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理想与现实
出版圈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恐怖故事:新编辑入职培训的重要一课是去参加一场书的“葬礼”——化浆。想象一下,书从传送带缓缓进入粉碎机,封面和内页瞬间被撕成碎片,落入巨大的化浆池中,随着搅拌器的旋转,它们迅速被浸透、溶解,逐渐化为一缸纸浆。 在还没有编纂过任何一本书,没有体验过改稿的辛苦、营销的焦虑或是加印的幸福时,编辑们就先看到了最残酷的终点。 一位前图书编辑回忆,入职第一天,同事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向她介绍了一本书的一生:组稿,三审三校,印刷,上市。运气好的,上市之后会迎来加印;而那些经年累月卖不出去的滞销书,等待它们的命运只能是化浆。 没有人想做滞销书。图书编辑大多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喜欢读书,相信书籍可以连接世界、拓展认知;比起丰厚的物质回馈,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工作有价值。 但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有落差。根据图书咨询机构“开卷”监测系统统计,2023年销量小于10本的图书超过一百万种——这意味着市场上近一半的书无人问津。 每一本书背后,都是编辑数月甚至数年的心血投入。当冰冷的数字摆在面前,意义感和自我价值该寄托于何处?当新鲜感褪去,工作在循环往复中露出繁琐、虚无、荒诞的本质,信念能否抵御倦怠? 这是图书编辑的“中场战事”,也是这个时代下,每一个试图在变动中重构内心秩序的人无法回避的命题。 “没有加印的书就像死了一样” 编辑汪淼不久前有一本新书上市,一个月只卖了十几本。“相当于几乎没人见过这本书。”她悻悻地说。硕士毕业后,汪淼如愿进入一家出版公司,入职三年,她依旧觉得自己在“新手村”徘徊。 为了打破僵局,汪淼用尽浑身解数。她写了一篇文章介绍书的作者,尝试向一些有私交的媒体投稿,并声明“不要稿费”。收到的回复如出一辙:“太小众,影响阅读量。”她又找到公司负责新媒体的同事,想把文章发在部门的公众号上。 “没有卖点,”同事态度冷淡,“而且现在没有人看长文。” 最后,汪淼只能把文章发在自己的豆瓣上,并且自掏腰包买了一本书用于转发抽奖。一位在书店工作的豆友看到后,为店里订购了3本。讲到这里,汪淼挤出一个苦笑:“还不一定能卖掉。” 照目前销量来看,如无意外,这本首印5000册的新书大概率会沦为滞销书——其中大部分将被遗忘在仓库里,直到某一天被送去化浆。 图片日剧《重版出来!》剧照 汪淼感到无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书是分营销等级的,等级越高,能动用的营销资源越多。”她逐一解释,“A级书只能自生自灭;A+级的书,会由部门内的营销编辑负责推广;而S+级,则会调动公司所有的营销力量。”这一次,她的新书只评上A级。原因显而易见:作者在国内没什么名气,缺乏市场号召力。 刚入职时,她接手的另一本书因阅读门槛较高,也只是A级。“不过那本书运气不错,找准了定位,销量逐渐超出预期,很快就升级了。”汪淼还做过一本S+级的书,是一位知名艺术家不那么知名的漫画作品。“从定级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用为营销操心了。”她说,在全公司力推之下,那本书顺利跻身畅销书行列,“直到现在偶尔还会挂在一些畅销榜单上。” 并非所有的书都能如此幸运。“开卷”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图书零售市场动销品种数为237.4万种,若以年销量小于10本为标准统计,滞销书达到103.6万种。某图书策划公司将销量小于1000册的书视为滞销书,2023年该公司滞销书品种数占其在售品种的72.47%。 如何定义滞销书,行业内并没有统一标准。不同类别、不同出版机构,无法照搬同一套参照系。 编辑林羽佳的评判标准非常直接:对她来说,没有加印的书就像死了一样。“印一次就死了,它就是滞销书。”林羽佳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在一家民营图书公司做文学编辑,每次新书上市,焦虑就成了她工作中的主旋律,“每天都会去刷有多少人在读,评价怎么样。” 她的最好成绩是两次加印,“作为一本小众文学作品,已经卖得不错了。”但在公司里,这本书依然不算“畅销”。同事做出过真正意义上的畅销书——女性话题、金句频出,销量几十万,林羽佳语气中透着无奈,“那本书给了老板想象,觉得本本可以做爆款,他现在什么书都冲着爆款去。” 文学图书市场存在明显的马太效应。顶尖的作品,如马尔克斯、莫言、余华等人的书,销量常常能达到百万级别;但在头部之外,文学图书市场的另一面是大量销量平平的书。即便是一些在文学圈内备受推崇的作家,其作品销量也仅有一万册左右。 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在今年再版发行时,预热海报上他“缠着绷带,鼻青脸肿”的模样,令不少图书编辑唏嘘:连余华卖书都要这么拼命了,其他作者该怎么办呢? “滞销书”编辑的日常 在杭州一家书店的二楼,长期陈列着一个“滞销榜”。上榜图书多达上千本,填满了整整一面墙。有的书到店五年销量为0,还有的书至今只有员工买过。 书店称,这些书滞销原因很难一概而论。除了作者冷门、封面难看这些常见问题之外,大多数滞销书就像托尔斯泰笔下的不幸家庭——各有各的原因。 在一些编辑看来,有的书从选题策划阶段开始,就注定会滞销。 “关键在于对题材的判断。”徐逸提到一套小众且专业的丛书,策划阶段他便预见到读者群有限,于是控制了印量。“印量少,反而避免了滞销。”从事出版行业近十年,徐逸辗转过多家出版社和图书公司。他认为,滞销书往往是决策失误的产物,而并非书籍本身小众的结果。 图片 杭州一家书店的二楼,长期陈列着一个“滞销榜” 有时候,书的命运也受制于出版社的定位策略。“比如一些公版书(公共版权书籍,指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使用不会侵犯作者的版权),一开始就不是奔着畅销去的。”编辑郑越解释,公版书没有版权费,理论上成本更低,但传统出版社容易陷入学究、精英的趣味中,用纸、装帧不计成本,导致定价过高,做出来的书只适合“摆在书房里珍藏”。 一本书从无到有,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而编辑并不是一年只做一本书,他们常常同时负责四五本书。除了改稿这项传统意义上的编辑工作,大多数图书编辑还要策划选题、协助营销。徐逸认为,一些出版公司的图书编辑越来越近乎于产品经理的角色,行业内的说法是“全流程编辑”,“各种流程都要参与,琐碎的事情特别多。” 他举例,“从外部作者、译者、设计师,到内部各个环节的同事和领导,编辑要跟所有人沟通。”徐逸负责的第一本书,是一位知名学者的博士论文。他形容当时自己经验不足,经过多轮沟通、协调,好不容易说服社里确定了书的封面,没想到作者又提出了新的想法,他不得不再次去沟通、协调、确认。 编辑的工作还会细致到挑选字体和纸张。汪淼手里有一个绘本,日文原版的每一页都用了不同字体。做中文版时,她和美编、策划一起反复推敲合适的字体,既要让中文清晰易读,又要符合语境,还要尽可能接近原文的字体,同时保持视觉美感。她花了很长时间,依然没有挑出最满意的版本。 在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中,后浪出版公司的文学主编朱岳曾展示过自己平凡而枯燥的一天:“上班,打卡,打完卡,开电脑,然后看看豆瓣,看会儿稿,看看邮箱,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图片 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截图 镜头之外,图书编辑的工作远没有这么轻松。新冠疫情期间,郑越居家办公,白天常常在密集的会议和收发信息中度过,“晚上6点才有时间看书稿,一直看到10点钟结束。”她粗略计算过,做一本书,前后要填十几张表格。虽然繁琐,但好在相对确定,“无非就是去做而已”。 真正让她感到痛苦的,是那些无法掌控的事情。 她策划的第一本书,一度卡在封面设计环节无法推进。最初的设计方案被推翻后,她迅速联系设计师出了第二套方案。这一版虽然得到直属领导的认可,却被更上一级的领导否决,而设计师也不愿再做修改。郑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种不确定性曾经也不动声色地消磨着徐逸的耐心。“你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但你就是推进不下去。”徐逸形容,“那种挫败感不是突然的一记重击,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耗费掉你的心力。” 做书的整个过程,如同经历一场“十月怀胎”。郑越感叹,“即便你对这本书有很多不满意,但新书捧到手上的那一刻,内心还是会有一点点波澜。”然而,当这些书被忽视或滞销时,他们付出的劳动似乎只能淹没在无声的失落中。 理想被现实消磨 在出版社工作了6年,郑越一直自嘲是“滞销书编辑”。她编过几十本书,大部分销量不到5000册。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我到底在干吗?” 图书编辑显然不是一个高薪职业。郑越记得自己刚来北京面试时,行业内一家头部出版公司给她开出的薪水只有五六千块。那之前,她曾在其他行业工作过一段时间,收入是图书编辑的好几倍。 “我当时真的满怀热忱,觉得只要能满足基本的温饱,意义感才是最重要的。”郑越坦言,自己是抱着“做好书、做畅销书”的憧憬入行的。“书在我看来是一个传播的介质,只有做畅销了,才能抵达更多的人嘛,否则没有意义。”她常常羡慕米未的员工,能制作《奇葩说》《乐队的夏天》这样有影响力的节目,“他们真的好幸福。” 做编辑的头两年,郑越一直面临着报不出选题的困境。“一大堆书讯里面没有一个喜欢的。”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有的人能一直报,而你连喜欢的都没有?” 选题会上,她总会被各种质疑困扰。“这个能卖吗?会不会太小众?有没有人感兴趣?”郑越描述当时的场景说,“领导会把你心里怀疑过的问题,全部抛在你面前,再问一遍。而你无法回答,因为你自己也怀疑。”同事们也常常为此感到沮丧,“有时候连自己都纳闷,我又不是作者,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他去辩护?” 图片 2024年1月5日,上海世图物流有限公司的仓库 更多时候,图书编辑要在保质和保量之间做出抉择。 李珩回忆,在出版社工作的前两年,编辑每年的KPI是要做出5本书。那时候她的工作状态还算从容,有几本书也引起了不错的反响。后来任务量翻倍,一年要做10本书,她依然试图像过去那样全力以赴,哪怕是挤压自己的休息时间。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在追赶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目标。 “早上9点开始看书稿,中午随便糊弄口吃的,一不小心就看到晚上九十点钟,看得整个人都很崩溃,还是看不完。”李珩叹了口气,“也许有人觉得完不成KPI无所谓,我也曾试图这样想。可是每次开会清点任务时,还是会忍不住感到慌张。” 2019年下半年,她突然接手一本问题重重的译著,翻译错误多到离谱。那段时间,李珩每天下班走在路上,都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在路上出个什么事儿,不用看稿就好了。”她觉得讽刺,“刚毕业时的我,是一个多么健康向上、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啊。” 工作量倍增,也让书稿的质量变得难以掌控。同事曾劝她不要太较真——一些翻译问题,如果编辑不去核对原文,质检几乎看不出来,读者一般也挑不出毛病。李珩试着接受这个建议,“可这么做了之后,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起那些我觉得有问题却没有去核实的地方,就睡不着觉。” 她似乎没办法那样放过自己。“既然这样,我做这份工作有什么意义呢?是为了挣钱吗?不是。我就是为了找到一些精神方面的回馈。如果要为了完成工作去做一些我自己不认可的事,真的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图片 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截图 在这个直播间卖书只认名家的时代,像郑越儿时读到的《哈利·波特》那样的畅销奇迹,几乎不可能重现。做编辑这些年,挫败感像一块无形的砂纸,来来回回磨损着她的热情。有段时间,她几乎决定放弃,不再做编辑了。 “如果有一份性价比差不多的工作摆面前,比如人力资源,我会去吗?”郑越常常自问。她了解自己,尽管常把人力和后勤挂在嘴边,但真正面对选择时,她的内心却充满犹豫。 做市场营销那两年,要向新朋友介绍自己时,她总是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市场营销这个词笼统而模糊,难以准确传达她的自我。“但现在,我说我是个图书编辑,你大概能判断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读书,可能有点儿文艺。”郑越承认,相比之下,她更愿意被“编辑”这两个字定义。 “每个编辑都是成不了作家的人的退路。”郑越说,读书与写作是她从小到大的爱好。图书编辑的工作,让她依然与那个更大、更纯粹的文学世界保持着联系。“它会让我觉得我依傍在这个东西周围,也许未来有一天会‘曲线救国’。” 偶尔,郑越会在书店里感到一丝满足。她说,去书店就像续命,看见冷门书籍依然有人翻阅,仿佛找到了些许价值感。 与郑越一样,汪淼也在编辑生涯中寻找着自己的价值。虽然她的初心并非源自写作,而是来自一份更加质朴的愿望——她从小在农村长大,没怎么看过课外书。大学期间接触到儿童文学后,她常常想,世界上可能有很多孩子也像她曾经一样孤独,如果他们有机会读到一些好书,获得一些安慰,应该会拥有一个更快乐的童年。 在汪淼眼中,那本一个月只卖了十几本的新书似乎就有这种“魔力”。而“魔力”生效的前提,是要让那本书尽可能地被人知晓。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图书编辑总是把“行业不景气”挂在嘴边。但不景气到什么程度,汪淼也是最近才认清,“当年类似的书,日销可能就有100多本,现在这本书月销不到20本,最多的一天卖出去两本。说实话,听到这些数据,脑子嗡嗡的。”她忍不住问自己,“图书行业真的要完蛋了吗?” 市场逐年收缩,她不是一点没察觉。刚工作那会儿,书做出来,不用费力卷营销,就有不少书店和绘本馆来订购,首印量轻而易举就消化掉了,“现在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市场情况跟2020年非常不一样了。当年可以像做杂志一样做一个书籍公众号,但是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公众号阅读量直线下滑。现在大家更偏向于做小红书,没有人在公众号上再费力了。公司也觉得人力要花在更能带来转化的事情上,而不是花在没有转化的内容上。”汪淼说。 一位图书编辑透露,公司最近下达了一个要求:每位编辑都必须注册一个小红书账号,并且要立一个人设,每周三更,内容不限。公司希望借助社交媒体扩大图书的曝光率,甚至期待某个编辑的账号“突然火了”,成为推广的利器。 按照新要求,每发布一篇小红书笔记,编辑都要把链接同步到微信群里。她称这是“社死”般的体验,如果忘记更新或者没有及时同步,就会被点名提醒。 “真的很尴尬,而且浪费时间。”她忍不住吐槽,“四个点赞里可能有三个都是自己人。这有什么意义?但上面安排的工作,只能照做。” 图片 电影《书店》剧照 时至今日,图书编辑早已无法置身于市场之外。汪淼提起,公司在两年前设置了绩效考核,那之后,上选题就多了一道流程:按照一本书的版权费、印制费,包括人力投入,计算出这本书的销量底线,编辑要根据这些数据判断是否有盈利的可能,“确定能盈利,才能上会。” 作为同时具有文化属性和经济属性的商品,图书有着独特而复杂的特质。它不仅是承载知识的媒介,更是一种文化产品,具备了超越其物质形态的精神价值。 但一本书在市场中的表现,往往并不完全取决于内容本身,而是受到包装、宣传、品牌等多重因素的影响。此外,图书还具有高度的主观性——一本书在某个人心中无比珍贵,却可能在他人眼中毫无吸引力。作为商品,图书既要符合市场需求,又必须保留其文化使命,这种平衡往往是编辑最为头疼的挑战之一。 今年6月,汪淼去日本拜访了一家书店。书店老板曾经也是一位编辑,挖掘了很多出色的绘本作家。 聊天过程中,汪淼流露出对市场的担忧。对方听了十分惊讶,“可是我觉得编辑不应该去考虑销售上的事情,它会影响你的编辑眼光。” 这句话瞬间让汪淼羞愧到了极点,“天呐,完了,我把我们出版行业的遮羞布给揭开了。” 她从心底认同那位书店老板的观点。但认同是一回事,工作似乎又是另一回事。 “我一直觉得编辑不应该以做一本畅销书为导向,应该朝着做出好内容努力。但是为了把工作做好,为了不被开除,我也慢慢地学会怎么样去加入一点市场的眼光。”汪淼宽慰自己,这是一种“变成熟”的表现,但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依然让她感到不安。 最近一次报选题时,她陷入了自我怀疑。她无法分辨,自己的判断究竟是基于书的内容还是它的市场前景。一番犹豫后,她还是提交了这份选题表,“毕竟书卖得好,对公司和自己都有好处。” 这几年,公司一直在裁员、精简队伍。“我不知道,如果我到35岁被裁员了,找不到新工作,下半辈子要怎么过。”想到这些,汪淼难免焦虑。 图片 电影《书店》剧照 林羽佳最近的状态同样紧张。上个月,她手头的一本书刚刚上市,另一本也即将下厂,每天忙到晚上七八点才下班。和汪淼一样,她经常主动加班——联系合适的博主荐书,安排文化类的播客与作者对谈。 这样的付出并不一定能换回对等回报。她观察到,那些“卖得好”的书,大多“薄而小、金句多”。 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衡量,林羽佳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进公司的第一年,她就引进了一部“大部头”作品,“做出来有八九百页”。“这么厚的书,除非是世界名著,否则真的很难卖。”林羽佳清楚,放到今天,她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 她心里始终有两个声音在搏斗。“我认为的出版,不是一直要做刺激大众情绪的书,我觉得出版是让大家思考的一个事情,要引进新的东西,推翻我们已有的偏见,或者看到新的边界。我还是不死心,我想做我认为好的书。但是事实上,按照市场反馈,书一直卖不好,我会感到,头顶总有一团乌云压着我。” 郑越已经意识到,一本书的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编辑手中。畅销有赖于很多因素,比如编辑的眼光、出版社的定位、营销的策略、市场的行情等等,“个人的力量在其中微不足道。” 她不再追求做出畅销书。“现在我们都不追求《哈利·波特》那种级别的畅销。能让业内看到这本书就很不错了,说明你的营销已经有一定力度了。我今年其实有两本书业内也看到了,某种程度上,我也把这当做一种进步吧。” 她也不再把意义感寄托在图书编辑这份工作上,“工作就是工作,对我来说谈不上赚钱,只是谋生。”就像一首歌的歌名,“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她正在学着坦然面对那个现实——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图书或许终将化作一缸纸浆,“如果五本书里有一本能让自己满意,我已经很满足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冷杉RECORD
离开校园开始找工作的这4个月内,2021届毕业生张恒尽管已经将薪资期望,从月薪7k一路腰斩到3.5k,依然没有一家公司愿意要他。 大学学制冷专业的张恒,毕业后没跟同学一样去工厂或车间,而是选择了互联网行业。 随着面试被拒次数的增加,张恒逐渐认清自己:既没有互联网相关实习经验,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赚钱的特长。 回想起刚毕业时“以为找工作很容易”的想法,张恒自嘲:“现在估计会被人笑死吧”。 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面向全国各地大学生发起的就业调查报告显示,00后对自己进入职场后的薪资比较乐观,超过20%的大学生预期自己毕业后月薪过万,67.65%大学生评估自己毕业10年内会年入百万。 但真正进入职场后,如张恒这样找不到如意工作的应届生不在少数。没经验、学历又不占优势的年轻人,进入互联网的美好职场梦,在踏出校门后,就大多破碎了。 互联网大厂年年推高的校招薪酬,让不少大学生对未来产生了盲目乐观。 尽管大厂们年年扩招,今年更是从阿里、腾讯、字节跳动到百度等都打出“史上最大规模校招”的口号,但应届生的数量也在逐年攀升。 据教育部数据统计,2021年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达909万人,再创新高。两相对比之下,互联网大厂的offer注定只能被极少数人获得。 更多毕业后开始找工作的年轻人,迎接他们的并非幻想中的鲜花和高薪,而是社会的第一顿毒打。他们中有的人会进入不良公司,有的人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奇葩老板,会遭遇这样那样的挫折,但这些被“毒打”的经历,对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来说,也是一针清醒剂,有可能让他们逐渐认清现实,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找寻真正适合自己的工作。 当然,社会的“杀威棒”也不会放过那些大厂新鲜人,996欢迎你哦。 字母榜与5位进入职场后遭遇社会“毒打”的年轻人聊了聊,下面是他们的口述实录。 (文中阿秀、张恒、小羊、李云、韩伟皆化名) A 阿秀,女,23岁 “以为是211高材生,结果老板百般刁难,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我毕业于福建省一所211大学,因为考研耽误了秋招,只能随波逐流,走社招途径找工作。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好歹是211毕业,应该不会那么难找工作。不过,现实很快给了我一击。 深圳虽然工作机会多,但面试了几十家,心仪的去不了,给offer的,都是不喜欢的公司。 时间长了,大学几千块的存款,交完房租后很快见底。迫于情势,我急匆匆进了一家公司,从短视频导演助理开始做起,单休,底薪5000元+提成,试用期3个月,期间无社保。 单休、薪资低、不交社保这些,我还可以忍受。最令我讨厌的,是老板的言而无信。 一开始向我承诺,只要每天完成规定的剧本量,每周几次外出拍摄,就可以转正,难度不是特别大。我每天勤奋工作,要求都完成了。 结果一个月后,老板找到我,称每天完成工作量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账号涨粉,看我的突破能力是不是够强,才能转正。涨粉量、视频点赞量也被计算成了考核工资提成的一部分。 那段时间公司广告效益不太好,每个人的工作量都加大了不少,经常加班。我们没少在公司大肆吐槽老板,不知公司是否存在内鬼,没过多久,老板就在办公室里装上了监控,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后来,我们几个员工内部建小群,专门吐槽老板。老板甚至还会拿我的学历来PUA我,“你是211毕业的,怎么连一个普通大学的人都比不过?” 公司里我的学历最高,其他要么是二本,要么是专科,但他们工作经验都比我丰富:有的同事运营过几百万的网红账号;有的同事人脉资源强,认识不少网红大V,连麦一次,粉丝量就能涨几千。 而我负责的账号,粉丝只有十几万,总是涨不起来,视频发出去也是不温不火,点赞只有几十几百,甚至个位数。 在KPI的压力下,我开始失眠,整天成魔一样想着怎么做内容。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内误打误撞也终于做出了爆款,点赞过万,账号多了几百个人关注。 三个月后,转正期到了,老板却不给我转正,依然不交社保,但又不直接辞退我,还要延长考察期, 美其名曰看我的进步空间,我实在忍受不了,愤然提出离职。 老板却还不忘PUA我:“你现在能力还不够,离开我们这里,找别的工作也不容易。” B 张恒,男,22岁 “毕业时觉得找工作很容易,现在找个3.5k的工作就不错了” 我是2021届毕业生,从小出生在广州,学校是二本。因为实习公司的要求降低,我觉得无趣,在5月底提出离职,比同龄人早了一个月出来找工作。 厌倦了校园生活,我就急于想工作赚钱,事实证明还是我太年轻。 大三暑假曾在自己家附近开过剧本杀店,跟朋友合伙投了几万块钱买剧本、租场地。因为我家是在广州郊区,地铁开通以后,年轻人都去了市中心,小店没什么客流,两个月就黄了,这次创业算得上“血本无归”。 还好投入的钱不算太多,创业失败就算是我交学费了,这是我第一次遭受社会毒打。 我没了创业心思,准备老老实实打工挣钱。在我想来,打工跟创业比,难度简直不是一个等级,所以我当时天真得觉得找工作应该会很容易。 尽管大学学的制冷专业,但我还是想进互联网公司。 一开始在招聘软件上,我投递的都是月薪7000元的工作,结果好多都是“已读不回”,连发个简历的机会都没有。 无奈之下我只能放低薪水要求,3000-5000元就可以。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去找自己驾驭不了的工作,可现实是,没见过世面的我,再次遭受了职场的毒打。 因为在大学有过公众号运营经验,所以我选择了互联网运营方向。好不容易有了次面试机会,没想到到了现场,登记个签到表,在我面前都排着十几个人,面试结束,依然是没了下文。 想不到互联网如今这么卷,任何岗位都是优中选优。 找工作到现在差不多4个月,我前前后后简历投了几十家公司,不是在现场直接告诉我不合适,就是后面让我回去等通知,最后杳无音讯。 如果还找不到运营工作,我就打算再退一步做文员。我现在的想法是,能找到3.5k的工作就行了。 C 小羊,女,23岁 “因为CEO终面迟到,本应到手的大公司offer没了” 毕业以后,我的面试还算是顺风顺水。 面试的第一家公司B,一周后给我发了offer,因为不是我最心仪的那家公司,所以我决定再观望,向HR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暂时将offer搁置。 我去心仪公司A,总共面试了三次。第一次是电话面试,因为信号不好几次发生了延误,第二次,因为面试官们临时有个会要开,我在会议室等了半个小时。 虽然开头有点波折,不过好在具体的面试很顺利。因为我在大学时有一些工作经验,现场表现得也很自信,前两轮下来,面试官对我都很满意。 按照招聘流程,只差最后一面,CEO终面。怕我紧张,HR还好心地告诉我,最后一个CEO面试只是走个过场,只要通过了前几轮的部门面试,没人会卡在终面。 听了HR这番话,我以为offer已经稳稳到手。算下来,毕业一个月来,总共面试了5家,有两家不错的公司都向我抛出了橄榄枝,跟很多同龄人比,我算是比较幸运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因为中午错过了一班地铁,我在终面迟到了五六分钟。 面试时CEO就面露不悦,问了我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草草结束。 我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几天后HR打电话通知我,offer取消,解释说CEO觉得我没有时间观念,这是最忌讳的职业修养问题,所以直接给我pass。 HR的语气很惋惜,说部门主管都已经同意给我发offer了,希望我可以加入团队。但拒发offer,这是创始人的意思,谁也不能忤逆。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B公司offer也黄了。被心仪公司A拒掉后,我原本打算去B公司,但由于没在给定的答复期限回应,HR冷冰冰地告诉我,offer已被取消。 一天内,我从拥有两个offer的“人生赢家”,一朝回到解放前,重回“一无所有”的北漂起点。 当然,失去这些offer,都是我自己的问题,这是职场残酷的第一课,学习了。 D 李云,男,23岁 “遭遇社会第一次毒打,是在最后离职的时候” 我刚毕业就遇到了疫情。面对不佳的就业形势,我觉得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也没多面试几家,有个offer我就入职了。 抱着“觉得自己还年轻,公司不好可以随时换”的心态,入职工作后发现,小公司的坑实在太多。公司的年终奖、水电费,包括业绩好的同事奖金,都是在我们的提成里面平摊,百般思虑下,我选择辞职。 没想到遭遇社会第一次毒打,是在离职的时候。 我在5月第一周的周五,向直系领导表示想在月末离职,领导同意了,面谈时告诉我,当天就需要把我的账号权限给到新来的同事。 为了离职之后容易接手,老员工离职前把账号交接给新同事,这是公司的基本操作。我没有多想,直接同意了。 但到了月末我才发现,直系领导把我的账号业绩也给了新同事,而且就从我提出离职的那一天开始。我赶紧去找HR,询问对接的这一个月里,账号业绩算谁的,HR当时回复:只要我工作了,就属于我。 结果一天后,她又否认了所有说法,甚至让我直接在周五离开公司。我再去找领导,领导也是百般推辞。 就这样,离职那个月除了3000底薪外,提成基本等同于无,都不够扣社保公积金的。 E 韩伟,男,28岁 “刚毕业被当成免费劳动力,老板欠薪两个月” 我是二本毕业,因学历限制,进不去大厂,只能进小公司,没少遭遇社会的毒打。 入职后,996是常态。尤其是当项目上线之前,我们项目组需要连续熬夜几周,12点到家就是吃外卖,更没时间运动,那段时间我整整胖了20斤,还亚健康。 我入职没几个月,就发现当时公司已经处在业务倒闭边缘,工资开始拖延。我们是10号发工资,有两个月,到了11号晚上才发工资,而且几位高管接连辞职。 尤其是某天,一向神秘的总裁突然出现在公司。我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但也没有多想。 结果那个月没收到工资,我找HR询问,HR让我再等等。到了第二个月还没发工资,我果断辞职,并威胁领导和HR要起诉公司。 我的同事比我还惨。他们很多也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工资并不高,甚至有的外国同事已经半年没有收到工资,老板欺负他们不懂中国法律,这些同事也不知道给自己维权。 因为无知,我把社会想得太过于乐观,年纪轻轻就被迫踏上了讨薪这条不归路。最后那两个月还是白干了,公司宣布倒闭,我们几个月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我的教训是遇到公司欠薪,一定要及时离职,别听HR画大饼。好在经过这段磨练,毕业5年后,我现在进入了一家大厂工作,收入稳定,再也没有遇到欠薪问题。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字母榜)









