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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與現實

滯銷書背後: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

出版圈裡流傳著這樣一個恐怖故事:新編輯入職培訓的重要一課是去參加一場書的「葬禮」——化漿。想像一下,書從傳送帶緩緩進入粉碎機,封面和內頁瞬間被撕成碎片,落入巨大的化漿池中,隨著攪拌器的旋轉,它們迅速被浸透、溶解,逐漸化為一缸紙漿。 在還沒有編纂過任何一本書,沒有體驗過改稿的辛苦、營銷的焦慮或是加印的幸福時,編輯們就先看到了最殘酷的終點。 一位前圖書編輯回憶,入職第一天,同事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向她介紹了一本書的一生:組稿,三審三校,印刷,上市。運氣好的,上市之後會迎來加印;而那些經年累月賣不出去的滯銷書,等待它們的命運只能是化漿。 沒有人想做滯銷書。圖書編輯大多是一群理想主義者,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喜歡讀書,相信書籍可以連接世界、拓展認知;比起豐厚的物質回饋,他們更希望自己的工作有價值。 但理想和現實之間總有落差。根據圖書諮詢機構「開卷」監測系統統計,2023年銷量小於10本的圖書超過一百萬種——這意味著市場上近一半的書無人問津。 每一本書背後,都是編輯數月甚至數年的心血投入。當冰冷的數字擺在面前,意義感和自我價值該寄託於何處?當新鮮感褪去,工作在循環往複中露出繁瑣、虛無、荒誕的本質,信念能否抵禦倦怠? 這是圖書編輯的「中場戰事」,也是這個時代下,每一個試圖在變動中重構內心秩序的人無法迴避的命題。 「沒有加印的書就像死了一樣」 編輯汪淼不久前有一本新書上市,一個月只賣了十幾本。「相當於幾乎沒人見過這本書。」她悻悻地說。碩士畢業後,汪淼如願進入一家出版公司,入職三年,她依舊覺得自己在「新手村」徘徊。 為了打破僵局,汪淼用盡渾身解數。她寫了一篇文章介紹書的作者,嘗試向一些有私交的媒體投稿,並聲明「不要稿費」。收到的回復如出一轍:「太小眾,影響閱讀量。」她又找到公司負責新媒體的同事,想把文章發在部門的公眾號上。 「沒有賣點,」同事態度冷淡,「而且現在沒有人看長文。」 最後,汪淼只能把文章發在自己的豆瓣上,並且自掏腰包買了一本書用於轉發抽獎。一位在書店工作的豆友看到後,為店裡訂購了3本。講到這裡,汪淼擠出一個苦笑:「還不一定能賣掉。」 照目前銷量來看,如無意外,這本首印5000冊的新書大概率會淪為滯銷書——其中大部分將被遺忘在倉庫里,直到某一天被送去化漿。 圖片日劇《重版出來!》劇照 汪淼感到無力,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書是分營銷等級的,等級越高,能動用的營銷資源越多。」她逐一解釋,「A級書只能自生自滅;A+級的書,會由部門內的營銷編輯負責推廣;而S+級,則會調動公司所有的營銷力量。」這一次,她的新書只評上A級。原因顯而易見:作者在國內沒什麼名氣,缺乏市場號召力。 剛入職時,她接手的另一本書因閱讀門檻較高,也只是A級。「不過那本書運氣不錯,找准了定位,銷量逐漸超出預期,很快就升級了。」汪淼還做過一本S+級的書,是一位知名藝術家不那麼知名的漫畫作品。「從定級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用為營銷操心了。」她說,在全公司力推之下,那本書順利躋身暢銷書行列,「直到現在偶爾還會掛在一些暢銷榜單上。」 並非所有的書都能如此幸運。「開卷」公布的數據顯示,2023年圖書零售市場動銷品種數為237.4萬種,若以年銷量小於10本為標準統計,滯銷書達到103.6萬種。某圖書策劃公司將銷量小於1000冊的書視為滯銷書,2023年該公司滯銷書品種數占其在售品種的72.47%。 如何定義滯銷書,行業內並沒有統一標準。不同類別、不同出版機構,無法照搬同一套參照系。 編輯林羽佳的評判標準非常直接:對她來說,沒有加印的書就像死了一樣。「印一次就死了,它就是滯銷書。」林羽佳斬釘截鐵地回答。她在一家民營圖書公司做文學編輯,每次新書上市,焦慮就成了她工作中的主旋律,「每天都會去刷有多少人在讀,評價怎麼樣。」 她的最好成績是兩次加印,「作為一本小眾文學作品,已經賣得不錯了。」但在公司里,這本書依然不算「暢銷」。同事做出過真正意義上的暢銷書——女性話題、金句頻出,銷量幾十萬,林羽佳語氣中透著無奈,「那本書給了老闆想像,覺得本本可以做爆款,他現在什麼書都沖著爆款去。」 文學圖書市場存在明顯的馬太效應。頂尖的作品,如馬爾克斯、莫言、余華等人的書,銷量常常能達到百萬級別;但在頭部之外,文學圖書市場的另一面是大量銷量平平的書。即便是一些在文學圈內備受推崇的作家,其作品銷量也僅有一萬冊左右。 余華的《十八歲出門遠行》在今年再版發行時,預熱海報上他「纏著繃帶,鼻青臉腫」的模樣,令不少圖書編輯唏噓:連余華賣書都要這麼拚命了,其他作者該怎麼辦呢? 「滯銷書」編輯的日常 在杭州一家書店的二樓,長期陳列著一個「滯銷榜」。上榜圖書多達上千本,填滿了整整一面牆。有的書到店五年銷量為0,還有的書至今只有員工買過。 書店稱,這些書滯銷原因很難一概而論。除了作者冷門、封面難看這些常見問題之外,大多數滯銷書就像托爾斯泰筆下的不幸家庭——各有各的原因。 在一些編輯看來,有的書從選題策劃階段開始,就註定會滯銷。 「關鍵在於對題材的判斷。」徐逸提到一套小眾且專業的叢書,策劃階段他便預見到讀者群有限,於是控制了印量。「印量少,反而避免了滯銷。」從事出版行業近十年,徐逸輾轉過多家出版社和圖書公司。他認為,滯銷書往往是決策失誤的產物,而並非書籍本身小眾的結果。 圖片 杭州一家書店的二樓,長期陳列著一個「滯銷榜」 有時候,書的命運也受制於出版社的定位策略。「比如一些公版書(公共版權書籍,指不受著作權法限制的作家、藝術家及其它人士發布的作品,使用不會侵犯作者的版權),一開始就不是奔著暢銷去的。」編輯鄭越解釋,公版書沒有版權費,理論上成本更低,但傳統出版社容易陷入學究、精英的趣味中,用紙、裝幀不計成本,導致定價過高,做出來的書只適合「擺在書房裡珍藏」。 一本書從無到有,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而編輯並不是一年只做一本書,他們常常同時負責四五本書。除了改稿這項傳統意義上的編輯工作,大多數圖書編輯還要策劃選題、協助營銷。徐逸認為,一些出版公司的圖書編輯越來越近乎於產品經理的角色,行業內的說法是「全流程編輯」,「各種流程都要參與,瑣碎的事情特別多。」 他舉例,「從外部作者、譯者、設計師,到內部各個環節的同事和領導,編輯要跟所有人溝通。」徐逸負責的第一本書,是一位知名學者的博士論文。他形容當時自己經驗不足,經過多輪溝通、協調,好不容易說服社裡確定了書的封面,沒想到作者又提出了新的想法,他不得不再次去溝通、協調、確認。 編輯的工作還會細緻到挑選字體和紙張。汪淼手裡有一個繪本,日文原版的每一頁都用了不同字體。做中文版時,她和美編、策劃一起反覆推敲合適的字體,既要讓中文清晰易讀,又要符合語境,還要儘可能接近原文的字體,同時保持視覺美感。她花了很長時間,依然沒有挑出最滿意的版本。 在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中,後浪出版公司的文學主編朱岳曾展示過自己平凡而枯燥的一天:「上班,打卡,打完卡,開電腦,然後看看豆瓣,看會兒稿,看看郵箱,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圖片 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截圖 鏡頭之外,圖書編輯的工作遠沒有這麼輕鬆。新冠疫情期間,鄭越居家辦公,白天常常在密集的會議和收發信息中度過,「晚上6點才有時間看書稿,一直看到10點鐘結束。」她粗略計算過,做一本書,前後要填十幾張表格。雖然繁瑣,但好在相對確定,「無非就是去做而已」。 真正讓她感到痛苦的,是那些無法掌控的事情。 她策劃的第一本書,一度卡在封面設計環節無法推進。最初的設計方案被推翻後,她迅速聯繫設計師出了第二套方案。這一版雖然得到直屬領導的認可,卻被更上一級的領導否決,而設計師也不願再做修改。鄭越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這種不確定性曾經也不動聲色地消磨著徐逸的耐心。「你看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但你就是推進不下去。」徐逸形容,「那種挫敗感不是突然的一記重擊,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耗費掉你的心力。」 做書的整個過程,如同經歷一場「十月懷胎」。鄭越感嘆,「即便你對這本書有很多不滿意,但新書捧到手上的那一刻,內心還是會有一點點波瀾。」然而,當這些書被忽視或滯銷時,他們付出的勞動似乎只能淹沒在無聲的失落中。 理想被現實消磨 在出版社工作了6年,鄭越一直自嘲是「滯銷書編輯」。她編過幾十本書,大部分銷量不到5000冊。有時候她也會問自己:「我到底在幹嗎?」 圖書編輯顯然不是一個高薪職業。鄭越記得自己剛來北京面試時,行業內一家頭部出版公司給她開出的薪水只有五六千塊。那之前,她曾在其他行業工作過一段時間,收入是圖書編輯的好幾倍。 「我當時真的滿懷熱忱,覺得只要能滿足基本的溫飽,意義感才是最重要的。」鄭越坦言,自己是抱著「做好書、做暢銷書」的憧憬入行的。「書在我看來是一個傳播的介質,只有做暢銷了,才能抵達更多的人嘛,否則沒有意義。」她常常羨慕米未的員工,能製作《奇葩說》《樂隊的夏天》這樣有影響力的節目,「他們真的好幸福。」 做編輯的頭兩年,鄭越一直面臨著報不出選題的困境。「一大堆書訊裡面沒有一個喜歡的。」她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有的人能一直報,而你連喜歡的都沒有?」 選題會上,她總會被各種質疑困擾。「這個能賣嗎?會不會太小眾?有沒有人感興趣?」鄭越描述當時的場景說,「領導會把你心裡懷疑過的問題,全部拋在你面前,再問一遍。而你無法回答,因為你自己也懷疑。」同事們也常常為此感到沮喪,「有時候連自己都納悶,我又不是作者,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為他去辯護?」 圖片 2024年1月5日,上海世圖物流有限公司的倉庫 更多時候,圖書編輯要在保質和保量之間做出抉擇。 李珩回憶,在出版社工作的前兩年,編輯每年的KPI是要做出5本書。那時候她的工作狀態還算從容,有幾本書也引起了不錯的反響。後來任務量翻倍,一年要做10本書,她依然試圖像過去那樣全力以赴,哪怕是擠壓自己的休息時間。可她很快意識到,自己似乎在追趕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目標。 「早上9點開始看書稿,中午隨便糊弄口吃的,一不小心就看到晚上九十點鐘,看得整個人都很崩潰,還是看不完。」李珩嘆了口氣,「也許有人覺得完不成KPI無所謂,我也曾試圖這樣想。可是每次開會清點任務時,還是會忍不住感到慌張。」 2019年下半年,她突然接手一本問題重重的譯著,翻譯錯誤多到離譜。那段時間,李珩每天下班走在路上,都忍不住胡思亂想:「要是在路上出個什麼事兒,不用看稿就好了。」她覺得諷刺,「剛畢業時的我,是一個多麼健康向上、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啊。」 工作量倍增,也讓書稿的質量變得難以掌控。同事曾勸她不要太較真——一些翻譯問題,如果編輯不去核對原文,質檢幾乎看不出來,讀者一般也挑不出毛病。李珩試著接受這個建議,「可這麼做了之後,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起那些我覺得有問題卻沒有去核實的地方,就睡不著覺。」 她似乎沒辦法那樣放過自己。「既然這樣,我做這份工作有什麼意義呢?是為了掙錢嗎?不是。我就是為了找到一些精神方面的回饋。如果要為了完成工作去做一些我自己不認可的事,真的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圖片 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截圖 在這個直播間賣書只認名家的時代,像鄭越兒時讀到的《哈利·波特》那樣的暢銷奇蹟,幾乎不可能重現。做編輯這些年,挫敗感像一塊無形的砂紙,來來回回磨損著她的熱情。有段時間,她幾乎決定放棄,不再做編輯了。 「如果有一份性價比差不多的工作擺面前,比如人力資源,我會去嗎?」鄭越常常自問。她了解自己,儘管常把人力和後勤掛在嘴邊,但真正面對選擇時,她的內心卻充滿猶豫。 做市場營銷那兩年,要向新朋友介紹自己時,她總是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迷茫。市場營銷這個詞籠統而模糊,難以準確傳達她的自我。「但現在,我說我是個圖書編輯,你大概能判斷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喜歡讀書,可能有點兒文藝。」鄭越承認,相比之下,她更願意被「編輯」這兩個字定義。 「每個編輯都是成不了作家的人的退路。」鄭越說,讀書與寫作是她從小到大的愛好。圖書編輯的工作,讓她依然與那個更大、更純粹的文學世界保持著聯繫。「它會讓我覺得我依傍在這個東西周圍,也許未來有一天會『曲線救國』。」 偶爾,鄭越會在書店裡感到一絲滿足。她說,去書店就像續命,看見冷門書籍依然有人翻閱,彷彿找到了些許價值感。 與鄭越一樣,汪淼也在編輯生涯中尋找著自己的價值。雖然她的初心並非源自寫作,而是來自一份更加質樸的願望——她從小在農村長大,沒怎麼看過課外書。大學期間接觸到兒童文學後,她常常想,世界上可能有很多孩子也像她曾經一樣孤獨,如果他們有機會讀到一些好書,獲得一些安慰,應該會擁有一個更快樂的童年。 在汪淼眼中,那本一個月只賣了十幾本的新書似乎就有這種「魔力」。而「魔力」生效的前提,是要讓那本書儘可能地被人知曉。 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 圖書編輯總是把「行業不景氣」掛在嘴邊。但不景氣到什麼程度,汪淼也是最近才認清,「當年類似的書,日銷可能就有100多本,現在這本書月銷不到20本,最多的一天賣出去兩本。說實話,聽到這些數據,腦子嗡嗡的。」她忍不住問自己,「圖書行業真的要完蛋了嗎?」 市場逐年收縮,她不是一點沒察覺。剛工作那會兒,書做出來,不用費力卷營銷,就有不少書店和繪本館來訂購,首印量輕而易舉就消化掉了,「現在要四處求爺爺告奶奶。」 「市場情況跟2020年非常不一樣了。當年可以像做雜誌一樣做一個書籍公眾號,但是從2023年下半年開始,公眾號閱讀量直線下滑。現在大家更偏向於做小紅書,沒有人在公眾號上再費力了。公司也覺得人力要花在更能帶來轉化的事情上,而不是花在沒有轉化的內容上。」汪淼說。 一點陣圖書編輯透露,公司最近下達了一個要求:每位編輯都必須註冊一個小紅書賬號,並且要立一個人設,每周三更,內容不限。公司希望藉助社交媒體擴大圖書的曝光率,甚至期待某個編輯的賬號「突然火了」,成為推廣的利器。 按照新要求,每發布一篇小紅書筆記,編輯都要把鏈接同步到微信群里。她稱這是「社死」般的體驗,如果忘記更新或者沒有及時同步,就會被點名提醒。 「真的很尷尬,而且浪費時間。」她忍不住吐槽,「四個點贊里可能有三個都是自己人。這有什麼意義?但上面安排的工作,只能照做。」 圖片 電影《書店》劇照 時至今日,圖書編輯早已無法置身於市場之外。汪淼提起,公司在兩年前設置了績效考核,那之後,上選題就多了一道流程:按照一本書的版權費、印製費,包括人力投入,計算出這本書的銷量底線,編輯要根據這些數據判斷是否有盈利的可能,「確定能盈利,才能上會。」 作為同時具有文化屬性和經濟屬性的商品,圖書有著獨特而複雜的特質。它不僅是承載知識的媒介,更是一種文化產品,具備了超越其物質形態的精神價值。 但一本書在市場中的表現,往往並不完全取決於內容本身,而是受到包裝、宣傳、品牌等多重因素的影響。此外,圖書還具有高度的主觀性——一本書在某個人心中無比珍貴,卻可能在他人眼中毫無吸引力。作為商品,圖書既要符合市場需求,又必須保留其文化使命,這種平衡往往是編輯最為頭疼的挑戰之一。 今年6月,汪淼去日本拜訪了一家書店。書店老闆曾經也是一位編輯,挖掘了很多出色的繪本作家。 聊天過程中,汪淼流露出對市場的擔憂。對方聽了十分驚訝,「可是我覺得編輯不應該去考慮銷售上的事情,它會影響你的編輯眼光。」 這句話瞬間讓汪淼羞愧到了極點,「天吶,完了,我把我們出版行業的遮羞布給揭開了。」 她從心底認同那位書店老闆的觀點。但認同是一回事,工作似乎又是另一回事。 「我一直覺得編輯不應該以做一本暢銷書為導向,應該朝著做出好內容努力。但是為了把工作做好,為了不被開除,我也慢慢地學會怎麼樣去加入一點市場的眼光。」汪淼寬慰自己,這是一種「變成熟」的表現,但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依然讓她感到不安。 最近一次報選題時,她陷入了自我懷疑。她無法分辨,自己的判斷究竟是基於書的內容還是它的市場前景。一番猶豫後,她還是提交了這份選題表,「畢竟書賣得好,對公司和自己都有好處。」 這幾年,公司一直在裁員、精簡隊伍。「我不知道,如果我到35歲被裁員了,找不到新工作,下半輩子要怎麼過。」想到這些,汪淼難免焦慮。 圖片 電影《書店》劇照 林羽佳最近的狀態同樣緊張。上個月,她手頭的一本書剛剛上市,另一本也即將下廠,每天忙到晚上七八點才下班。和汪淼一樣,她經常主動加班——聯繫合適的博主薦書,安排文化類的播客與作者對談。 這樣的付出並不一定能換回對等回報。她觀察到,那些「賣得好」的書,大多「薄而小、金句多」。 如果以這個標準來衡量,林羽佳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進公司的第一年,她就引進了一部「大部頭」作品,「做出來有八九百頁」。「這麼厚的書,除非是世界名著,否則真的很難賣。」林羽佳清楚,放到今天,她不會再做同樣的選擇。 她心裡始終有兩個聲音在搏鬥。「我認為的出版,不是一直要做刺激大眾情緒的書,我覺得出版是讓大家思考的一個事情,要引進新的東西,推翻我們已有的偏見,或者看到新的邊界。我還是不死心,我想做我認為好的書。但是事實上,按照市場反饋,書一直賣不好,我會感到,頭頂總有一團烏雲壓著我。」 鄭越已經意識到,一本書的命運並不完全掌握在編輯手中。暢銷有賴於很多因素,比如編輯的眼光、出版社的定位、營銷的策略、市場的行情等等,「個人的力量在其中微不足道。」 她不再追求做出暢銷書。「現在我們都不追求《哈利·波特》那種級別的暢銷。能讓業內看到這本書就很不錯了,說明你的營銷已經有一定力度了。我今年其實有兩本書業內也看到了,某種程度上,我也把這當做一種進步吧。」 她也不再把意義感寄托在圖書編輯這份工作上,「工作就是工作,對我來說談不上賺錢,只是謀生。」就像一首歌的歌名,「沒有理想的人不傷心」,她正在學著坦然面對那個現實——自己親手做出來的圖書或許終將化作一缸紙漿,「如果五本書里有一本能讓自己滿意,我已經很滿足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冷杉RECORD

挨了職場第一頓毒打後,我的「年薪百萬」夢醒了

離開校園開始找工作的這4個月內,2021屆畢業生張恆儘管已經將薪資期望,從月薪7k一路腰斬到3.5k,依然沒有一家公司願意要他。  大學學製冷專業的張恆,畢業後沒跟同學一樣去工廠或車間,而是選擇了互聯網行業。  隨著面試被拒次數的增加,張恆逐漸認清自己:既沒有互聯網相關實習經驗,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賺錢的特長。  回想起剛畢業時「以為找工作很容易」的想法,張恆自嘲:「現在估計會被人笑死吧」。  中國青年報·中青校媒面向全國各地大學生髮起的就業調查報告顯示,00後對自己進入職場後的薪資比較樂觀,超過20%的大學生預期自己畢業後月薪過萬,67.65%大學生評估自己畢業10年內會年入百萬。  但真正進入職場後,如張恆這樣找不到如意工作的應屆生不在少數。沒經驗、學歷又不佔優勢的年輕人,進入互聯網的美好職場夢,在踏出校門後,就大多破碎了。 互聯網大廠年年推高的校招薪酬,讓不少大學生對未來產生了盲目樂觀。  儘管大廠們年年擴招,今年更是從阿里、騰訊、位元組跳動到百度等都打出「史上最大規模校招」的口號,但應屆生的數量也在逐年攀升。  據教育部數據統計,2021年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達909萬人,再創新高。兩相對比之下,互聯網大廠的offer註定只能被極少數人獲得。  更多畢業後開始找工作的年輕人,迎接他們的並非幻想中的鮮花和高薪,而是社會的第一頓毒打。他們中有的人會進入不良公司,有的人會遭遇意想不到的奇葩老闆,會遭遇這樣那樣的挫折,但這些被「毒打」的經歷,對走出校門的年輕人來說,也是一針清醒劑,有可能讓他們逐漸認清現實,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開始找尋真正適合自己的工作。  當然,社會的「殺威棒」也不會放過那些大廠新鮮人,996歡迎你哦。  字母榜與5位進入職場後遭遇社會「毒打」的年輕人聊了聊,下面是他們的口述實錄。  (文中阿秀、張恆、小羊、李雲、韓偉皆化名)  A  阿秀,女,23歲  「以為是211高材生,結果老闆百般刁難,連試用期都過不了」  我畢業於福建省一所211大學,因為考研耽誤了秋招,只能隨波逐流,走社招途徑找工作。  一開始我覺得自己好歹是211畢業,應該不會那麼難找工作。不過,現實很快給了我一擊。  深圳雖然工作機會多,但面試了幾十家,心儀的去不了,給offer的,都是不喜歡的公司。  時間長了,大學幾千塊的存款,交完房租後很快見底。迫於情勢,我急匆匆進了一家公司,從短視頻導演助理開始做起,單休,底薪5000元+提成,試用期3個月,期間無社保。  單休、薪資低、不交社保這些,我還可以忍受。最令我討厭的,是老闆的言而無信。  一開始向我承諾,只要每天完成規定的劇本量,每周幾次外出拍攝,就可以轉正,難度不是特別大。我每天勤奮工作,要求都完成了。  結果一個月後,老闆找到我,稱每天完成工作量只是基礎,更重要的是賬號漲粉,看我的突破能力是不是夠強,才能轉正。漲粉量、視頻點贊量也被計算成了考核工資提成的一部分。  那段時間公司廣告效益不太好,每個人的工作量都加大了不少,經常加班。我們沒少在公司大肆吐槽老闆,不知公司是否存在內鬼,沒過多久,老闆就在辦公室里裝上了監控,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後來,我們幾個員工內部建小群,專門吐槽老闆。老闆甚至還會拿我的學歷來PUA我,「你是211畢業的,怎麼連一個普通大學的人都比不過?」  公司里我的學歷最高,其他要麼是二本,要麼是專科,但他們工作經驗都比我豐富:有的同事運營過幾百萬的網紅賬號;有的同事人脈資源強,認識不少網紅大V,連麥一次,粉絲量就能漲幾千。  而我負責的賬號,粉絲只有十幾萬,總是漲不起來,視頻發出去也是不溫不火,點贊只有幾十幾百,甚至個位數。  在KPI的壓力下,我開始失眠,整天成魔一樣想著怎麼做內容。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個月內誤打誤撞也終於做出了爆款,點贊過萬,賬號多了幾百個人關注。  三個月後,轉正期到了,老闆卻不給我轉正,依然不交社保,但又不直接辭退我,還要延長考察期, 美其名曰看我的進步空間,我實在忍受不了,憤然提出離職。  老闆卻還不忘PUA我:「你現在能力還不夠,離開我們這裡,找別的工作也不容易。」  B  張恆,男,22歲  「畢業時覺得找工作很容易,現在找個3.5k的工作就不錯了」  我是2021屆畢業生,從小出生在廣州,學校是二本。因為實習公司的要求降低,我覺得無趣,在5月底提出離職,比同齡人早了一個月出來找工作。  厭倦了校園生活,我就急於想工作賺錢,事實證明還是我太年輕。  大三暑假曾在自己家附近開過劇本殺店,跟朋友合夥投了幾萬塊錢買劇本、租場地。因為我家是在廣州郊區,地鐵開通以後,年輕人都去了市中心,小店沒什麼客流,兩個月就黃了,這次創業算得上「血本無歸」。  還好投入的錢不算太多,創業失敗就算是我交學費了,這是我第一次遭受社會毒打。  我沒了創業心思,準備老老實實打工掙錢。在我想來,打工跟創業比,難度簡直不是一個等級,所以我當時天真得覺得找工作應該會很容易。 儘管大學學的製冷專業,但我還是想進互聯網公司。  一開始在招聘軟體上,我投遞的都是月薪7000元的工作,結果好多都是「已讀不回」,連發個簡歷的機會都沒有。  無奈之下我只能放低薪水要求,3000-5000元就可以。我有自知之明,不會去找自己駕馭不了的工作,可現實是,沒見過世面的我,再次遭受了職場的毒打。  因為在大學有過公眾號運營經驗,所以我選擇了互聯網運營方向。好不容易有了次面試機會,沒想到到了現場,登記個簽到表,在我面前都排著十幾個人,面試結束,依然是沒了下文。  想不到互聯網如今這麼卷,任何崗位都是優中選優。  找工作到現在差不多4個月,我前前後後簡歷投了幾十家公司,不是在現場直接告訴我不合適,就是後面讓我回去等通知,最後杳無音訊。  如果還找不到運營工作,我就打算再退一步做文員。我現在的想法是,能找到3.5k的工作就行了。  C  小羊,女,23歲  「因為CEO終面遲到,本應到手的大公司offer沒了」  畢業以後,我的面試還算是順風順水。  面試的第一家公司B,一周後給我發了offer,因為不是我最心儀的那家公司,所以我決定再觀望,向HR說了幾句客套話後,暫時將offer擱置。  我去心儀公司A,總共面試了三次。第一次是電話面試,因為信號不好幾次發生了延誤,第二次,因為面試官們臨時有個會要開,我在會議室等了半個小時。  雖然開頭有點波折,不過好在具體的面試很順利。因為我在大學時有一些工作經驗,現場表現得也很自信,前兩輪下來,面試官對我都很滿意。  按照招聘流程,只差最後一面,CEO終面。怕我緊張,HR還好心地告訴我,最後一個CEO面試只是走個過場,只要通過了前幾輪的部門面試,沒人會卡在終面。  聽了HR這番話,我以為offer已經穩穩到手。算下來,畢業一個月來,總共面試了5家,有兩家不錯的公司都向我拋出了橄欖枝,跟很多同齡人比,我算是比較幸運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萬萬沒想到,因為中午錯過了一班地鐵,我在終面遲到了五六分鐘。  面試時CEO就面露不悅,問了我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草草結束。  我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幾天後HR打電話通知我,offer取消,解釋說CEO覺得我沒有時間觀念,這是最忌諱的職業修養問題,所以直接給我pass。  HR的語氣很惋惜,說部門主管都已經同意給我發offer了,希望我可以加入團隊。但拒發offer,這是創始人的意思,誰也不能忤逆。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B公司offer也黃了。被心儀公司A拒掉後,我原本打算去B公司,但由於沒在給定的答覆期限回應,HR冷冰冰地告訴我,offer已被取消。  一天內,我從擁有兩個offer的「人生贏家」,一朝回到解放前,重回「一無所有」的北漂起點。  當然,失去這些offer,都是我自己的問題,這是職場殘酷的第一課,學習了。  D  李雲,男,23歲  「遭遇社會第一次毒打,是在最後離職的時候」  我剛畢業就遇到了疫情。面對不佳的就業形勢,我覺得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也沒多面試幾家,有個offer我就入職了。  抱著「覺得自己還年輕,公司不好可以隨時換」的心態,入職工作後發現,小公司的坑實在太多。公司的年終獎、水電費,包括業績好的同事獎金,都是在我們的提成裡面平攤,百般思慮下,我選擇辭職。  沒想到遭遇社會第一次毒打,是在離職的時候。  我在5月第一周的周五,向直系領導表示想在月末離職,領導同意了,面談時告訴我,當天就需要把我的賬號許可權給到新來的同事。  為了離職之後容易接手,老員工離職前把賬號交接給新同事,這是公司的基本操作。我沒有多想,直接同意了。 但到了月末我才發現,直系領導把我的賬號業績也給了新同事,而且就從我提出離職的那一天開始。我趕緊去找HR,詢問對接的這一個月里,賬號業績算誰的,HR當時回復:只要我工作了,就屬於我。  結果一天後,她又否認了所有說法,甚至讓我直接在周五離開公司。我再去找領導,領導也是百般推辭。  就這樣,離職那個月除了3000底薪外,提成基本等同於無,都不夠扣社保公積金的。  E  韓偉,男,28歲  「剛畢業被當成免費勞動力,老闆欠薪兩個月」  我是二本畢業,因學歷限制,進不去大廠,只能進小公司,沒少遭遇社會的毒打。  入職後,996是常態。尤其是當項目上線之前,我們項目組需要連續熬夜幾周,12點到家就是吃外賣,更沒時間運動,那段時間我整整胖了20斤,還亞健康。  我入職沒幾個月,就發現當時公司已經處在業務倒閉邊緣,工資開始拖延。我們是10號發工資,有兩個月,到了11號晚上才發工資,而且幾位高管接連辭職。  尤其是某天,一向神秘的總裁突然出現在公司。我察覺到了危險的信號,但也沒有多想。  結果那個月沒收到工資,我找HR詢問,HR讓我再等等。到了第二個月還沒發工資,我果斷辭職,並威脅領導和HR要起訴公司。  我的同事比我還慘。他們很多也是剛畢業的年輕人,工資並不高,甚至有的外國同事已經半年沒有收到工資,老闆欺負他們不懂中國法律,這些同事也不知道給自己維權。  因為無知,我把社會想得太過於樂觀,年紀輕輕就被迫踏上了討薪這條不歸路。最後那兩個月還是白乾了,公司宣布倒閉,我們幾個月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我的教訓是遇到公司欠薪,一定要及時離職,別聽HR畫大餅。好在經過這段磨練,畢業5年後,我現在進入了一家大廠工作,收入穩定,再也沒有遇到欠薪問題。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字母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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