事務副主任勒蘭德·拉扎勒斯(Leland Lazarus)曾告訴美國之音，令人擔憂的是，如果中美在台灣海峽或南中國海爆發衝突，而美國海軍需要迅速將船隻從大西洋通過巴拿馬運河運往太平洋，中國公司可能會拖延這些行動。 「中國所有主要的航運和港口管理公司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中國共產黨的影響，幾位總經理和董事長都是中共黨員。中國 2017 年頒布的《國家安全法》要求中國公司支持中國的國家安全利益。這意味著中共可以影響中國港口管理和航運公司的行動，以服務國家利益。 」他說。 不過，美國陸軍戰爭學院的埃利斯教授警告說，雖然交易讓事情朝著正面的方向發展，但不能說安全顧慮完全消失。 「目前，行業標準使用的起重機是振華重工的起重機。當使用中國製造的起重機掃描時，數據會去哪裡？集裝箱上晶元的數據會去哪裡？」埃利斯問道。 美國眾議院中共問題特設委員會主席、國土安全委員會主席以及運輸與海事安全小組委員會在去年9月公布的一份報告中指出，中國國企上海振華重工支配了港口起重機的全球市場份額， 目前佔美國港口船對岸起重機業務的近80%。 「我們聯合調查期間收集的證據表明，振華重工如果有此意願，可以充當特洛伊木馬，能夠在中共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軍方的要求下，幫助他們利用和操縱美國海事設備和技術。我們關鍵基礎設施的這一隱患有可能會影響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各地的美國人。」報告說。 目前還不清楚，貝萊德一旦接手後會不會更換這些港口的設備。也有一些美國媒體報道，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貝萊德是「全球公司」而不是「美國公司」。 除此之外，埃利斯指出，中國物流巨頭卡斯柯信號有限公司仍然是巴拿馬運河的主要運營商之一，並且與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在巴拿馬運營的眾多其他中國實體，以及巴拿馬政府保持著密切的關係。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可能使得北京當局能夠在重要時刻對巴拿馬當局產生影響力。 對中國在巴拿馬以及拉美更廣泛地區的影響 除了巴拿馬的兩個重要港口，此次交易涉及全球除中國和香港以外的43個港口。這次的交易意味著中國公司失去了大約1/3的海外港口，而轉由美國公司來控制這些海運港口。 在二戰之後，美國曾經是世界唯一的海洋超級大國，其港口管理和造船都處於世界一流水平。不過，在過去40年中，美國公司逐步退出全球的航運和港口運營，而轉而在價值鏈更上游尋找更高的財務回報。 相比之下，中國政府一直利用其產業政策鼓勵中國企業投資海運。根據新加坡拉惹勒南國際研究學院（S. Rajaratnam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RSIS）的分析，到2022年，中國企業已在全球前100大集裝箱港口中的61個港口擁有或運營碼頭。經過25年的產業政策，中國企業在航運、造船、集裝箱及港口設備領域也佔據了類似的巨大市場份額。 中國政府目前還沒有對這次交易表態，但中國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網站星期四(3月13日)轉載一篇評論文章，形容有關交易並非「普通商業行為」，呼籲「面對如此大事大義大節，有關企業當三思」。 中國是巴拿馬運河的使用大國。從2023年10月到2024年9月，中國佔據了巴拿馬運河貨物運輸量的21.4%，僅次於美國。 RSIS的分析指出，關於企業對港口管理與國家權力的相關性，一直存在爭議。 「港口的所有權和運營權意味著重大的戰略問題，」這篇分析文章說，「港口管理的地緣經濟優勢是相當大的。」 「考慮到所涉及的資本總額以及港口對經濟成功的關鍵性，這些戰略投資賦予了外國政府經濟和政治影響力。港口運營商可能能夠偏袒某些託運人，給予他們優先權和對關鍵供應鏈的特權訪問權。」文章寫道。 RSIS的分析說，貝萊德交易規模太大、太引人注目，對地緣經濟的影響太大，無法超越政治。 在中國，已經有人擔心美國企業接管巴拿馬運河後，中國可能會在因為安檢拖延，保險以及錨地費用的提升以及海運航線的改變而增加航運成，另外，通行的中國貨輪可能也會有數據安全方面的隱患。他們建議中國政府找到長期的安全替代方案。 美國私企在地緣政治中的作用 除了巴拿馬的兩個重要港口，此次交易涉及全球除中國和香港以外的43個港口，他們不僅僅是物流和運輸樞紐，它們還是全球貿易流動中的關鍵節點。 美國戰爭學院的埃利斯認為，特朗普政府倡導「美國優先」，在這一政策下，私營企業常常在外交與政治決策中扮演重要角色。貝萊德作為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之一，收購涉及關鍵國際貿易路線的港口，實際上可能為美國政府在全球供應鏈和戰略要道上的影響力提供了間接槓桿。 「這次交易也提醒我們，美國的私營資產可以是中國(一帶一路)資產的一個有效替代，就在世界其他地方發揮重要作用。」他告訴美國之音。 鑒於特朗普公開祝賀這家「大型美國公司」，並表示希望他們也能購買「其他幾條運河」，新加坡拉惹勒南國際研究學院的分析認為，他的政府正在培養這樣一種印象：他們促成了這筆交易，並將繼續引導私人資本進入關鍵基礎設施交易。 目前，各國政府以及航運和貿易行業將密切關注這一領域。該協議仍在敲定中，甚至也有可能失敗。交易將由巴拿馬政府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